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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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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还记得我左眼尾的小痣么,你说很俏皮呢。
钱威最爱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凑到跟前亲亲我眼尾的那颗小痣,在我白楞他的时候,再勾唇:“夕儿,你这颗痣最俏皮了,逗人得可以呢。”
那颗痣啊,哎,后来,我在想,也许,我就是钱威生命里的一颗痣,初时觉得俏皮可爱,实际上却是多余的存在,却是致命的存在。
其实,那一日,哦,认识钱威的那一日,告诉温姐让她到医院接我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听见了电话那一端温姐倒抽冷气的声音,嗯,我很明白温姐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她是以为我生病住院了。我的母亲死于脑癌,听说,这样的病是会遗传的,所以,温姐时时担心,嗯,当然,我认为这是没有科学依据的,你看我还不是活得活蹦乱跳的!
你问我的父亲啊?嗯,没有呢,记事起就不曾看见过,只听温姐提及过,说是一个高大而帅气健朗的男人呢,每每说到这里,语气会转为恨恨:“夕儿啊,你可不能学小姨,长得好的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哦,温姐大名叫做李温,是我大姨的女儿,比我大上个六岁,打小儿就跟邻居权哥带着我到处野,主要就是掏个鸟蛋啊抓个小虾小鱼小螃蟹的啊之类之类的事情。权哥大我三岁,叫王泩权,很痞的一个人,人脉广得不像话,从夜市里卖茶叶蛋的老奶奶到市里新上马的那个大工程的负责人好像就没有他不认得的,啧啧,神奇得不得了。
哦,偏题了偏题了,继续说温姐啊,又一日啊,温姐在我的小公寓里看见钱威之后,就是一叹,摸着我的头:“夕儿啊,你到底是走了小姨的老路了!”
我心里一颤,看看正在厨房里忙活的钱威,发现即使在那油烟满布的灶间里如芝如兰这个词语也依然可以用在那个男人身上而毫不突兀,不由就有些飘飘然又有些儿戚戚然,自豪里带点儿沮丧。是啊,我的男人呢,啧啧,俊帅得不像话呢!是啊,我的男人呢,唉唉,这么帅守不住怎么办?!
许是我的沮丧太过明显吧,温姐又摸了摸我的头,清咳了一声:“那什么,钱医生这人挺好的,也不见得会像那个男人一样抛家弃女的。”
哎哎,我说啊,温姐儿啊,你确定是在安慰你家妹妹我么?!那个抛家弃女的男人可不就是我亲爹么,啧啧。
“说什么呢?”钱威笑着端出最后一盘菜:“温姐,夕儿,过来吃饭了。”
我那条淡紫色的围裙穿在他身上居然不带一丝脂粉气息,清朗依旧啊,哎,我的男人,硬是要得!自豪地瞥了温姐一眼,乖乖过去吃饭。不是我自夸啊,我男人很厉害的,那个手艺啊,瞅瞅桌上的菜吧,色香味俱全那可不是说出来的,你一筷子下去就知道什么叫做想要把舌头都吞下去了,当然,前提是你舍得碰那犹如艺术品似的菜。你问我啊,我当然舍得碰了,又不是吃了这一顿没下一顿了,钱威做的饭么,顿顿都是我的!
你看,前些日子刚刚提过那个男人,现下,那个男人就上门了,所以说啊,真的是白天不能说人啊,当然,晚上更是不要说鬼的好。
果然是高大健朗啊,嗯,四十几岁的年纪,锋芒内敛,魅力独具啊,这是很客观的评价哦,丝毫不掺假的。
“于—夕儿?”略微滞涩似是带了激动的声音,从对面那个男人口中传来。
我点点头,微微地笑:“是的,秦先生对吧?你好,初次见面。”
我看见他眼里似是涌起了一些什么情绪,接着:“夕儿,你是在怪我么?”
“嗳?”我疑惑:“没有啊,秦先生为什么会这么说?”是真的疑惑啊,素无往来的人,哦,不对,应该说素不相识的人,我怪谁也怪不到他头上啊!就连这一趟,也是因为妈妈有东西让我交给他才答应了这个邀约的。
“你,”秦先生讷讷:“你能不能叫我爸爸?”
