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闺余梦》东青

2、交错？余生？ 这是我醒来

　　这是我醒来后的第三天了，至今我还觉得无法适应，我灵魂穿越百年，降落在一个十二岁的孩童身上。
　　我还记得醒来时的我，安静地躺在一座破庙。身旁都是和我一样衣衫褴褛的人，老的老，少的少，头发凌乱、眼大无神，饥饿就是那深陷的腮和高耸的颧骨，刻骨铭心。
　　“小月儿，你醒了？”一个憔悴的老者激动的看着我，手在怀里摸索着什么，半晌，半块有些发霉的饼来到我的嘴边。“小月儿，吃吧！你可不能再饿昏了。”
　　有些发霉的饼在七月炙热的天气里，散发着酸味，这是怎么了？“爷爷，这是哪里？”
　　“月儿，现在咱们就快到京城了，等进了城，咱们去找你姑姑，看在你爹娘都不在的份上，你姑姑会收留你的。”老者笑着，瘦黑的脸上，目光宁静而慈祥。
　　原来，这副身子的爹娘都已经不在了，那这位，一定是爷爷了，现在住的地方好像是难民营，想了想，怕是从家乡逃灾来的吧！
　　“狗儿，狗儿，你醒醒……”身旁的女人毫无预兆的痛哭起来，她怀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身体抽搐着，眼泪在她的脸上冲洗出一道干净的痕迹。“老天啊！你为什么要发大水，为什么要夺走我的相公和孩子……”她的声音很大，愤怒却没有悲伤多，那种从身体里抽离的痛刻在每个人的眼里，都竟是那样的似曾相识，原来，大家都已经失去了那么多。
　　约莫一个时辰，那女人不再哭泣，不知从哪里取来水，安静地清洗着他怀里的孩子，“狗儿，要干干净净地走，下次投胎记得认准地方，别再投到娘这里了，娘护不了你。”孩子清洗干净了，那女人放下水也给自己洗了洗，原来，抹干净后的她竟也那般清秀美丽，她柔柔地理了理长发，转头微笑地看着地下的孩子，“孩子，路上黑，为娘的不放心，为娘这就来。”轰的一声，她撞墙而亡。
　　那一刻，破庙仿佛摇晃了一下，爷爷伸手挡住了我的眼睛，可是我看见了，我想，也许这样更好，哀莫大于心死，至少地下，还有她的孩子，她的相公。比起我那凄凉独立的前世，我竟万分地羡慕那个叫狗儿的孩子，至少，他拥有了那么一份美好的爱。
　　爷爷的手抖得很厉害，我伸手拿开。“爷爷，咱们能活着找到姑姑吗？”也许因为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对死，我并没有害怕。
　　“月儿，现在城里挤满了像咱这样的人，城门很难进了，等过两天，过两天咱就进去，啊？”
　　“现在是哪一年？”我开口问到，至今我还不知道我降临的是哪一年，只是从发辫上知晓，这是清朝。
　　“月儿，今年是康熙四十三年啊！”老者抚过我的额，“月儿，是不是饿糊涂了，快，快把这饼吃了。”
　　“爷爷你吃，月儿不饿，月儿去找点水。”我翻身起来，可是这个身体太弱了，我几乎没站稳。
　　是爷爷一把扶住了我，“外面乱，爷爷和你一起去。”他歪歪歪扭扭地站起身，步履蹒跚，我这时才看到，原来，他的右脚全都溃烂了。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想冲出眼眶，前世的二十三年，至少在记忆中，我从未想哭的冲动，原来，我的心还一直是暖的。
　　扶着爷爷，一老一少还未走出门口，外面就来了许多的官兵，这是什么阵势，不会是嫌难民太多了，要灭吧？我扶着爷爷立在一处墙角注意着一举一动，我要保护爷爷，一定要！
　　大伙都和我一样的慌了，睁着惊恐的眼睛，那领头的立在堂下，“都听好了，把这里死了的人都抬出门外去，爷好处理了，还有，现下瘟病初起，你们就不要再进城了。我带了些馒头，你们也都分了吧！能回家的都回家吧！”
　　原来，我想错了，看样子，康熙也确是爱民如子的。
　　死了的人被一个一个的抬了出去，原来，这破庙已有七八具尸体了，这大热的天再放几日，怕是真会将活着人都拖死了。但是我还是担心，也许，这瘟病已在这破庙中滋长了，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官兵留下馒头后走了，饥肠辘辘的难民一拥而上，爷爷腿病着，而我年纪小，我没有抢到一个。没有馒头的时候还没觉得多饿，现下，胃里已开始翻江倒海了，爷爷看我的样子，把那半张饼给了我。“爷爷也不行了，却总要把你安全的送到你姑姑那儿去，还是你吃吧！”
　　我望着那饼，久久，然后一掰两半，递给爷爷一半，“爷爷，咱位俩都要好好的活着，月儿还要孝敬你呢！”
　　爷爷笑了，如沐春风般，“好，爷爷等着享月儿的福，吃吧！”
　　我将饼填进嘴里，小口小口的，并不是因为那发酸的味道，而是因为那爱得香甜太让人珍惜。
　　“月儿，你姑姑家住在城北，叫什么胡同爷爷记不清了，她二十年前随着姑丈过来的，你姑丈叫胡栓儿，姑姑娘家的闺名翠儿。”爷爷一口饼也没吃，竟自说着。
　　“嗯。”我胡乱答着。
　　“月儿，饼太硬，给爷爷弄点水来。”爷爷盯着饼，拍拍我的手。
　　“月儿这就去弄水。”我忙起身，转身向大门外走去。
　　这就是我醒来后的第一天，异世异名，连空气中混杂的都是不一样的气息，而取水回来的我，再也没有看到我的爷爷，只有那半块发了霉的饼安静地躺在墙角的草堆上，爷爷走了。
　　我寻找了三天，再也没有寻到爷爷的身影，怀里揣着那半块发了霉的饼，蓬头垢面地回到那熟悉的破庙，爷爷，想是怕连累我，只是，他并不知道，我更想依靠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