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魂易(二) ...
-
魏暄是被推倒时磕上了软塌的扶边昏过去的,那是红木做的塌架,他硬生生磕了个结实,脑子里嗡地一声就人事不知了,最后一个念头只是疼,比先前碎瓷片割着大腿还疼。
醒来时他着实讹异了一下,他以为那群护卫就算再不济,至少还能把他带回王府的,三十几人敌不过一个同他年岁相当的小子他也不计较了,省得丢人,可你看他现在待的是什么地方,柴房?
待会儿不会是几个人进来拿着刀子逼他写信要赎金吧?
腹中饥饿不堪,身上剧痛难忍。魏暄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难受得几乎要哭出来了。他自小锦衣玉食地被捧在手心里,几时受过这种苦,一时间又是气愤又是委屈。
特别是腰腹左侧,疼得他几近痉挛。瞧着左右无人,魏暄干脆解了外裳,还咒骂着绑架他的人贪得无厌,连他衣服都要扒了拿去当,换这一身硌人的粗布,可他视线一触及腹部,便攸的呆住了。
刺鼻的药味,就要被血色浸透的绷带,这不算什么,虽说他不记得自己腹部有受过伤。重要的是,这皮肤是黄铜色的,还有肌肉隐隐鼓起。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没这么健壮的,他皮肤苍白得很,体弱多病,天一变就要受凉,弱弱软软的一副白斩鸡模样,十七了都没变声,喉结很不明显,脸又秀气,若忽略了举止,身量偏高的话,说是女人都有人信。
这幅身体真的很健康,全身覆着薄薄的一层肌肉,精壮且充满爆发力,手臂,胸口,腹部,背部,小腿,哪里都有伤痕,有新有旧,不过除了腹部这处新伤外其余的比起来都算是小伤口,虽然上过药好多了,但魏暄看见时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这疼痛更难忍了,他望着这具新身体,又恐慌又委屈,怔怔地就哭了出来。
也不敢大声号嚎,只小声地抽噎啜泣,哭得几近昏厥。
眼看天色将晚。
魏暄本就饿极,也不把力气浪费在眼泪上了,挣着身体好容易站起来,弓着背死捂住腹部,慢慢地挪到门扉边上,眼睛透过缝隙向外边望去。
门是锁住的,一个硕大的铜锁扣得牢牢的,他想把门拉开一点都不成。外面像是个荒凉的小院子,堆着好些柴垛,他还看到半边井沿,院口的门刚被打开,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端个托盘向这走来。
魏暄连忙退了回去。
他鼻子早不堵了,不远处厨房饭菜的香味顺着高高的小窗户飘进来,和着柴房里堆满半个屋的干松木味道,几欲让人作呕。他深吸一口再慢慢吐气,躺在稻草堆里装死。
“三公子。”外面的小厮先敲门唤了一声,然后是开锁的声音,门一下子打开了,即使晚照的余晖也觉刺眼,大片的尘土纷纷扬扬。
“三公子,该换药了。”那小厮用铜盆打了水,举个浸湿的白布巾口称公子像是请示,却半点尊敬的味道也无,魏暄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表示拒绝,那小厮不管不顾,竟抬手就来解他的绷带。
他没多少力气,一动就疼极,挣了几下也就不动了。
那小厮的动作也利索,凉水洗一遍,温水再擦一遍,敷药,再用绷带绑好就成。
魏暄死咬着唇不出声,待那小厮走远了才扑向门口的食盒,两个清淡的菜,一蛊汤 ,一大盆的米饭,他三两下就解决了,记忆以来第一次这么好的胃口。
---------------------------------------------------------------
三天,魏暄在柴房里只待了三天。
第四天早晨一个美妇哭哭啼啼地把他接了出去,口称他娘亲,他还想着要是母妃的话他绝不会受这种罪,但知道这身体的母亲只是个偏房后他就闭嘴了。
嫡庶之别,何止云泥?看他那几个庶出的兄弟姐妹就知道了。
这身体的院子倒还舒适,一个大丫环两个二等的,十几个小厮粗使丫头,两个祖母赏的妾,三个丫头提上来的通房。
想来也是个受宠的。虽说待遇跟他那几个兄弟相差无几,但也要看环境不是?这儿可是素来以节俭著称的禄帅府。
开国之将啊,尚云将军当年可是能与太祖皇帝比肩的人物,成国后亲封大帅,赐号“禄”,与亲王同级,竟还特许世袭,到如今还有四成兵权在手。
树大招风。如今皇上年岁已高,又好猜忌,禄帅府当然得小心翼翼。
魏暄瞪着铜镜里现在的脸,默不做声地冷笑。
很英气的一张脸,浓眉大眼地,不是跟他抢女人的那小子又是谁。
那个小美人怕是被护卫带回王府了。他不敢想,如果现在自己身体里的人变成了这小子,他岂不亏大了?嫡成庶啊,他一个蜜罐里泡大的人,真的受不了禄帅府严厉的家风,尽管这副身体健壮得让他欣喜若狂。
最重要的是,那是他的父王,他的母妃。
刚看清这身体面目时他大发了一顿脾气,屋里能砸的都砸了,怒骂打人,哭泣嘶吼,闹到伤口迸裂,嘶声力竭。幸而没有闹到前院去,只是这个身体的母亲陪他一起哭。
都以为他只是气不过要上怀王府登门赔罪。
第十日,怀王府。
父王是不在的,母妃跟他的嫡母言笑晏晏,说是小孩子间的打闹,算不得什么,没必要特意登门
等云云。但魏暄低着头也能感觉到母妃看过来时刀子一样的眼神。
也是,她的儿子现在还昏睡着没醒呢,这个罪魁祸首就已经能出门了,怕是恨不得立时剐了他吧。
还咬着牙强笑着特意叮嘱千万不要责罚"过重"了。
嫡母很上道地应了,回去就杖者九十,然后罚他跪了半个月的祠堂。那是实打实的九十杖,半点没放水,伤口迸裂半死不活,整个血肉模糊的,半夜还发起了热,喂过药后休息了半日就被扔到祠堂里跪着,没有软垫没有食水,一日三餐白菜清粥,务必等责罚过后比怀王公子晚下床。
魏暄伤心极了,一时只觉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