“呃,”我有些为难,搁你你也得为难,突然冒出来一个人,一个陌生人啊,让你叫他爸爸:“那个,秦先生,我练习练习以后叫可以吗?”
秦先生愕然,然后大笑出声,良久,脸上荡出一抹似是怀念的情绪,颇为感慨地道:“当年,沁真也是这样的性子呢。”哦,于沁真家母的闺名。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当作附和,趁着这个时机递上了一封信。暖暖的米黄色封住的信笺,那是妈妈留下来的,当时啊,我坚强的妈妈啊,握住我的手,于病中微微漾起笑意说:“夕儿,倘若你过了三十岁他依旧没有来寻你,那么,你就烧了这封信。倘若,”说着垂下了眼睫,让我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你三十岁之前他就来寻你了,交给他吧,顺便告诉他,于沁真,到死都没有变心。”
我那时,是怎么回的话来着,我含笑流着眼泪,拿食指戳了戳我妈的眉心:“于沁真,你真是到了儿都不知悔改!”然后,抱着她嚎啕大哭。是,她到死都不肯死心,还要三十岁之前三十岁之后,是了,这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丝希望,呵呵,有时想到这里,我都会想到诸葛亮的死而后已,我妈可真是死而不已啊,唉。
从回忆里抬起头来,只见对面那男人已经泪盈于睫,不由一哂,何苦来哉,人都死得透透的了,哭给谁看!?乏味至极。你也许要说我偏激了,可,我真的觉得类似于苏轼的“小轩窗,正梳妆”,还有朱自清的“悼亡妻”实实在在是要不得,人都安息了,你还来哭啊唱的,在地下睡都睡不安稳了!倘若真的有那么喜欢那么爱,人生前大好时光你做什么去了?!等人死了赶紧地续了弦再来悼,分明地不是生活不如意就是心虚。
“夕儿,你可愿跟我回秦家?”秦先生转过头去抹抹眼泪问我。
我愕然,甚至都不知道秦先生的全名呢,我,呃,回秦家?!
或许我的眼睛瞪得太过圆了些,秦先生怅然一叹:“夕儿,我膝下无子,你……”看看,让我说着了吧,生活不如意,啧啧。
打断秦先生的话,我勾起唇:“秦先生,我,甚至都不知道秦先生名字是哪个,又是哪里人士呢,你看,回秦家,这个……”
看着对面那男人眼睛一黯,心里一阵畅快,是了,我再洒脱也没有办法对伤害过于沁真的人真正既往不咎,哎,坏了我的操行,想到这里我也是一叹:“抱歉,我态度不好,只是,秦先生,你我真真是陌生人。”说着抬腕看了看时间:“今天来,就是想要把妈妈的信给秦先生送过来,嗯,既然秦先生已经收到了,那么,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说着,招来侍应生想要付账:“AA怎么样?”
秦先生居然又是大笑出声:“你啊,不愧是沁真跟我的女儿!只,帐是不必付了的,这家茶艺馆是秦家的产业。”
一句话,方才平复的怨怼之心又起,我太清楚八岁之前沁真带着我是怎么过活的了,呵呵,那些棚屋旧舍,那些菜市场里蔫巴巴的菜底子,那些,哎,还好大姨时不时地救济一下,不然,啧,沁真跟我早不知道被埋到哪个犄角旮旯了!这茶艺馆是秦家的产业,那么,想来,这个锋芒内敛的男人定然是来自那个临市有大富之家之称却又行事低调的秦家了,呵呵,怪不得提起他来温姐总是恨恨呢。
我深深靠向椅背,脸上漾满了笑意:“秦先生,夕儿想问个问题。”
“你说。”秦先生点点头,没了刚刚读信时的潸潸然,一派内敛霸气。
“二十几年前,我们沁真离开你的时候,你一分钱也不曾给她?”
秦先生脸上闪过一丝讪讪,良久道:“是。”
“哦,这样啊。那,夕儿就先告辞了。”说着我起身,不小心拽起了桌布,看着那茶壶茶杯一干器具并着茶水一股脑儿地扣在了秦先生身上,然后,悠悠地笑:“不好意思,夕儿笨手笨脚的,让秦先生见笑了。”
秦先生脸色黑沉,慢慢起身,望着我勾唇:“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