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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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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杜若在上班之前像教小孩子一样手把手地教了慕容子桐一些留守在家的基本生活技能,比如怎么开关灯,怎么开关电视,怎么接饮用水,怎么用抽水马桶,怎么接电话,怎么用防盗门上的猫眼确定来人……虽然,杜若衷心的觉得这一切教了也没有什么用,因为这些对慕容子桐来说可能根本没有影响。
但是杜若想,你用不用是你的事,我教不教是我的责任。这可是差别很大的两个概念。
最最重要的,杜若一再强调,千万自己不要开门。杜若自己有钥匙,正常情况下不需要他来开门。而其他的闲杂人等,无论是来推销保险的小伙子还是来收水电费的大妈,就更加不需要慕容子桐去应付,否则杜若就只能在警戒线外跟着人群一起围观自己的家了。
“在我们这儿小孩子都会唱一首歌的。”为了加深慕容子桐的印象,杜若开始耍宝。
“是这样唱的,你要记牢了: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我要进来~”杜若粗着嗓子学大灰狼状唱歌。
“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回来也不开~”杜若继续捏着嗓子学小兔子萝莉状唱歌。
唱完杜若开始装严肃认真:“咳咳,所以这首歌说明,在我们这儿小孩子都知道不能随便开门。很危险,你要千万记得。”
慕容子桐沉默半响,犹豫道:“小兔子……何以会开门?更遑论,我并非兔子。”
杜若嘴角抽搐:“小兔子其实是个昵称,兔子就是个人。就像我要是给你取个代号叫兔子,你就是兔子,所以就是不要随便开门,明白吗?!”
慕容子桐遂颔首道:“原来如此。”
临走的时候,杜若还很细心的给他倒了一杯水,拆了一盒他妈从家乡给他寄来就一直扔在冰箱没有吃的糕点,仔细码好放在碟子里,然后把水和食物都给他放在茶几正中央。虽然杜若依然衷心地觉得这样做估计也只是为家里的小强们做出贡献。
就这么过了两天,竟然也平安无事。杜若依然每天下班的时候顺便在街边打包外卖回家吃,也依然在楼道碰到隔壁王阿姨的时候被数落“整天吃外面的东西这哪像个家啊”,唯一的不同是,每天开了自家门的时候,都有个端坐在沙发上的人影全身隐没在傍晚昏黄不清的光线中迎接他。自从带慕容子桐出过一次门之后,不知道是默契还是什么,慕容子桐已经开始习惯了穿杜若的衣服。套着白色衬衫,留着稍略过耳鬓的短发的人,每天晚上就这么淡泊而安静地坐在从窗子照进来的夕阳逆光中。
略低着的头,美好的颈线显露在发梢之下,随意低垂的眼睫,鼻尖好似融化在一片微晕的光华之中。
好似一个漫长等待的剪影,又好像是身处红尘之外的悠然,最终却又留下淡淡的孤寂在满室的阴影中。
那情景每每让杜若进门的不经意间感觉到一种窒息。
杜若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每一次,在他踏进玄关拐角的时候,慕容子桐从一片暖光中抬起头来淡淡看向他的那一个瞬间,总是让他不自觉的就忘记了呼吸。
这种情形让杜若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自己和慕容子桐之间莫名其妙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关系,让他觉得现在的情况是既混乱,又胶着。慕容子桐的存在越来越让他感觉到紧张和焦虑,这种紧张跟第一次见到慕容子桐像鬼一样出现在家里的那种恐惧是不同的。这种紧张是随着和慕容子桐慢慢的相处和接触,而逐渐加剧的。虽然在家里他们俩基本不对话,也没有任何交流,慕容子桐在他身边依然与一个大型的玩偶没有多少区别。但是杜若心底里知道,不是这样,情况复杂得多。
只要慕容子桐不经意的抬头看他一眼,杜若就觉得心里发慌,有种无所适从的窘迫感,不由自主的就想逃避。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杜若在办公室抚着自己的酸疼的眼睛。
难道慕容子桐真的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现在已经开始影响自己的思维和精神了吗?
