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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荒郊极夜,哗然的雨声在幽寂四野下分外清晰,覆盖了一切活物的声息。正是如此,当焱觉察到来船时,两船已相近不到一里。焱摇橹的动作慢慢迟缓,撂下一手已摸到腰间的双剑。但她没机会拔剑,三保已倾身站立在船弦边上。
      广阔的河道上别无其他船只,平眼望去,还是很轻易就能分辨到驶来的船只似是一条窄小的渔船。掌舵之人应该极熟悉河道水域,且目力极好,船只在漆黑雨夜行驶如风,转瞬已靠近到了几十丈开外。有人长身立在船艄边沿,撑一把伞,夜太黑看不清面容,只得一个模糊的轮廓。
      三保却已想到来人是谁。果然,听那头隔着夜雨高声喊道:“大内锦衣卫千户敖笑风,遵皇上口谕,特来接燕王殿下回宫!请燕王殿下遵旨随在下返航!”
      这边,徐仪华与朱棣哭诉了彼时宫内看似礼遇实则处处监视软禁的日子,难免谈到如何设计一场意外小产苦命失去的孩儿,动容处朱棣也不免热泪盈眶。安抚了受惊的发妻一阵,朱棣简单为徐仪华换了湿透的衣衫,放下了发髻拿布巾细细为她拭发。闺房乐趣,他倒也做来得心应手,只是寻常人难以得见。徐仪华又惊又累,偎在朱棣怀中将欲睡去,忽而听外面风乱雨急,有人喊叫燕王殿下回宫,整个人怔怔一怵。忧心拉住朱棣衣袖不肯松手。“王爷?”
      朱棣亦是一怔,想不到这敖笑风这般难缠。当日在内宫查些个案子,此人就与三保之缜密巧思不相上下,似处处与三保心灵相通,多数都能想到一块儿去。想不到今日三保设下连环布局,他还能追踪到此。然为免仪华担忧,朱棣只轻轻拍了拍她后心,柔声哄劝。“不必担心,三保和焱都在,区区一个敖笑风,本王不放在眼里。你累了,先歇下吧。本王自去看看。”
      轻轻为徐仪华盖了薄被,朱棣转身欲走,袖管一撤,却被王妃攥在手中。英伟的男子耐心极甚,知她仍是担忧,又俯身为她轻抚脸颊发丝,轻声哄她宽心。徐仪华美目微睁,情绪已平稳不少,望住朱棣轻轻说道:“王爷,仪华想起来,方才三保护送我来时,我依稀觉得他伤得不轻。王爷您一定要小心。”闻言,朱棣撑住床沿的手不自觉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点了点头,返身出了船舱。
      那人倒比他更心急,全然顾不得雨势滔天,长身立在船舷边上,目测后头跟上来那小渔船靠近的距离。渔船上掌舵之人该是水上好手,只几句话的工夫小船已近到十丈内。锦衣卫敖笑风也立在船头,提气喊话:“请燕王殿下随在下回宫!若殿下不从,在下只有过来说话,若惊扰到船上家眷还请王爷恕罪!”
      船上无人应答。仿佛是在给对手时间,抑或等两船更相近,敖笑风话音落下后也不见动静,河面上只听雨声哔然。雨水扑面而来,在脸上汇成一片,沿着下颌细流淌落。三保低声开口,不及与朱棣照面,只管吩咐摇橹之人。“焱,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你带王爷王妃先走。”足下在船舷一掂,人已迎上雨势飞身掠起,半空中平手一划,玄青铁扇如电光一凛,直奔敖笑风所在。
      他微带了嘶哑的话音低掠散在风里,被雨声覆盖。然焱依然听到了不容置喙的坚决,明白他是做了计量的,与其大家都走不了,不如牺牲某些人。而这个人,显然是把自己归类在某些人中了。焱唇边掠起冷冷的笑。她是狼师的杀手,向来也是生死不顾的主,何时开始,连王爷身边的人也开始抢饭碗了?她可以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带王爷先走,也得先问问王爷可不可以?三保总管,有时候真的木讷得让人头疼。
      敖笑风倒似没料到对方会反守为攻,眼见半空一道青光微弧,如一柄极锋利的薄刃削向自己,脚步往后撤下,侧身闪避。锦衣卫金剑不曾出鞘,但以剑身避走扇锋,刺啦啦撞出一串火花来!敖笑风知三保不会一击即退,乃将握剑的手腕反向勾缠,紧紧扣住三保腕臂避其发力。他本不欲与三保冲突,但知他认定了一战,必全力以赴。也只能先制止住他身手再行劝说。
      金剑与铁扇勾缠在一处,两人双臂相扣四目相对。敖笑风见三保面如冷霜目光精粹狠绝,端的一副拼命架势。亦觉他虽招式凌厉但略有虚浮,不似以往无懈可击。三保双手臂腕被缠住,一脚横扫攻向敖笑风下盘。敖笑风不得已脚步幻变十六式,右腿绕至后方亦反向勾缠,将三保左腿牢牢压下。
      那人眼中爆出火花,气恼之极,狠狠望住敖笑风。手脚皆发不出力,狠力试了几次都未撤开。锦衣卫千户一时心情又好,那惯常痞笑大咧咧浮现。“三保少安毋躁啦,旁人看了都当我俩拿肉麻当有趣,传出去多不好啊。”敖笑风天性如此,天塌下来仍然能保持痞子样嬉笑怒骂,说出的话又没几句正经,惹得三保更恼火。千户大人看他眼中怒火盛极,那眼眸更是晶莹以透,嘻嘻一笑。“好好好,我放开你。不过你要答应好好听我说话,成不成?”
