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资源》午夜红茶

4、麻婆VS上汤

　　3月，草长莺飞，乍暖还寒，大地回春，理工大学校园里又迎来了一个新的学期。盛开了很久的迎春花仍然繁茂地一簌簌团聚在枝头，一点没有将要落败的迹象。一茬一茬的桃花和百合也开始零星地冒出了芽尖，可以预见今年的花期必是要提前了。三五成群的学生拿出了手机对着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不停地变换角度；更不乏有设计系的同学端起了速写本，时不时地抬起头举着铅笔找寻着焦点。路两边嫩绿嫩绿的柳叶轻轻地晃动，过往的路人不约而同的放松了脚步，悠然惬意地享受着专属于春天的万物复苏。

　　当然，这其中也有例外。

　　此时，张宁正笔直地走在这春意盎然的甬道上，目不斜视。她微低着头，目光总是直直地盯着一定距离前的地面，丝毫不被生机勃勃的景象吸引。倒不是张宁的情商有多低，实在是跟同一个地方抗战了八年，哪怕是牡丹花上开芍药，月季枝里长玫瑰，也很难引起她的兴趣，更别说她本来就分不清那些花花草草。

　　况且，现在的张宁，说不定很快就要成为“不知何处去”的“人面”了，哪有心思管桃花还笑不笑春风。

　　“开题报告还要重写，要不就换题。”钱岩面无表情把手上的一摞纸递给了张宁，那是张宁辛苦了一礼拜的心血，如今等同于一堆可燃垃圾。张宁接过来的时候手直哆嗦，双唇抿了又抿才好不容易止住脸部的痉挛。什么叫重写，什么叫换题，这对于已经熬到第八年的张博士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晴天霹雳，差点在钱岩宣判的同时她直接一个后仰厥过去。此时的张宁脸色相当好看，白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紫一阵，眼里的怒火都要烧到脑门了。

　　“你的keyword是城市温暖化的防治对策——城市绿地的热环境模型，这个题都已经有很多研究了。”钱岩依旧是面无表情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所以，没有意义”。

　　“这题为什么没有意义，我完全可以论证绿地的未来 CO2的排放将削减15%以上，而未来的收益将是碳税收的2倍。”张博士激动地不自觉提高了一个声调。

　　“我问你，你是投资商，你是建个公园还是盖个高楼。高楼不管商用还是民用都可以盈利，公园却要经营管理费，人工费，维修费等等。没有人愿意花高价买门票，这不是你用问卷调查就可以决定的。”钱岩看出此时的张宁很激动，也没有生气，因为他直接无视掉了张宁的情绪。

　　张宁明显不能理解，之后和钱岩也没什么好谈的，也没有再谈的必要了。她也不想回答钱岩那些个不论她说什么都是错的充满讽刺的问题。她铁青着一张脸走出了办公室，顺手把开题报告扔进了垃圾箱。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垃圾箱都扔到焚化炉里烧一烧。但张师太怎么也是研究能源的，这么浪费资源的事情她也仅限于冲动时候想一想。

　　可是张师太一口气憋在胸里顶得她浑身难受，她下了一层楼梯，拐进了另一间办公室。她也没有敲门，直接进了去。屋里有三张办公桌，但只有中间的位子上有一个人，那个人从电脑屏幕前探出头，一看张宁的脸色，又继续边敲着键盘边说：“看来是被毙了。”

　　“冷酷的家伙，你都不同情我一下。”

　　“你得尽快开题了，要不然你肯定不能按时毕业。而且，”宋筝拿起手边的文件夹翻了几番，说，“博士开题要有两个博导在场，你可连一个都没有。”

　　“喂，宋筝，你非要在人家伤口上撒盐不成？”张宁换了一脸可怜的模样，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宋筝的旁边，“威胁”到：“今天晚饭就做你最讨厌的菠菜炒鸡蛋。”

　　“都说了，我既不讨厌菠菜，也不讨厌鸡蛋，我只讨厌你做出的这道菜。”宋筝这下只好停了手上的动作，无奈地转向张宁。“况且，你什么时候下过厨啊？不会做饭就说不会做，还什么君子远庖厨，歪理一大堆。”宋筝数落起这个同窗七年的同学豪不嘴软。