或者……
杜若心里隐隐的觉得危险。他有一个很荒唐的想法,但那实在是太荒唐,杜若选择不去相信。他还不想把自己的生活变成狗血的小说。
这天下午华彦平一脸正经的过来跟他说,他已经联系上了当初把那面“照妖镜”让给他的通灵师。虽然华彦平还不知道那天杜若究竟看见了什么,但也能猜到绝不是什么好事。华彦平的意见是,不管慕容子桐是正是邪,是实是虚,他的出现和存在都是不正常的,这个是事实。无论如何,把这样的东西留在杜若身边,始终还是不安全的。虽然现在没有什么问题,但是难保以后呢?这年头,就算是住在有甲醛的房子里也会得白血病吧,和一个这样的完全不该出现的异形生物,也许连生物都不算的东西在一起,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有时候有些后果已经在发生,只是你看不见。而等到你发现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不可挽回。
所以华彦平劝杜若送慕容子桐到他联系的那个通灵师那儿去,到时候无论是收了也好还是驱走了也罢,都不关他们的事了。虽说那些驱邪消灾的东西是封建迷信的遗毒没错,但是这些“科学难以解释的未知现象”不就是该这些个封建遗毒来管吗?个人有个人的道,他们这些肉眼凡胎的凡夫俗子,还是乖乖的做自己的无神论者大好青年,不要去掺合“那个世界”的事情为妙。
虽然华彦平说得乱七八糟又贫嘴又不靠谱,但是这个道理杜若是明白的。现在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场真实的梦,总有一天他还是会回到自己现实的生活中来。到时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对有神论还是无神论不关心,他也不关心如来佛祖还是耶稣基督,不关心到底有没有鬼魂神仙还是幽灵巫师。他只知道自己和那些个东西就好像是两条平行线,就算那些东西存在,他们也不会互相影响,不会有交集。
他也没能力去承受那些,这对他来说太虚妄。
但是对于华彦平的建议,杜若却犹豫了。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啊,你说我说的有哪点不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是真要这么做,我好像有点不忍心。”
“啊?不忍心?”华彦平瞪大眼睛,“啥意思?”
“就是……”杜若左思右想,思索着怎么解释心里的那种感觉:“因为我和慕容子桐毕竟相处了这么多天,这几天几乎可以说是同吃同睡,我也是差不多把慕容子桐当成一个人来看待了。而且那个瓷器是我拿到手的,那现在的慕容子桐跟这个世界唯一有关系有接触的就是我了。再说,他至今也没有做什么伤害我的事啊。”杜若想,慕容子桐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也不记得,自己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就负担起了让慕容子桐依附于他的这种责任心,虽然这可能完全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杜子你醒醒吧,什么叫没做什么伤害你的事?难不成你你要跟这鬼一直这么呆在一起啊,你自己说说,这现实吗?”
“可是……当初是我自己把他带回家,后来又是我坚持把他留在家里的,可现在却要找个什么通灵师去收他,这似乎怎么也说不过去。如果真的想摆脱这件事,我就算随便把他带到哪儿去扔了都好,也好过这么无缘无故去主动伤害人。”
“这跟伤害不伤害有什么关系?只是想办法让他变回原样而已,怎么就伤害人了。再怎么样,如果能让他好好的又变回瓷器,你也好跟当初那个老头交待不是吗?或者就算是卖了也好送了也罢,也总好过你一直拖着他吧。你想想看,要是那个老头又来找你要那个瓷灯了怎么办?你怎么还,还人家一个鬼啊?你还不把老人家吓死。”
“……”华彦平的话让杜若哑口无言。事实上他完全知道华彦平的话句句都是道理,他根本没有理由反驳。沉默着思考了很久,杜若才呐呐的开口小声道:“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慕容子桐被铁链锁住然后全身贴满符咒的样子……”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华彦平无语:“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你!你以为是聊斋里面捉妖呢!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反正……反正这件事我要再想想,至少……慕容子桐现在没一点怀疑地就跟着我,我说什么他都听。我不能不讲道义。”
华彦平听了却只是翻翻白眼,骂杜若是林黛玉附身了,突然变得伤春悲秋多愁善感起来了,古有黛玉葬花,今有杜若惜鬼。况且,对一个鬼还要讲什么道义?这年头,人对人都没有道义可讲。跟一个瓷器讲感情,这干脆就是脑子烧坏掉了吧。
杜若只得苦笑:“你没亲身体会你理解不了,这种感觉很微妙,说不清楚。”
“能有多复杂?难道一个人一个鬼还能做什么深层次的交流?你们是谈了什么诗词歌赋人生理想?”
