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之路》摘鹤天

31、无诸 温黄的光芒

　　“我们一间一间看过去。”
　　他一只手紧紧拉着她，另一只手握着伞柄，推开第二间房子的门。

　　与第一间屋子毫无二致，久已无人居住，基本的生活用品却都在，角落里还堆着农具，但衣物细软之类的东西都没有，米缸也是见底的。
　　易欣和华婴对望一眼，决定去看下一间。
　　村落所在的地方虽然地势平坦，却依然是夹在三面高山之间，最华丽的宫殿式建筑背靠的那一座山便是最高的，只有他们过来的小湖那边，山势没有逼得那么紧。
　　他们一间房一间房地看下去，除了普通住家之外，有的是纺织工场，有的是造纸工场，离得最远的两所房子是烧窑的和打铁的。除此之外，便只有山石，树，还有那口大井。
　　“哎呀，”易欣拍拍胸口，长吁一口气 ，“幸好没有死人骨头，我胆子可小了。”
　　“看来村里人是离开了，而那口引来湖水的井是村子唯一的水源。”华婴心里也松了口气，她胆子也不大。
　　易欣点头笑道，“起码我们运气不坏，还可以喝雨水。”

　　天色昏暗，雨下的更大了。
　　油纸伞无法将二人完全遮住，易欣一头乱草一般的头发已经全数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
　　他用袖口抹去脸上的雨水，指指尽头的宫殿式大屋，“要不要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一个响雷打下来，又震掉了大屋几片本来已经所剩无几的瓦片。

　　华婴打了个寒噤，摇摇头：“今天算了，雨这么大，我们先找个地方过夜吧。
　　“也好，快冻死我了。”
　　他有意无意地又拉了华婴的手，领她到一间相对而言较为完好的屋子，“我刚才比过了，就属这间漏雨漏得少。”
　　他把华婴和自己的行李找了个干燥的地方放下，对华婴眨眨眼睛道，“你等我一下，别乱跑。”
　　“干什么？”
　　没等华婴叫住他，易欣已经撑着伞，一溜烟跑出去了。
　　华婴莫名其妙，却也无法，只得耸耸肩膀，自己先找个地方坐下来。然而一个人待着，不由得又有点害怕起来。
　　“有没有搞错，死海带头，去这么久。”华婴坐着自言自语，身上的衣服有点湿，冷得她想发抖。

　　雨声哗啦哗啦地，天色将暗。
　　啪地一声！门被撞开了，华婴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

　　啪嗤啪嗤…… 一只鸟拍打着翅膀，飞了进来。

　　直冲着她而来。
　　“有没有搞错！”华婴一声叫苦，下意识用手护住头部，想躲开，突然那鸟，竟然一边的翅膀生生折断掉落，翅膀和身体一样一边，俱都落在地上。
　　华婴呆愣愣地看着那鸟，正不知所措。有人大叫一声：“还不吓到你！”华婴一惊，身体抖了一下。
　　海草一般的乱发湿淋淋贴在头上，靠在门扇上得意洋洋地笑，赫然是易欣。
　　“你干什么？”华婴有些生气，此时此地并不适合开吓唬人的玩笑。

　　易欣笑嘻嘻地走进来，把残破的门带上，“你看看那鸟。”
　　华婴闻言，地下身子把鸟的躯体和翅膀拣起来，一碰触到鸟的身躯，她大吃一惊。
　　没有想象中的温软，却是硬邦邦的，不是生命体的触感。

　　它是木头制造的，机械鸟。
　　鸟翼的面积很大，躯干却细小流畅。
　　连接翅膀与躯干的接榫已经损坏，所以启动发条后，翅膀不堪趋使，才会掉落下来。
　　易欣把一把马齿苋二月兰之类的野菜放到木桌上，道：“我摘野菜的时候在山上的一个树洞里发现的，你认得它吧。”

　　“传说中墨子、鲁班都造过的那种…………”
　　“三日不坠的木鸟，张衡、韩志和、高骈也造过。”
　　“噢。”华婴等他说下去，除了张衡之外，他所提及的后两人都没有听说过，她不是百科全书。
　　“当中以唐代韩志和的飞鸟传说最多，传说他所制的木鸾，可以饮水、啄食与悲鸣，和真的一样。当然这只是传说，他的东西并没有传下来。依我看来，这只木鸟的水准已经很高，至少应当不会比韩志和的逊色。”
　　中国古代的机械制造，最早的记载大概是那位见过西王母的周穆天子有一位名叫偃师的能工巧匠，他能制造像真人一样歌舞的机械人，接下来墨子鲁班，乃至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无不各显风流，奇怪的是自宋以后，中国的机械制造便好似断代一般，湮没无闻。