　　“现在看来，你一毕业就留校真是太明智了。”张宁随手拧开一个罐子，包了颗糖扔进嘴里，据说人在失落时候如果吃些甜的东西可以消除负面的情绪。她觉得她似乎需要给自己想痛哭又没有眼泪的悲伤一点甜头。
　　“我只是不适合继续读博士而已。”宋筝耸了耸肩，说：“我甚至不适合读硕士，只是不想那么快找工作罢了。”
　　“我是不是也不适合读博士？”张宁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中的糖纸，好像在问宋筝，又好像只是自言自语。
　　宋筝起身跨了一步，突然抱了抱张宁。“Dr.张，不要轻易的自我怀疑。”还没待张宁反应过来，这个不算温柔但还算温暖的拥抱就结束了。“真是吝啬”，张宁心里嘀咕了一下。多年的同学她再清楚不过了，宋筝从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从来都是刀子嘴刀子心。
　　张宁无奈地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洗洗眼球”，就头也没回的向门口走去，背对着宋筝晃了晃手算是作别。她不能总待在宋筝的办公室里，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张宁其实真的很想大哭一场，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可惜悲哀的是她哭不出来。生活没有给她哭泣的角落，忙碌没有给她哭泣的时间，久而久之，她只好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压抑。
　　张宁自我催眠地默念了几遍“没什么大不了的”，深呼吸了口气，便拖着步子走出了能源楼。春天的阳光虽然暖洋洋的，还透着一丝凉意。她眯了眯眼睛，决定为了这美好的春意给自己放半天假。张博士理论上说时间是自由的，学校，研究室都没有硬性的要求她必须朝九晚五；可实际上她的自由是相对的，所以她朝九晚九的日子很多，甚至节假日也都会出现研究室里加班加点，而且还都是自愿的。
　　张宁把有些冰凉的双手插在上衣的兜里，一个人信步地走在校园里。这种事有多少年没做过了？她自嘲地摇摇头。刚上大学的时候，吃过晚饭，她还会和宋筝，还有宿舍的其他人一起围着图书馆绕上两圈，聊一些班上的八卦，批判一下无聊的课程。彼时的心情，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很多时候就那样晃晃悠悠地过了一个晚上。而现在，这半天的空闲好像是偷来一样，难怪古人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慨。
　　她踱着步子往校门的方向走去，看电影？逛街？还是算了吧，但凡两个人以上做的事情，张宁绝不可能自己去做的。最终，她还是百无聊赖地直奔家去了。回到家，把自己丢到沙发里，打开电视，随便地换了几个频道，又啪地关掉了电视。翻开杂志，一页一页地打开，几秒钟就不再瞧上一眼，就那样摊开在一旁。张宁叹了口气，平常巴不得有个半天休息，现在又不知道干什么好了。仿佛想干的事情很多，却又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她有些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和衣躺在了沙发上。也许是什么也不愿想了，抛开了扰人的烦心事，不一会儿竟然熟睡了过去，呼吸也逐渐变得很轻。宋筝回来的是时候，首先进入眼界的就是张宁的整个身子蜷在沙发地一角。

　　人常说，这样的睡姿代表着缺乏安全感。宋筝皱了皱眉，顺手打开了门厅的空调，然后回到房间里换下了大衣。张宁听到动静，她睡眠通常较轻，这时便知是宋筝回家了。她缓缓地睁开眼，嗅觉也瞬间恢复了功能。五脏庙配合地迅速传来咕咕地叫声。宋筝换好居家服出来了时候，张宁已经把宋筝带回的饭盒加热，又把热好的饭菜端上了餐桌。两人一同面对面地坐下，开始享用起来。“食堂的小抄味道越来越好了。”这桌上的两道菜，食材确是一样的，一个麻婆豆腐，一个上汤豆腐，归根结底就是两块豆腐。然而，张宁口味偏辣，宋筝口味偏淡，吃不到一块儿，好在两人也都不做饭。

　　“你说你这清汤寡水的有什么滋味？”张宁咂么了下嘴，不屑地摇了摇头。用勺舀了一大勺红油油的豆腐，又烫又辣地就着一大口米饭吞了下去。宋筝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汤，似是懒得搭理张宁。上汤上汤，当然汤是关键，高汤熬制，鲜香酥烂，看着清清淡淡，实则营养非富，味道浓厚。张宁则是更偏好麻婆豆腐，用料简单，颜色也好看。外表鲜艳，内里白嫩，内外鲜明。若说从一个人爱吃的菜来看出这个人的性格，宋筝和张宁倒是十分吻合，简直是完美代言。

　　吃开心了得张宁，似又恢复了精神，一哼一唱地刷碗洗盘子去了。吃了8年食堂还能因为一道爱吃的菜就满血复活的人，不敢说空前绝后，也是罕为人见啊。何况还是1，2块钱的盒装豆腐，太好打发了。

　　“你也不要只想着论文的事情，想想看谁是决定你毕业的人”。宋筝咽下最后一勺汤时，张宁正拿着厨房用纸等着宋筝吃完擦桌子。听到宋筝这样说，她并不以为意。决定她毕业的人？没有论文哪有毕业。若是钱岩有心在论文上卡着她，她一个毫无人权可言的在读博士生，要想毕业岂不是得等到钱岩人道主义的良心发现？有生之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