杜若想起这些天自己心里的郁结,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华彦平看到他的举动,皱了眉头:“杜子,你这几天状态可不对啊。你以前再大的事儿都还算是镇定自若,你看你这两天,老是这么愁眉苦脸哀声叹气的。我说,你该不会真的是被鬼给迷了心窍了吧?”
杜若无力的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
华彦平拍了拍他肩膀:“行了,我出来也够久了,待会大BOSS该找我了。今晚上咱哥俩好好喝个酒,你可不许溜。你这两天每天下了班就往家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金屋藏娇了呢。”
说完华大少爷端着他的顶级玫瑰骨瓷杯施施然的走了,留下一脸黑线的杜若瘫在椅子上。
金屋藏娇?杜若苦笑。仔细一想,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晚上杜若被华彦平拉到临江路的一家酒吧里。酒吧这种地方杜若不常来,按他的习性更喜欢在路边的大排档里一边吃大锅的鸡杂卤肉,一边和人对瓶吹啤酒。
但是没办法,偶尔杜若也得配合一下华彦平的小资情绪。尽管他觉得在酒吧喝那种一小杯就要好几十好几百的洋酒简直就是坑爹。
最后杜若还是要了一扎啤酒,坐在江边露天的伞棚下喝一口冰镇啤酒,呼吸着江上吹来潮湿又温暖的晚风,还真是舒畅。
华彦平美滋滋的抿了一口他的绿薄荷鸡尾酒,一转头看见对面那家伙一脸像是犯人得到解放的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立刻就确定了杜若果然是有点不正常。
“喂,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啊?”杜若一脸陶醉的看着江边路灯下走过的一个个长腿细腰的美女。
“你和那个瓷器……是叫慕容什么的吧,你们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杜若一听他问这个,脸色立马又垮下来,神色之中尽是闪躲和疲惫:“能有什么啊,还不是就这样,没什么特别的。”
“切,你当我是傻的?”华彦平凑近了他:“你看看你这黑眼圈,你看看你这表情,你整张脸都在说‘我有很大的麻烦’,这样叫没什么特别的?”
杜若叹口气:“其实真的没有什么。你如果像我一样家里住着一个鬼,你能完全不在意?我只是还没有习惯,过段时间等我完全适应了就好了。”
“你拉倒吧。我认识你多少年,你杜若会怕这个?明明那东西才出来的时候,你可一点也没有不适应,第一天晚上就能和那鬼手拉手一起睡觉的不是你?怎么过了个周末而已,就把你折腾成这样。你心里有事,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忽然那华彦平睁大了眼睛:“不对,你老实说,那鬼是不是怎么你了?难道是晚上趁你睡着……吸你精血了?我看你这精神萎靡的样子,像啊!话说那鬼也是要人血的吧?这事儿可大可小啊杜子,你不能一时心软,哪天被人连骨带肉吃了都不知道那可完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杜若越听越没谱,很想把手里的大号啤酒杯往那个白痴头上砸:“聊斋看多了的是你吧!吸人血,你以为是蚊子啊还是蝙蝠啊?”
“那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倒是说个准话!”
