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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苹果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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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像你似的能把苹果皮削成不带果肉的薄薄一层啊。
现在想来,那时的日子啊,就好像是在削苹果皮,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削到果肉,更小心翼翼地怕削到最后,因为不知道最终入口的那颗苹果会是香甜还是酸涩。
鲁迅先生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你看,不想死亡,就只有爆发了。
那一日,钱威出差回来,风尘仆仆满面倦色地进门,我坐在布艺沙发上却纹丝不动,不去接行李不去倒水不去拿毛巾,只坐着,只,带着一腔愤懑一腔无措地坐着。
钱威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比雷达还要准确地接受到我的情绪:“夕儿,怎么了?”
“你,出差了?”
“嗯。”钱威点点头。
“科里派你出去的?”
钱威有些紧张了有些犹豫了,也许,别人看不出来,可,跟他耳鬓厮磨这么些时日,我再看不出来,也枉称枕边人了吧,可几乎看不出的迟滞之后,他依旧没有说实话:“嗯。”
我笑了,扑过去窝进他怀里:“张主任说,这个月啊,没有派人出去学习交流呢。”
钱威拢着我的手臂一僵,继而是沉默,良久之后:“夕儿,我们结婚吧。”
这是我们认识第六个月的时候,嗯,快过元旦的时候。
我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头,嗯,还是有些高兴的。你看,他要跟我结婚呢,即便不肯解释那劳什子的“出差”吧,可,至少他愿意跟我结婚,跟我这个孤女,跟我这个孑然一身无财无势的孤女结婚呢,所以,想来,即便他另有情人,也是爱我比较深吧。嗯,我,可以这么认为吗?
于是,在那一年的十二月间,我做了新娘,那时,距离钱威的求婚不过五日。仓促吧,呵呵,是啊,很是仓促呢,仿佛后面有什么赶着似的,钱威娶了我。我一直没有说过是不是,钱威他是个孤儿,自小在仁爱孤儿院长大,现在的一切都是自己打拼得来的。
这样的人,温姐是有些不放心的,即便常来常往里她也认为钱威是个好人,可,她依旧不放心,于是:“夕儿,钱威年纪轻轻就在外科声望那么高,怕是……”
我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她想要说,夕儿,钱威怕是心计多多城府深深吧,夕儿,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看看,夕儿,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快地就结婚,夕儿,你没有忘了你妈当年闪电结婚迅猛离婚一生孤苦吧,夕儿,你……
是,我都知道,可,那又如何!我喜欢这个男人,我爱这个男人,阳台上那些花花草草,厨房里的杯碟碗筷,客厅里的挂饰窗帘,网络里的游戏账号,这些这些,都是这个男人在我的生活里氤氲上的痕迹,不不,我甚至可以说,这些这些,都是这个男人在我的生命里氤氲上的痕迹,我,抹不掉擦不去。
所以,无论这一次,那果皮削掉之后,果肉是酸涩是香甜,我,都认了。呵呵,这样看来,我跟我们沁真还真是像得可以啊。
婚礼那一日,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不是姨父而是权哥握了我的手送我进的教堂。那一日,长长的红毯上,权哥少见的没有嬉皮笑脸,而是极其严肃地对我说:“夕儿,钱威是个好男人,好好珍惜。”
我惊奇,因为,跟钱威认识的这差不多半年里,阴差阳错地,权哥不曾见过钱威哪怕一面,那么,此时,这话语又是从何而来呢?!还没来得及问,我已经被递到了钱威手里,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钱威眸子里的喜悦钱威眸子里的激动,于是,我知道,不管以往如何无论之后如何,至少,在这一刻,钱威他,是因着跟我结婚而幸福的。
回答完牧师的那些话,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看见了坐在角落里却依然气场强大的秦先生,自打上一次他离开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却没有想到他会来参加我的婚礼,隐约里,似乎看见秦先生拭了拭眼角,不由得想要摇头认为自己是眼花了,那么锋芒内敛霸气俨然的男人也会一而再的流泪么,啧啧,肯定是我眼花了,那样无情的男人啊,沁真跟我的艰难岁月啊。
洞房花烛夜,呵呵,我摸摸被子,再在床上跳两跳:“医生,跟奴家结婚,高兴不?”
