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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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陵找上门的时候，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他却只是很淡然地看了一眼轩公子，好像对他的样子毫不意外。耸肩笑说，“我想跟邵公子单独谈谈。”
待门关上，他并未急着开口，视线在房间扫了一圈，黯淡一瞬。半晌才低声说，“想不到轩公子生得这般绝色。”
片刻，他又有些自嘲似的说，“哦。不对，我早该料到。”
抬起眼眸凝视着我，“邵公子想必早已见过他的面目了吧？是在什么时候？”
我有些不敢看他，“额，是。我不是故意......”
他笑着道，“你既早已知晓他是什么身份，还愿与他往来？你忘了邵府怎么没的？”
“那件事他虽脱不了干系，却并不是他的错。”
他道，“那是谁的错？”
我脱口而出，“林鸿平。”
“那为何你还能平静地去赏湖？”常陵道，“邵公子，以我对你的观察，你不是这种人。”
常陵很少这么咄咄逼人，教人不舒服，我突然提高了音量，“你难道是跑来兴师问罪的？”
他愣了片刻。随即抖抖眉毛，放松了身子躺回椅上，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不过是作为朋友的关心两句，发火做什么？你要不爱听，我不问了便是。”
他这样一退让，倒让我觉得自己小气得很，尴尬地扯着嘴角，“我不是......”
他不说话，脸上的笑意却加深了，两只眸子定定地看着我。
这让人更不爽了，我坐在一边，“你来找我有事？”
问出来后我就有些后悔，因为这实在是一句让人很有欲望接上“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了？”的话，而常陵尤其像说这种话的人。
然而他这次很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查到伯父的下落了。”
我猛地抬头，“在哪？”
他温着声道，“你先别急，他暂时很好，并没有危险。只是那地方守卫森严，待我寻个法子。”
“你知道地方了吗？那就好，轩公子告诉我爹没有危险，我还当他在安慰我。”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嗯，轩公子好本事。总是比常某快一步。”
我想了想，终是憋不住，“其实，前几日他告诉我，林鸿平是打算放了我爹的？”
“林相？”
“嗯。”我点头，“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抓了我爹我娘，再又将他们放了......在翡翠湖的时候，他又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甚至请了我和我娘前去。但你又说守卫很森严，这又是为何？”
常陵沉吟片刻，似乎也不得其解。最后竟然答非所问地说，“救出邵大人之后，你就要跟他走吗？”
我下意识地说，“谁？”
随即一怔，了然过来，翡翠湖那日，常陵也是在场的。老脸不由得有些发热。
常陵讥道，“邵公子还记得在青城山上对常陵说的话么？”
我当然记得！现在想想，真是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他把玩着桌上的白玉杯，手指十分修长，像是玩杂耍一般好看，嘴上却有些感叹，“可见世事无常。”
“你是来笑话我的？”
“哈，不敢。”
事已至此，再装腔作势地，只怕他心里要觉得我虚伪了。我道，“看情况吧。”
常陵来这一趟，带来爹的消息，与其说教我安心，不如说我整个人都因为这个消息而兴奋了起来。
待他走后，我在房间里环视一圈，觉得摆设并不熟悉，才发现是极少用的书房。
案几上的厚本古籍都沾染了些灰尘，想必少用，她们也省得打理。
“可怜你竟然被丢在这儿了。”我用衣袖擦着封面，自顾自地揩起灰尘来。擦得本色后，才发现是一本《佛经》。怪不得了，轩公子是个不信佛的人。我预备拿起它，却发现这书重得可以！这实在是在挑战人了！传出去邵小爷连本佛经都拿不起来，那还了得！
我捞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两只手都狰狞起来，使出吃奶的劲来“提”书。只听“簌”的一声，它向左歪了一瞬。我赶紧松手，左右检查书是否坏了。
却听身后一声沉重的开门声。
这，这书有古怪！
竟然有暗房！
我小心地探进去，门在身后又沉重地关上了。四下漆黑一片，只有入门处有一小点烛火，照着大致的路。不远处水滴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整个地方都散发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脚下是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前面有很深很黑的暗道在诱惑着人。
我不由自主地踏了下去，却是一脚刺骨的凉，原来都是冰凉的水，因这房间本就阴冷，这水就更加凉了，直从脚底向上钻，不久，我就整个人都快成冰冻人了。
所以下一步当脚踏上结实的土地时，我着实庆幸了一把。
此时摆在面前有两条岔路，都是长长细细地延伸，一直到看不清的黑暗中。
我斟酌片刻，朝着右面的路走了。
这路走得比刚才顺利许多，平坦得像每天都有人在踩它一样，十分温顺。不知走了多久，只记得数滴水声数了三个两百，才看到了面前明亮的小房间。
如豆的灯光晕着这小屋，仿佛一艘小小的，漂浮在江面上的船。屋内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椅凳，都擦得明明亮亮的，像是常年居住。然而四下一环视，却并没见着人。
刚才来的路上，也没感觉有人啊。就算有，什么样的人会住在这里呢。连窗子都没有一个。然而记忆中，总觉得有人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我细细想着，听到房外竟然传来了人声。
“府里都找遍了？”
“是。常公子走后，就没人见过邵公子了......兴许是溜去了外面，公子放心，厥儿正在找呢。找着立马给公子消息的。”
“嗯。这两日外面不太平，记得好好跟着。”
“是。”
“......公子。晋元姑娘想见见您。她已来了许多次了，我也挡了许多次。姑娘说，公子一直都没空，便要一直等下去。我看，公子是不是见一见，也好断了她的念想......”