“其实那鬼在我家里真没什么特别的举动,就是我自己……”杜若苦恼地抓额头前面那几根秃毛:“是我自己老是胡思乱想。”
“你想什么了?”
“就是……”杜若抬起眼睛来看着他,似乎是在思考怎么解释好。想了半天,却还是不停的呼噜自己头上的毛:“唉,我也不知道!”
“大男人的磨磨唧唧的干啥!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什么不知道。”
杜若靠在椅背上咕噜咕噜的仰着脖子喝酒,干完半杯才直起身子来用手背擦一下嘴,看着对面华彦平一脸急得要死的表情,无可奈何的呼了口气:“我这么跟你说吧,那天你带我家来那面镜子,我还真看到点东西。”
华彦平早就猜到估计是这样,赶忙问:“那你看到什么了,你倒是说啊。那天怎么问你都不肯说。”
“我说了,你可别说我是做梦。”
华彦平连连点头道:“你说什么我都信,开玩笑,一个大活人都能从我眼皮子底下冒出来,我还有什么不能信的。再说,我那宝物有多灵,我比你清楚。”
“唉,我……”杜若又习惯性地搔搔头发,凑近了华彦平,压低声音道:“我看到慕容子桐在水里的倒影了,是我自己。”
华彦平楞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听起来非常奇怪,一时间有些不能理解:“呃……什么意思?”
“就是说……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这几天一直也在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不是你说的,你那个镜子,能看到由执念幻化出来的东西的本质吗。”
华彦平还是没听懂,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打结:“……所以?”
杜若又喝了口酒,看着地面沉默许久,才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抬起头来看着华彦平,再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
“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前世今生?”
华彦平闻言一个激灵,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杜若到底是什么意思,这让他一时也觉得有点无法接受。
“你是说……?”
杜若却只是颓靡的摇着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我心里突然莫名其妙就有了这么个念头,我也知道很荒唐,但是这个想法它就是抹不去,像生了根似的。而且,慕容子桐也说……”
“他说什么了?”华彦平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紧张到极点了,脑子里好像有根弦因为杜若的话一瞬间就绷起来了。
“也就昨天晚上的事儿。”杜若叹了口气:“他说,他只记得是和什么人有一个什么誓言。他说他是为了……守一个人才存在的。”
“什么?守一个人?”华彦平一下子也软倒在椅子上:“拷,这话怎么听怎么像玄幻言情小说里面冒出来的?”
杜若连笑得力气都没有了:“你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吧?但是就为了这事儿,我昨晚一晚上都没睡着。”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前世今生?这也太扯了点儿吧?这种事儿怎么可能发生在现实中啊?杜子,你家那鬼不会是在讹你吧,打煽情牌?”
“我有什么东西好给他讹的?再说了……你觉得一个人从瓷器里变出来,这事儿像是现实生活中的?我现在已经全明白了,什么世界观,什么唯物主义辩证法,都完全已经被颠覆得不存在了。他妈的现在发生什么事儿我都不觉得稀奇了。”说完杜若又灌了一大口酒。
华彦平还处在震惊的情绪中缓不过来:“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啊?怎么想都……”看了看一边郁闷地喝酒的杜若,喃喃地自言自语:“前世今生……莫非你们俩上辈子是情人儿,这辈子他来找你了?可是那鬼是个男的啊?我应该没有看错吧。杜若……你……你上辈子是个女的啊?”
杜若一口酒喷出来:“滚!”
那晚上华彦平等到回过神来,还是觉得这事儿很不靠谱。接下来的时间就一直劝杜若不要太钻牛角尖里,更不要就被这个想法暗示了,保不准就是那鬼的什么阴谋诡计。杜若懒得听他啰里啰嗦,就一直窝在一边灌酒。
等到夜色已深,江边的人群都散得差不多了,夜风开始寒凉起来,一直碎碎念的华彦平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对面号称千杯不醉,从来没有倒过的杜若,已经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了。
以华彦平的性情,是绝对不会委屈自己去照顾一个又臭又死重的醉鬼的,但华彦平总算还有良心,没有把杜若扔在路边就走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杜若拖回他自己的家门口,华彦平已经全身都是臭汗了。
“喂,到家了,快醒醒!” 华彦平对着杜若的脸噼里啪啦一阵乱拍。
杜若还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他身上,被华彦平打得狠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拍华彦平鼻子上:“吵死人了!给……给我滚出去!”
