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资源》午夜红茶

2、土鳖VS海龟

　　张宁觉得钱岩小老板真是小气到家了，难怪小个子，小身板，小眯缝眼，都向院里申了三次至今还评不上博导。好歹也是参加国际会议，竟然让她坐火车。坐火车也就算了，还是硬座，动车都不给。张宁那半老不年轻的腰，挺挺地抗了7小时才到了目的地。好不容易下了车，腰酸腿软脖子梗，忍不住又咬牙切齿地腹诽了一番。她觉得自己这个博士念得堪称是内忧外患，腹背受敌，前后夹击，总之，就是落了个猪八戒照镜子的下场。想当初，她是和研究室的大教授签的“卖身契”，哪料到大教授转眼一年就退休了，一般德高望重的教授学校都会返聘的，反倒是大教授不稀罕了，居然跑到别的大学客串去了，其后也要周游在不同大学。系里的教学任务、科研项目还有一切相关工作都转手给了其他老师。像张宁这种小角色，直接甩给同一研究室的钱岩副教授——也即是张宁现在的指导教师，人称小老板。结果，张宁空挂在大boss的名下，实际上成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只好给小老板打下手的鸡肋。

　　好在，我佛慈悲，上帝把门关死了，总要开个天窗的。小老板葛朗台是葛朗台了，科研能力还是不容小觑的，人也年经，正是处在拼搏向上的时期，横向纵向的工程项目也多，每天都跟超人蝙蝠侠蜘蛛侠钢铁侠各路拯救地球的英雄化身一样卯足了劲。而张博士廉价是廉价了些，但也积攒了不少实际的项目经验，几篇论文更是发到了影响因子很高的国际知名杂志上。就是日日夜夜地往返于研究室间，生生地从小龙女熬成了准师太。

　　到了会场，她给小老板去了电话。钱岩叫她先进去，他明天才飞过去。张师太一听，隔着电话翻了个大白眼，撇撇嘴。老尼我也想做空中飞人好不，时间又短，飞机餐也不错，还有漂亮的空姐随叫随到的服务。不过，张师太心态回复的很及时，不在忿忿不平地继续声讨小老板。她自我满足地想钱岩肯出钱让自己来开学会，她可不能白白浪费机会，正巧，主会场的临城就有一条颇具历史的古街，晚上去逛逛夜市倒是不错的选择。

　　此时，张宁神游到城外大街的大脑终于在一片掌声中回了魂。她心虚的整理了一下新买的西装，端坐在国展中心的偏厅里。一手握笔，一手伏案这个姿势至少维持了半个小时以上。张博士在国际友人面前也是费了番门面功夫的，张师太觉悟就是高。下了血本买的高档化妆品，又去了高档的美容室做了头发，一身高档的正装和皮鞋，这一路高下来，由里到外的包装花了张宁3个月的国家补助。张宁习惯性地抬手想扶一扶镜架，才想起来今天刻意换了隐形。那少说也有600度的啤酒瓶底实在是大打折扣，美中不足。她顺势改用手掩了口，偷偷地打了个哈气。

　　开场白实在是太冗长了，是一个日本很有名的教授做开场嘉宾。张博士的洋文，她修炼了20年也没修成正果，她只好归结为先天的没有语言天赋。洋人说什么她听不懂，她说什么洋人也听不懂，所幸，一点不影响她考上了重点大学，考过了四六级，考下了考研英语。可见，张师太是忠贞的爱国者，我党的好博士，受党和国家应试教育的这么老些年没有虚度。但张博士的内心里还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遗憾，以至于她越发阴暗：说bird语的都不是什么好bird人。

　　日式英语听得她大脑一片空白，但是看着手上的资料倒不费吹灰之力。老生常谈的内容，不就是世界资源都在衰减，能源供应不足。温室效应，全球变暖。不出例外的要提到京都议定书，哥本哈根气候大会。国内的新能源研究起步晚，任重道远。所以，现下，垃圾还是填埋，发电还是火力，不得不叹息国内较之国外至少落后了一二十年。

　　开场结束后，出席此次大会的学者，科学家，科研人员，企业代表都按照流程，各自去不同的房间参加不同方面的研究会或是报告会。张宁便去听了近来热门的关于碳减排的会议室。虽说现在新名词很多，低碳社会，低碳生活，低碳经济，似乎一时间什么都可以和低碳沾亲带故。张博士倒觉得不过是换汤不换药，把以前提倡的节能减排包装成了一种概念、一套理论又或是一种生活方式。但是，低碳这个名词很有创意又精准，而且与时俱进。低碳不就是降低碳排放，降低二氧化碳排放，抛开低碳争议，倒是在国内兴起了CDM项目认证。钱岩的副业就主要是承接碳交易的减额项目。

