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清闲本无事，庸人来扰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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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署隶属太常寺，总理全国医疗之事。
而慕念青作为新晋的小医师，平日里也不过是整理或校正些药典、医典，或随着医正为左右羽林军和飞骑军的普通将士出诊。其上自有太医令掌诸医疗之法，并掌管一署政令，太医丞则为其助理。另有诸医博士及助教，每日除医疗外，主要是以医术教授诸生。至于负责每三年一轮的医官考试以及对全国的疫病监控则由太常寺派出医监协理，更无须他参与。
总的说来，从太医署医科一学顺利毕业之后，慕念青的职业生涯算得上清闲无事了，但也清贫至极。他本就是个孤儿，全靠村里各家接济，吃着百家饭长大的。而到来京，即便是处在这样不得势的地位，却仍有那些个喜欢踩低捧高的小人看他不过眼，非要来找他的麻烦。
这日，天高云淡，夏日正长。
慕念青抱了一摞药典从集草楼里出来，打算趁着这几日阳光正好翻晒一些楼里的旧书以免发潮。刚弯下身往院中一块平整石板上摊开药典，便听见数人的交谈声由远及近，随后几人迈入了院中。
他抬头望去，原来是之前就读医科时的三位同窗。虽说同窗数年，慕念青却只是和他们混了个面熟，从未有过深交。而此时医科春试早已过去一月，除了落榜的和如他一般志不在此的，各个都应已有了着落的份位，今日又非休沐日，本应是不得闲暇，却不知这几人为何在此时出现在这里。再者，集草楼虽是医典收录之处，但平日里若有人要借阅医书药典，均需禀告秘书监专人登记造册后方能再由秘书监派药童前来领取书籍，却是不能这样亲自前来不告而取的。
尽管心里盘桓着诸般疑惑，他却仍是直起身子，微笑道：“多日不见，不知几位同窗来此有何贵干？”
那三人进得院来突然见到慕念青，一时间都停了交谈，脸色有些僵。
还是长相平实性情也较为温和的庄世春率先打破沉默笑道：“原来念青如今在此高就。我们三人今日来此，是想借阅楼内的《金匮要略》，不知念青可否行个方便？”
慕念青闻言略怔，继而笑道：“这《金匮要略》乃是方书之祖，于我们医学一途确实精要。只是前朝宫廷大兴酷狱，太医们避走不及，众多精妙医书也遭牵连几乎焚毁殆尽。这《金匮要略》已是当世孤本，非是念青不肯给各位一个方便，实是其太过珍贵，念青轻易不敢疏忽。诸位何不去向秘书监禀告一声，若能获准参阅，念青必定双手奉上。”
三人中个子较为瘦长挺拔的高健闻言，脸色顿时一黑，嗤道：“你倒说得好听。谁不知秘书监早已定下戒律，如《金匮要略》这等珍贵的孤本，非有两名以上医监或其他有品阶的医官联名同意则不得翻阅。可那些医监们谁不是在防着我们这些后生的厉害，轻易不会同意的。你如今倒是整日在这楼内，想是已经见过这些个孤本了？”
慕念青脸色一正，肃然道：“高兄此言差矣。念青如今不过是个小小医师，得医博士们看重举荐方才协助整理楼内医书，自问也算是兢兢业业，从未敢僭越，不知高兄为何要对念青如此污言相加？”
见气氛尴尬，向来与他相交甚少的张绍彦这时居然也掺了进来道：“念青，我一向敬你人品中正，此番前来见了你，本也不指望能够顺利借阅。但还望你能通融一番，让我们三人能进楼参看一眼，就一眼就行！”
他这般好言相求，慕念青也不禁面有难色：“念青虽见识浅薄，但却也知职责所在不能轻忽。不如我替你们去向徐医监请求，或许能得他应允也未可知。”
三人闻言均面现不悦，还待分说，一道略显尖利嘶哑的声音插进来道：“何事谈及老夫？”
众人闻声望去皆是一惊，忙矮身作揖道：“见过徐大人！”
太医署医监徐之范，出自杏林世家徐氏一族，自幼于药学一途天赋异禀，曾以弱冠之龄便进入太医署成为最年轻的医博士，却因为人不通圆滑兼之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从医数十年却只是从医博士升了正八品的医监。以他的个性，若非其是徐氏嫡系一脉的儿子，怕是早就不容于太医令、丞等了。即是如此，这位徐医正在太医署中的声名也好不到哪去，以至于太医署这一干学生都知道了他的不好相与，常常避之唯恐不及，轻易不敢交往于他。