　　“那么为什么这样一只鸟，会出现在这里？” 华婴问道。
　　无人无物的世外桃源，却有一只高技术水平的机械鸟被遗忘山间。
　　易欣耸耸肩帮，她所问的，也正是他想知道的。
　　“明天去看看那座大屋，也许就知道了。”

　　他动手用雨水洗干净屋里的铁锅和野菜，盛了雨水，在火塘上架起铁锅，开始煮野菜汤，华婴帮忙砍了个柜子当柴烧。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屋里火烧得正旺。

　　易欣的湿头发乱糟糟的，他坐在火塘边，时不时还要扒拉一下他的头发，华婴实在看不下去，主动道：“喂，我实在忍不下去你的头乱成这样，不如我帮你梳下头吧。”
　　他呆了一下，火光薰得他的脸红红的，半饷才道：“谢谢你。”

　　华婴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梳开易欣的头发，道：“其实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你了。”
　　他似乎僵了一下，“什么事？”
　　“我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帮我？”帮她开锁那次不算，那次她唱了歌作为谢礼，可是下悬崖找三叔公这回，他纯粹是义务劳动。
　　他想了一下，道：“我好像跟你说过我无聊吧？”
　　好像是有过，他说他无聊得到处流浪。
　　“这也算理由？”华婴觉得好笑。
　　“那还有一点，你跟我不算非亲非故。”他打开盖子，搅动热气腾腾的野菜汤，蒸汽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我很喜欢你。”
　　“诶？”蒸汽拂上华婴的脸，迷蒙了视线。
　　“你说什么？”华婴听不清楚，热乎乎的蒸汽还让她的脸有些发烫。
　　华婴感觉到他笑了一下，“我说我很喜欢，你这个朋友。”
　　只有她自己没发现，她松了一口气。

　　“所以朋友帮朋友，”易欣深吸了一口气，道，“是天经地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哦！”华婴高兴起来，转到他面前，“就像关二哥一样，是义薄云天！”
　　易欣的头发已经梳整齐，看上去很精神，眼睛依旧明亮，华婴却有些不敢正眼看他。他低下头，给华婴盛了一碗汤，华婴接过来道：“现在我以汤代酒，敬你一碗！咱们两肋插刀！”
　　易欣没有抬头，只是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轻轻地道：“好！咱们两肋插刀！”
　　那么热的汤，一饮而尽。
　　然后啪的一声，适才华婴拿来帮易欣梳头的牛角梳，跌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天色微明。
　　雨未停。
　　华婴靠在椅子上，身上盖着易欣的毛毡，迷迷糊糊。
　　她感觉到有人在屋子里走动。
　　华婴勉力睁开眼睛的一条缝，“喂，还很早，你干嘛呢？”

　　他手里拽着一条小毛毡，回头道：“没干什么，你睡吧，天亮了我叫你。”
　　哦…………华婴闭上眼继续打呼。
　　“你知道哪边是西边吗？”
　　像是听得到他的问话，华婴翻了个身，手随意地指向一个方向。
　　“这边吗？”
　　喃喃自语一般，易欣在地上铺下毛毡，在上面跪下，那么虔诚。

　　雨仍未停。
　　不仅未停，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村落尽头的大屋，黑沉沉的瓦片在雨水的冲刷下，黑亮、压迫。