“晋元是谁？”
“公子忘了？是，是那日邵公子来时......是。”
“别让她见到邵公子。”
又是一阵窸窣，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全程屏住呼吸，听得声音远了才开始吸气。却突然从拐角的地面看到一阵恍惚的影，没来得及惊声，嘴突然被捂住了。
那人贴着我，唇几乎挪到了我的脖子上，扑扑地打着热气。“嘘。”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才放松开来。
他的唇顺着我的脖颈向下滑，轻轻地触着，我不舒服地挪了挪，“放开。”
轩公子轻轻笑了，将我反了个方向，“怎么来这儿了？让人一阵好找。”
我挣开来，“不还是找来了？”
“生气了？”
“没有。”
整个人被按在墙上，刺骨的凉意透过衣服袭来。轩公子垂首，“云儿进来多久了？”
“不知道。”
“看到什么好玩的吗？”
“没有。”
“听到什么了？”
“没有。”
“这样。”
我抬起眼睛，看向一边的烛火，“让一让吧，背硌得不舒服。”
他松开我，我立马移开了，往外面走。
他走在我旁边，暗黑的过道里却听不到他的脚步声。我险些以为这过道里只有我一人，手被他握住。我挣了两下。
“云儿。”
“干嘛？”
“没什么。”他停顿一会儿又说，“感觉很像在青城山。”
我怔了一下。
“你还记得？”
“当然。”
我心里一动。
他低声道，“因为云儿也在。”
我轻轻哼了一声。
真是奇怪，明明身处浓密的黑暗之中，我却好像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
到了岔路口时，我指着左面，“那边是什么？”
“一样的地方。”
“这个洞挖来干嘛？”
“嗯，偶尔可以休息。”
“跑洞里来休息？”我朝着左边走了几步便被拉回去了，轩公子不赞同道，“没什么好看的。脚上都湿透了，快些回去换鞋。”
“还没到那种程度吧？我又不是老头子。”
“乖，以后会落下病根的。”
“......”
换鞋子的时候，厥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了，“公子！公子！不好了！”
轩公子微微皱眉，施施然道，“年纪也不小了，做事还这么一惊一乍。什么事？”
“大事不好了！”厥儿看了我一眼，焦急程度前所未见，“荆儿方才遣人来说，人不见了！”
轩公子一顿，抬眸凝视她，“什么时候的事？”
他二人全然不顾我渴望的眼神，互相打着哑谜，我却直觉与我有关，正想问上一问，轩公子却道，“云儿，你先歇着，我出去一趟。脚上寒气未退，不要乱跑。”
我很利索地点头，等他一走便也准备外出。恰巧遇上紫菁，笑盈盈道，“邵公子上哪儿去？”
我道，“出去。”
“这可不行。公子吩咐了，让邵公子您歇着的，还让我打了暖脚的水。您倒好，公子一出门，便要往外头跑。”
她手里真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颇有几分真诚地看着我。
进屋脱鞋，她作势要替我按摩，我忙道，“不用，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紫菁笑道，“不用不好意思，公子吩咐了让我伺候您的。”
“诶？”
“嗯，”她缓缓道，“方才公子带着人急急走了。我武功不差，他却把我留在了你身边，可见是十分重视邵公子的。”
“发生什么事了？听厥儿说，什么人不见了。”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公子没告诉您么？”
我摇头，“他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些。”
她的眼睫颤了一瞬，随即用带了些安慰的语气说，“公子不告诉您，想必是为了您好的。”
或许是这样吧。