      三保只觉得浑身冰冷至极,尚未处理妥善的伤口拉扯间又生生撕裂,流出的血仿佛都是冷的。几乎架不住那生撕拉扯痛入骨髓的感觉,昏昏沉沉泛到头顶,便觉太阳穴热辣辣似要烧起,而四肢冰冷酸痛行将麻痹失去知觉。此时敖笑风那痞笑极为刺眼,嘶哑的声音几乎从齿缝间挤出。“快放手!”
      敖笑风要务在身也不便太耽搁时间,痞笑着松了手脚旋身退开三步。三保并未立时反攻,左肩臂与侧腰已近麻痹,连带左手有些不能抑制的颤抖,几乎施不上力。握住铁扇的右手牢牢收紧,极力撑住忍住,借机调整内息只怕接下来仍有一场不可免的苦战。“千户大人要说什么?”
      锦衣卫千户敛起痞笑端起正经神色,防御的架势慢慢放低,双手自然垂落跨上一步。“我想请三保信我,让我带燕王殿下回宫。皇上已在殿上下旨,任何人不得伤害燕王殿下性命。皇命大如天,顽抗只会让情形更糟糕,三保你懂不懂?”
      三保冷笑,勾起一边唇角,似带嘲讽。“我自然不懂那些做作之态。敖笑风,你口口声声说皇上不会伤害燕王性命,那么我问你,李景隆麾下先锋平安是不是奉的皇命?他给的口谕是杀无赦。你不必再多说,若再阻拦,我也惟有奉陪到底。燕王殿下却是万万不会再返皇城。”
      敖笑风倒没料到竟有人假传皇帝口谕违抗圣旨行事,然他亦不是傻瓜,转瞬便想到了个中缘由。但听三保复又笑说道:“三保就此别过。敖兄是锦衣卫,本领通天,但掌舵之技该是不怎么好吧?”敖笑风闻言一怔,初反应过来三保说的是何意,正见得那浑身湿透的男子一记纵身翻跃,竟从渔船顶棚上翻过,铁扇铺展划出一道弧形水珠,直取另一船头上摇橹的船夫!
      那船夫倒是木讷,头戴斗笠身穿蓑衣只管垂首划船,面对三保掠飞而来的身影毫无惊惧之意。“喂!”敖笑风反应迅敏,觉察三保欲谋摇橹划桨之人,足下一点亦跟着飞身腾起。锦衣卫配剑哗然出鞘,剑气奔如脱兔,又迅雷不及掩耳,意在拦截三保去势汹汹的一击。
      然,只在这时,情况却陡然而变!
      敖笑风剑气腾如奔雷,剑身随即跟到,堪堪挡住三保贯天劈下的扇锋。他本欲故技重施缠住三保手脚,却没想到扇锋与金剑交错之时,那本来正专心摇橹的船夫倏地抬起头来,迎着三保飞扑过来的身影咧嘴无声一笑!
      夜色黯黑,风雨交加,几乎无人看到他如何出的手,也无人料到他会出手。轰然一声闷响!那本在摇橹的手自船桨底下翩若惊龙,逶迤而动,以极其迤逦委婉之势,又是惊雷破空之势发出了出其不意的一掌!
      三保正与敖笑风剑锋纠缠,何曾想到这船夫竟会偷袭。即使预见,身上伤口撕扯得彻底,与一个敖笑风缠斗已显吃力,长时间拖战本于己不利,计划将船夫除去即便敖笑风本事再大也不可能追上。岂料那一直隐在暗中的船夫看准时机全力一击,便是敖笑风也毫无防备!剑锋抵御的力量蓦地消弭不见,敖笑风剑势尚不及收,眼睁睁看着三保跃在半空的身影似受到突然的阻力而顿住,白衣湿濡的身躯以一个异样的角度一折,便朝船后跌飞出去!
      “三保!”敖笑风一惊,脚尖在船篷上一转一撤,随即飞身扑上,欲抓住向后跌去的人手臂。然白衣人影只是无声掠去,哗然一声响,便落入了水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方船上也有一条身影飞身朝水中扑下,哗啦一声破开水面,溅起一阵水花。
      敖笑风站在船头,不可置信转身面向那摇橹之人。那人斗笠下仰起的脸瘦削,稀疏一把短须上淌满雨水,竟是秦淮河畔花船老板娘沈千三船上的龟奴。龟奴直直看着敖笑风惊怒神情,咧嘴无声而笑。“千户大人别来无恙,今日这船可是千三娘特意为您备下的。千三娘她不放心,也一起来了。”
      渔船船篷内布帘掀起,顶出一把暗玫色素面描金伞。伞面撑开,一袭翡蓝纤红的长裙如水波漾开。那女子自有一副铅华精炼的容貌,此时仍是花船上那般半阖眼眸微笑模样,却浑身透出致命的冷冽如霜。
      “敖千户,马三保说的却是不错,奉锦衣卫都指挥使严大人令,若遇燕王等人,就地格杀。不得有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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