“拷,你这家伙……”华彦平想发飙,但对着一个醉鬼又怎么都气不起来。“算了算了,小爷我今天不跟你计较。也不知道你小子是不是整我,从来不喝醉的,怎么今天喝成这样?以后再找你喝酒我就是个傻蛋。”
没办法,摸着杜若的裤兜把钥匙翻出来,华彦平一边拖着全身好像没有骨头一样的杜若一边开了门进屋。进了房间一片漆黑,还没等华彦平摸到客厅灯的开关,抬头不经意间就看到一个阴森森的人影坐在离门口不远的沙发上,一声也不吭,在黑洞洞的客厅里显得尤为恐怖。
华彦平头皮一炸,立刻就想起来丫家里可是还养着一个鬼呢。华彦平瞬间反应,把还挂在他身上的杜若一把推倒在玄关的地板上,也不管杜若的头是不是掉在哪双鞋底上,然后非常迅速地转身头也不回的掉头就跑,防盗铁门砰的一声被他大力摔上,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房间里又回复到一片寂静,好像刚才有人开门进来的响动都只是一个幻觉。
杜若整个人都迷迷蒙蒙的,只想睡觉,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尽是些奇奇怪怪的梦境。脑袋撞在地板上的那一刹那的剧痛让他有些清醒了,他脱力地在瘫在原地躺了一会儿,忽然有强光直刺他的眼膜,让他的头疼更剧烈了。勉力睁开眼睛,只觉得周围都是白蒙蒙的一片,好像眼睛被蒙上了一片浓厚的雾气一样,各种五彩光斑在眼前飞速旋转,让他头晕得有些想吐。
“唔……”杜若揉了揉自己摔痛了的额头,撑起手脚想要坐起来,忽然挥手碰到身边一个影子。杜若转头一看,那个影子全身隐在白茫茫的雾气中,看不分明。杜若伸手一拉,却正好拉到一只手,冰凉的触感。
“你……你是谁?”杜若嘟嘟囔囔地把头凑到那人面前去,仔细一看,那人的眉目在迷蒙之中慢慢显现出来,那轻描淡画一般的面庞,赫然便是慕容子桐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咦,是你。”杜若拽着那人的手,撑着旁边的什么东西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你……怎么来了?我……我不是叫你不要……不要随便到处乱走的吗?你怎么……不听我话?”
慕容子桐的面目在雾气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沉默了一会儿,那人影忽然转身走开了。杜若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拉着慕容子桐的手已经被他拖着一起往前走了,拽得杜若差点往前扑倒。
“喂你……你干嘛,你听没听我说……话!你往哪儿走……你……”杜若想拉住他,却发现全身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杜若就这么被那人影拖着走了几步,一边嘴上不停的唠唠叨叨。忽然杜若好像撞上什么东西,膝盖弯一软就往前扑。
杜若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一阵眩晕,大叫一声倒下去,却发现地上居然是软绵绵的。杜若赶紧爬起来手脚乱挥,发现那只冰凉的手还被他牢牢抓在手里,心里一安,一回头就傻笑起来。
“嘿嘿嘿,你走……走呀,你走到哪儿……哪儿去,我还不是抓着你?”
白色的人影安静的停在他面前不远的雾气中,一点声音也没有,也没任何动作。杜若想仔细去看他的表情,却发现怎么看也看不清。
“不对……不对……”杜若脑袋里混乱的很,不由自主的摇头,却更是头疼欲裂。“不是我抓着你……是你……是你一直跟着我……对,是你跟着我……”
杜若抬起头来指着面前那人:“你说!你说……你为什么老是……跟着我……啊?”