不知道为什么，不管和那个人有多亲近，我总觉得他有一个另外的世界。很多事他从来都不告诉我。面对我的问题只说“你不必担心”，这句话有时候让人觉得很受用，可更多的时候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奈。它就像一个冷漠的转身一样将一个迫切想要进入他的世界的人无情地推开。久而久之，我就觉得，那些事真的与我没什么关系。
这日吃饭时候，轩公子并未回来，或许因为这个原因，我娘竟然从房间里出来了。
我以前从没想过，跟自己的母亲见面还会尴尬的。想必邵夫人和我一个想法，也是闷不作声。偏偏无痴这个老顽童，只顾着自己有趣便不管别人，一个劲儿道，“总算出来啦，在房间里吃饭难道要比我们一起吃有趣吗？你看，不跟我们一起吃，竟然瘦了一圈！骨头都凸出来了许多。”
我娘失笑，“还不是这不懂事的孩子，你这人说话，百年不变，怎会有这么夸张？”
“嘿嘿，不听话撒手不管不就是了。”
“说得轻松，又不是你的儿子。”
“怎么就不是？之轩从小被我带大，我比他亲爹还亲。”
“那就更应该了，不然如何对得起水织？”
我是知道我娘的脾性的，只好选择默不作声地吃饭。我娘便也当我是透明的，吃完饭兀自回了房。
我看着无痴若有所思的表情，生怕他说些让人难为情的话，也赶紧溜了回去。
在窗边小坐片刻，实在耐不住心痒，又跑到书房。房中的书比起先前大大的增多了，我凭着记忆摸索到之前的位置，心里一乐，正欲动手，脖子却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微微垂眼，果然是刀！
泛着银光的大刀横在颈部，慢慢转换角度，最后贴在我的脸上，逼着我的头随之转过来，看着来人。来人黑衣黑面，只余出两只凶恶的眼，沉声道，“别动。说！玉在何处？”
“什么玉？我不知......”
脖子传来一阵清晰的疼痛，刀又逼近了一些，“再不说这刀就划进脖子了。”
真是教人欲哭无泪！
房外传来人走动的声音，我暗自估计，此时若是大喊一声，恐怕人还没进屋我就已经被割断脖子了，只好将目光放到近处。瞥到不远处桌案上的砚台，我缓缓调整了一下呼吸，做出回忆的样子，颤声道，“等，等等......好像在那边......”
“过去！”他压低声音命令道。
随着人的慢慢挪动，脖子上的刀竟然无半分松懈。我假意在柜子上摸索，身子微微后仰，一失手将砚台打落，偏偏就在它落地之前，一只脚横在下面阻挡了它，随即一抬便利落了飞了上来。预想中的脆响被一股几乎不可察觉的风声取代。
我心里一紧，那人手上动作又紧了一些，“少耍花样！”
“谁！”门突然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谁在里面？”
这声音熟悉得很，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却在瞬间被人捂住嘴带向柜子后。
来人掌着灯，向里探，“是谁在里面？”
屋子里昏昏暗暗，静得人大气也不敢出。眼见那人提灯巡视一圈后，便要转身退出，我情急之下一口咬住捂住嘴的手掌，手肘用力向后一撞。
“哼。”身后那人吃痛松手，我趁机向外跑。
不过两步，便又被人擒住肩。
奋力挣扎，奈何对方的力气却大得像要将我整个肩骨掀掉。
眼见银光划破黑暗，我下意识抬手一挡，大刀此时被明亮的灯盏打偏了几分，划在了我的臂上。
“快跑！”一人挡在面前，用力将我一推，便与黑衣人打斗起来。
“紫菁姑娘！”
“快走！去前院找道人！”
她向右一闪，避开了那人的大刀，却因为手中并无武器而渐渐落了下风。突然，黑衣人飞身一掌击上紫菁胸口，她连退两步，靠在我身上，却头也不回道，“快跑！你要和我死在这儿吗？”
仍是那个温文的声音，语气却强硬了十倍不止。我稍愣片刻，拔腿朝门外跑去，“你等等！我去找道人！”
出门跑了几步，我又慢慢退了回去。
她又猛退了两步，见了我狠声道，“你又回来干什......”
月亮卡在门上，散发着黯淡的光晕，勾勒出黑色的轮廓。
三个人、三柄剑，步伐一致地靠近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三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