钱威扯过我,响亮地印上一吻,大大声地道:“高兴!”接着,就是,呃:“来,娘子,我们洞房吧!”
我黑线,满以为“高兴”后面会接着讲些什么甜言蜜语兴奋之至的话呢,哎,我们医生总是这么会破坏气氛啊破坏气氛。
可,洞房花烛夜也并不都是快乐的。
夜里,我醒来的时候,床头依旧亮着一盏柔和的小灯,睁开眼来正正对上钱威犹带焦虑未及闭上的眼,那里面似是带了一丝闪躲,虽然有疑惑,可大概因为甫醒过来的缘故,没有深究:“我做噩梦了。”我的声音沙哑,摸一摸,一头的冷汗。
钱威安抚地笑了笑:“嗯。”
“吓到你了吧?”
“怎么会?”他低头在发顶亲了亲。
“哦。”我偎得更紧些:“想不想知道是什么梦?”
其实,我已经许久不做这样的梦了。只,每次见了秦先生之后,却总会不由自主地回到过去。是,我八岁的时候,住在那样破败房屋的最后一年里,嗯,那时沁真的收入已经多些了,正准备要搬到环境好些的社区里。那一晚,沁真为一家名品店设计橱窗深夜未归,到快一点的时候,我在梦里模模糊糊听见敲门声,以为是沁真忘了带钥匙,大约是还没清醒过来的缘故放松了警惕性,打开了门。然后,男人的汗臭,酒臭夹杂而来,很大的力,怎么推都推不开,很快睡衣就被扯碎了,无论怎么哭喊也没有人肯帮帮我,脸上的耳光,身上的掐扭,止不住的泪水止不住的哭喊,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七八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也不一定,最后的记忆是,那个男人额头鲜红一片栽倒在我身上,就连呼吸仿佛都带了一股恶臭。
后来,吓得沁真只要晚上不能陪我睡觉便会把我丢到大姨家,以往,要强如沁真是不会这么做的。我知道,沁真在后悔,因为即便我没有真的被那个男人怎么样,可,那样的恶臭,那样的噩梦大概纠缠了我差不多三年,所以沁真在后悔,在埋怨自己不能给我一个好的生活环境。可,她不知道,她是我生命里的珍宝,呵呵,这么说很奇怪是不是,可,真的,倘若没有她,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走出那样恶臭的梦境。我爱她,我爱我的妈妈,很爱。
后来,沁真出门的时候从来都不会不带钥匙,无论我们住在安全度多好的社区里,后来,我也从不敢随便让外人进门,嗯,只除了钱威,呵呵,还有那盆白牡丹,他,是我生命里的惊喜。
最后,我笑意盈盈地点了点钱威的下巴:“医生,你是我生命里的惊喜。”
钱威轻轻咬住我的食指,眼神缱绻而温柔,慢慢地湿黏地舔舐,渐渐往下……
于是,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以往发噩梦的时候,我从来都会被魇住醒不过来,有沁真跟温姐的时候她们会叫醒我,没有她们的时候我必然是要看到那血淋淋的额头才会醒过来的,可,今次,我没有看到血淋淋的额头就醒了过来。不不,应该说是,见了秦先生之后我发噩梦的时候好像鲜少是看到血淋淋的额头才醒过来的。在当时,我没有想这么多,我只顾着眼前的幸福,能够不看到血淋淋的额头就醒过来,万分庆幸。在当时,我一直以为是因为钱威在我身边,所以才能那么快地从梦里醒过来,可,后来才知道,不是的,不是那么回事。呵呵,我就那样的,又错过了什么。好吧,你是不是想要安慰我,忽略自己厌恶的东西,那是人之常情。可,不对的,倘若我能够早些发现这一点,倘若能够,那么,或者一切都会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