今日几人在谈话中涉及此位大人，虽非闲话，却也不知他究竟听去了多少。若只是听及了自己的名字，依他多疑自专的性格，不定怀疑几人是在如何编排他的不是，今后也不定会有多少刁难。故此，这院里四位年轻人现今的脸色都说不上好看。
而这尴尬的面色看在徐之范眼里，却是坐实了他们在人背后乱嚼舌头的罪名。冷哼一声，他迈进院内冷笑道：“怎么都不说话了？莫非有什么是老夫听不得的？”
众人连称不敢，又有张绍彦上前笑道：“都是因着学生与念青多日不见，听说他来了此处当值，便邀了两位好友前来小聚一番。方才提及医监大人名讳，乃是学生们聊及一起医案，正争执不下，念及大人乃当今杏林圣手，医术精湛，见闻广博，于是想请大人给学生们做个评判。不想说曹操，曹操便到。学生未能及时相迎，还望大人赎罪！”言毕，长身一揖，言色恭谨有加。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院内一时莫不是请罪之声，唯慕念青静静站在那里，低头不语。
徐之范冷眼扫了他们一圈，眸光移至慕念青身上，便定住了，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笑：“念青，果如他所言？”
慕念青闻声抬起头，一双黑亮水润的眸子含着清冷望向他，令徐之范不由暗暗皱眉。只听他用着一贯带着些淡漠疏远的声调道：“是学生近日阅至一处医案，略有疑惑，方才和大家探讨一二，不想惊动了大人。既然大人在此，凭您阅历之广博，想必能解学生之惑，还望大人指点一二。”
见徐之范不置可否，他于是接着说下去，“如医案所载，有一花甲老者突患急症，面白气促，体有发热。闻之咳声响亮，观痰少而色白，舌色暗红，边有齿印，苔厚且白腻满布，舌面湿润。按脉则两手皆弦而带数。学生以为，此症应是肺风痰喘（即肺炎），治疗宜疏风宣闭、祛痰平喘、清热解毒、生津止渴。至于开方，只需用麻杏石甘汤加银花、连翘、黄芩、板蓝根、鱼腥草等即可。倘若重症则可再用三黄石膏汤加减。可书上却有一段脉案：‘素体湿胜，新感寒湿，内外合邪，袭于太阳之经，遵仲景法，予麻黄加术汤。’药方乃是第一味净麻黄六分，第二味桂枝一钱，第三味制苍术二钱，以下是积实二钱，陈皮一钱，姜半夏二钱，茯苓二钱，杏仁二钱四分，瓜萎仁二钱，生姜二钱。除瓜萎之外，竟然没有一味清热解毒药。在学生看来，此方更适于风寒，却不知为何用于治疗此老翁？”
徐之范闻言略微思索，抚须笑道：“此方虽看似不合常理，但《素问生气通天论》里曾有一言，‘体若潘炭，汗出而散’，此方便是用辛温发汗之法退除病者高烧。至于其他……”眼神不经意瞟过旁边正听得且惊且叹的三人，他突然神色一紧没了笑意，只淡淡道：“至于其他精妙之处，你还需自行体会才是。念青，我知你天赋尚佳且勤于脉案，但也不应与闲杂人等纠集于此紧要之地，若是楼内的珍本有了闪失，你如何担当得起？此次便算了，你且去将《脉经》誊抄一遍，扣掉半月俸钱，以示惩戒。至于你们……”他转向那三人，眼神冷了一冷，“今后若无秘书监昭示文书，你们休得再踏进此处！”
他这番话虽是罚了众人，然而这惩罚孰轻孰重，旁人一望而知。慕念青一向性情冷清，自知多说无益，也不争辩。但毕竟少年心性，心里也颇有些委屈和不服，只是他垂着首，教徐之范看不出端倪罢了。
其余三人得徐之范宽释，又见他依旧神色不悦，心内又是一紧，忙道不敢再犯，继而纷纷借故离去了。
徐之范又看向慕念青，见他垂首而立，貌似恭顺，微微颔首，又借故拿势教训了几句，便背着手施施然地去了。
只剩慕念青一人立身于院内，眼看这一群人去得远了，转身扎紧袍袖，又抱起地上数本多日不见阳光的医书晾晒起来。
唯有流风回转，柳絮飞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清闲本无事，庸人来扰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