《我的实习纪念》卫承

2、大女人与小男人 因为毕业前

　　因为毕业前的实习，我在医院几乎所有的科室都轮转过，印象最深的是一对很普通的中年夫妻。也许普通的定义在这里并不合适，那对不像小说故事中那样美貌富有或聪明个性的夫妻确让我头一次看到了爱情。

　　丈夫是个做小生意的小男人，从各个方面来说都很“小气”：身材瘦小，人也很娇气，难受的时候就折腾他的妻子。而妻子则是那种看起来很壮实的女人，就我看来可以作为在菜市场骂街的泼妇典型：眉眼间都是精明，粗壮的骨架，脸上有着那种一绷紧就看到明显形状的横肉。开始时，我只当他们是数不清的在医院中遇到的病人与家属中不会留下记忆的一对，也许心里还有无意识的轻视——这样的两个人真是很相配啊！

　　出乎意料的是，妻子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对病友和医护人员很客气，对她的丈夫更加关切，还带着宠溺。而那个一发热就闹脾气的小男人，在高烧退了的时候也显得幽默风趣，不知说了什么，总不时地让他妻子开心地笑着。从第一天关注着他们，发现他们没有孩子，于是就常常好奇地去跟他们说两句话。虽然只有妻子一个人陪着他，但温馨的样子让人觉得他们也不会有太多遗憾。小男人的状况慢慢好转，妻子也对我说着准备打算过两天出院回家，本来一切应该是这样的……但一天夜里，小男人的病情突然恶化了，病因不明，突然间徘徊在了死亡的边缘。

　　几乎每天都有一次抢救，抢救车就直接放在了他的床边，那几天我除了必要检查，都尽量避免进入他们的那间病房。那个原本壮实的女人也突然间小了一大圈，每次看到的总是她好像从没抬起过的头和红肿的双眼。

　　科室讨论病情后，主任又去请全院讨论这个病例。我希望他们能继续好好地生活在一起，但见过那么多的死亡，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真觉得有希望。我想，大概就这样了吧？可那个早上，那个女人哭喊的话语却直到现在还好像回荡在我耳边——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他！我不能没有他！你们要什么我都会做到！要什么器官我都给！拿我的命换！我的命都给你们！”她像抓着救命稻草，跪在主任身前抱着主任的腿不放手，整个人都崩溃了一样，哭得昏了过去。我和其他人帮忙扶起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而她清醒过来却只是哽咽着，咬着牙一个词一个词地重复着——“我，不能，没有，他……”

　　胸腔里仿佛一下子涨满，堵得我喘不过气来。如果他们是美貌的、年轻的、高贵的、聪慧的，那么他们就是世人眼中惊天动地的爱情主角。但他们不是，这对夫妻只是我们身边常常遇到的、甚至会觉得粗俗的普通人的一份子。

　　爱情需要什么理由吗？也许需要，但绝不是他人常以为的那些。

　　后来，小男人的眼睛终于又睁开了，因为新用的抗生素起了效果，感染得到了控制。在他痊愈以前我就已经转到了另一个科室，也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和他那位温柔的妻子一起开心地出院回家，不过我愿意相信这样美好的结果。

　　药物也许是一个方面，但爱情，总是会创造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