　　偏厅的小会议室，人员不是很多。其中大多数人都是已经满头银发的年长者，想来不是知名学者就是业界泰斗。张宁不过是个在读博士，头衔M.E.，显然是年纪最轻，分量最小。就是钱岩也不过堪堪是个Ph.D，也难怪他一直要争Prof。名称一变，身份也随之一变。Assosicate Prof和Prof虽然就差了一个词，却是差之千里了。

　　张宁一边听着周围人不时的自我介绍，一边有意无意地观察着房间里的与会人员。虽说是国际会议，但毕竟是在本土召开的学会，大多数的参加者还是中国人。刚才在主会场时就鲜有看到真正的欧美人，单独研讨会上就几乎都是中国人了。这时，张宁注意到身边有两个男士倒是看上去和她一般年纪，估计也是博士。小会场的研讨会还要半小时才要开始，她自知自己一个小角色和那些学术大牛攀谈不上话，于是想着和同级的兴许还有话题。她十分亲切友好的目光看过去，结果，年纪较轻的头一偏，直接扬起了标准的45度；另一个年纪稍大，头顶早早地就成了沙漠绿洲，有些木讷地回避了张宁的直视。张博士就纳闷了，我不过是想打发一下时间，兼着营造一下严肃活泼的研讨气氛，怎么就被人无视了呢？难不成那两人是搞核物理的，一眼就能看出磁场不合？

　　这时候，小会议室的司仪，张宁认得那是国家环境所的主任，对着麦克讲了一句：“下面有请绿屋集团的歪了博士开始发表关于……”，张宁乍一听，什么？歪了，这是人名吗？她没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可是在掉根针都能抖三响的小会议室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正好经过她身边的当事人的耳朵里。张宁尴尬地赶紧低下头，却不知耳垂上的嫣红早就出卖了自己。

　　Veronica Xu，经过张宁的身侧径直走上话筒的前面。与张宁交错的瞬间，不知怎的，她就想起大学时的中文选修课的一节近代诗歌赏。那时，她的中文远没有好到能理解诗歌的地步，只是那首诗的作者正好和她同姓，她觉得有缘，便熟记了下来。没想到，多年后竟就这样突兀地回想了起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却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Greenhouse Corp is not that green gas…and assist developing countries achieve sustainable development……”台上，veronica有条不紊地开始讲解近几年国际上碳交易市场的发展形势。台下，张宁还在心里深深地鄙视兼反省自己的冒失，没想到突然就来了这么一出。她有些发蒙，这个怎么看怎么都是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的歪了小姐咋就说上bird语了呢。人家主持人都体贴地用中文请你上台的，你个龙的传人这么执着于bird的语言为哪般啊？张博士本来有些懊悔的心情很快就被英语为天敌的长期信念赶的烟消云散了。心里还有那么点泛酸——哼，很定是个喝了几年洋水的海龟，卖弄。不过，不得不说这个歪了小姐的发音也太纯美音了，就是听力再不济，张博士也觉出来这语音语调，姿态气质，就好像她大学时的英语外教在朗诵《I have a dream》。尽管她见不得那些个中文夹着英文的海归，倒是很欣赏可以用流利的英文交谈的人。她自己英语水平有限，但不会嫉妒排斥英语能力高的人。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而已。此后，她慢慢地开始聚精会神地聆听起veronica的讲演。

　　Veronica面带微笑，声调不疾不徐，声线柔和，有时候着重地强调一点时她会略略停顿一下，然后看看台下听众的反应。她时常注意台下的互动，虽然她也很想用大家熟悉的语言做这次报告，可是她的中文恐怕还应付不来那种繁琐的发言稿，尽管她的发音已经很标准了。她总是有意无意地环视着不大的会议室，控制着发表的节奏。大多数的人都是专注认真地看向投影屏幕上的演示文稿，只有一个看上去有些学生气的年轻女孩子仿佛一直在盯着她。她斟酌着称呼是该用女士还是女生更为恰当，脸庞很年轻，虽然精心地化了妆，还是能感受出一股学生气。而且来参加这种学术气氛浓厚的研讨会，应该是个年纪轻的博士。veronica不确定那个人是否也是在打量着自己，张宁的眼神的确是看向这边，但是有一丝的放空并没有聚焦在veronica，好像只是完全沉浸在她的讲话中。她有些好奇，又有些在意，毕竟就在刚才不久，她被同一个人无缘无故的笑了一下，任谁都会别扭。如果veronica知道自己的名字被篡改得那么歪，她肯定后悔没在来国内前给自己起个中文名字。

　　不知不觉中，veronica的文稿翻到了最后一页。在惯例的提问时间，那两个被张宁定义为鼻朝天和地中海的男人分别地积极主动地提出了问题。尤其是那个鼻朝天，不知道是过于激动还是热情异常，磕磕巴巴的说着的英语里都透着颤音。歪了小姐仿佛是经历了很多这样的场面，淡定自若，镇定自如。此时的张宁又是一阵转眼珠，果然秀个洋文，外企工作，才貌双全的智慧型美女就备受青睐。都是博士，怎么有些人就成了海龟，有些人却是土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