　　易欣屏气，推开了虚掩的大门。抬腿迈入未知的无人空间。
　　华婴背负着自己的行囊，紧随其后。

　　原以为屋内除了灰尘累积之外，必定是不见天日。出乎意外的，大屋有上厅，有下厅，加上左右回廊，中间则是个规规整整的四角天井，天光和雨水俱都由此落下，积水几乎要漫过台阶，微微天光朦朦映亮此间。
　　“啊？”华婴低呼。
　　“怎么了？”易欣道。
　　“没什么，有点吃惊而已。”左昭右穆，比例标准，这是一座形制完整的祠堂。但是在朱熹重定《家礼》，理学一统天下之前，平民百姓、甚至薄有功名者都是不可以私设祠堂以三牲祭拜祖先的，而此村落无疑已被废弃百年以上，怎会有一座古老祠堂坐落此间？！
　　易欣四下看了看，搜集了一些柴禾，在上厅燃起火堆。木柴潮湿，燃烧时冒出浓烟，尽管如此，四周还是明亮了不少。
　　易欣拿着火把，巡视左边的回廊。墙上斑斑驳驳，盖满蛛丝和灰尘，他伸手将灰尘扫落，墙上露出深深浅浅的壁画痕迹。
　　“你过来看看。”易欣招呼华婴道。
　　华婴依言，接过火把细看。
　　壁画的笔法与汉墓中的壁画笔法有几分相似，画中有一人，批发纹身，在海滨接受一个身着宽袍大袖的人送上的冠冕。在他旁边，数个跟他一样批发纹身的人匍匐下跪，似是臣服于他。
　　华婴皱了皱眉，对易欣表示不解。易欣拿过火把，用衣袖一口气扫干净左边回廊余下的墙壁。更多的壁画露了出来。
　　从批发纹身的人筑起了高台宫殿，戴上了冠冕，到他身死，接着又有两个同样批发纹身的人接过冠冕，然后被杀……最后一幅壁画，以大批身着中原服饰却有纹身的人被驱赶着行走为结束。
　　华婴低头沉思，易欣轻轻道：“我们到另外一边看看。”
　　右边的回廊在易欣的衣袖扫过之后变得干净清晰。但是这边没有人物壁画，却是一些线条和几何图案。有的象是星辰排列，有的就是一个圆几条线，写着似乎是“青幂”、“黄幂”字样的隶书，有的象是□□，还带着火箭。华婴盯着那幅□□图看了一会，觉得有点似曾相识，却又看不懂，看了一会便走开了。易欣却从头到尾，仔细看了很久。
　　华婴觉得无趣，便走近贡桌。以照常理，贡桌后面理应有层层叠叠的历代祖先牌位，然而此处却空空荡荡，只摆了一个小小的木制模型。这模型，乃是用一根原木掏空雕成，浑然一体，竟是与武夷山悬崖上的船型悬棺，有七分相似。
　　华婴心中奇怪，不知不觉拿起了模型在手中把玩，而大屋内光线陡然一暗，接着又听到一阵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
　　华婴扭头一看，迷朦的天光中，已没有了火堆发出的光，而地板上原本应该是火堆在的地方，此刻，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洞。

　　“holly shit!”
　　华婴低低叫了一声。
　　易欣离开壁画，随手将一张什么纸塞入包囊，走过来将手中的火把放低，照入地洞当中。
　　那一点光进入地底，犹如泥牛入海，在黑暗之中激不起一点波澜。

　　“要下去吗？”易欣多点了一个火把，交给华婴。
　　华婴盯着地洞，吞了一口口水，脑子里出现无数寻宝片寻宝者惨死的画面。
　　易欣在柱子上系好了绳子，扭头对华婴一笑，“我自己下去吧。”
　　说着，一手缠着绳子，一手擎着火把，便跳了下去。

　　华婴一呆，突然想起义气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一口气硬起来，大叫：“等等！我也下去！”

　　黑暗的空间中，两个火把的光亮只能照耀他们自己，然而地底之下，却是意想不到的潮湿而温暖，空气中，飘荡着新鲜的霉味。
　　易欣一手高举火把，一手拉着华婴，在浓黑之中走得小心翼翼，华婴不自觉地靠紧了易欣。
　　这空间的正中，有一个石烛台，石烛台之上，有一盏巨大的注满油脂的长明灯，灯芯仍在，只是熄灭了不知道多少年。
　　易欣用火把将长明灯点燃，温黄的光芒终于充斥整个空间。
　　这地下密室的四角有磨光的铜镜，所安设的角度刚好可以反射长明灯的光，从而照亮整个密室。
　　可是这密室，除了石烛台之外，只有一张石贡桌，而石贡桌之上，只有并排陈列着的三面铜镜，散发着微黄的光。
　　铜镜表面光滑而装饰极简，只有正中一面装饰了两条虬龙，左右两面则是一无所有。
　　易欣和华婴面面相觑。
　　易欣沉吟一会，放下火把，拿起了中间那一面。
　　“小心！你！”华婴惊呼。
　　易欣一笑，“不会有毒的。”
　　他松开华婴，将铜镜两面翻看。
　　华婴突然间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好，愣了好一会，才问道：“看什么？”

　　他似是在凝神思考，过了一会，才把目光从铜镜挪开，扫过华婴的脸，华婴下意识偏过头，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空无一物的灰墙上。
　　易欣突然大踏步走向石烛台。
　　华婴低头吐出一口气。

　　等她再抬起头时，那面灰墙上出现了两个大篆字和几行小字，这次华婴认出了，那两个大字是——“无诸”。
　　而长明灯的光芒正透过易欣手上的铜镜，射向那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