“你跟着我……到底有什么……目的?啊?”杜若弓起身子一步一步的朝那个影子爬过去。“你是不是……就是来找我的?嗯?你干嘛要找我!你说!”
对面那人却还是如一座静默的雕像般。
杜若的脸几乎不顾一切的凑上去,那人的面目终于又在眼前清晰的浮现。一双眼睛淡淡的看着他,里面一丝波动也无。
“我知道……我知道……你和我,有关系!你别……别想骗我!”
杜若看着,心里一股火气蹭得就冒上来:“你说呀!你干嘛不说……嗝……不说话!”
那人也望着杜若,忽然嘴唇似乎动了动,但声音却似乎被周围雾气吸收了一样,只能听见浅浅的嗡嗡声。
“什么?你说……什么!我……我听不见!”
杜若像一个发脾气的小孩子一样,心里气急了,两只手胡乱抓着想去扯上面前那张嘴,好像想把它扯大一点:“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你说……说!”
这时杜若忽然听见了,茫茫白雾中响起一把冷冷的声音。
“我等的就是你……是你……”
“是……是我?不……不是……”那声音听起来莫名其妙的充满了寒意,让杜若心中慌乱无比,全身都在打颤。
“我一直在等,一直在找……”
杜若茫然的左看右看,却不知那声音由何处传来,只无比清晰的钻入到脑海中,挥之不去。
“终于找到你……”
“不是我!”杜若忽然发狠地站起来往面前那张还在不停说话的嘴巴扑过去,却不知道为什么脚下突然好像变成了一道悬崖,杜若一脚踩空,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掉下去。
“唔!”杜若感觉自己好像被一个坚硬无比的巨大金属板迎面拍了过来,全身五脏六腑都瞬间被拍得移位了,脑子里好像被放了一个原子弹,顿时什么浑沌迷朦都被炸没了,只剩下无比清晰的痛感随着意识的逐渐清晰而涌入神经。杜若痛得张嘴想叫,嘴巴却好像被一个冰冷的东西狠狠堵住,一慌神间那冰冷竟然好像被吞进了嘴里,带着丝丝绵绵不绝的寒意。
杜若倏地睁大眼睛,顿时看清了目前的情形,一时间定在那里,完全不知道作何反应。
慕容子桐放大的脸就在他眼前,那双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住他。再往下,紧紧贴在自己嘴上的,赫然就是慕容子桐毫无血色的苍白的唇。
杜若酒一下子全醒了,立刻弹跳起来,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压在慕容子桐身上,两个人倒在床边的地板上。房间里灯光明亮,正是杜若的卧室。
“我……我……”杜若冷汗哗得就下来了,脑袋里乱成一团浆糊。
“对对不起……你你你是不是摔疼了?我……怎么在这里的?不不不……不是……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是喝酒喝醉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杜若舌头都打结了。
慕容子桐什么也没说,慢慢坐起来,杜若这才发现自己还压在他身上呢,整个姿势就像跨坐在人家身上欲行不轨一样。
杜若赶紧站起来跳到一边:“我我我我是不是压疼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无妨。”慕容子桐站起身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抬手指了指客厅方向,道:“方才你的好友扶你进来,我未及点灯,似是吓走了他,抱歉。”
“呃……”杜若脑袋里还处在呆滞状态,有点不明白他说什么,但还是条件反射的回:“没关系没关系……”
慕容子桐微微点头,转身要走。杜若忽然又叫住他:“那个……”
看那人慢慢回过头来,直直地看着他,杜若心里又开始发起慌来:“那个……刚才,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只你一直呓语不休,我并未开口。”那人仍是淡淡答道。
“哦……哦。没事,我好像是做了一个梦,呵呵。”
杜若尴尬地傻笑了一阵,一向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他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傻傻地站在那儿,僵硬地看着地面。
对面慕容子桐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而又开口道:“饮酒伤身,实应少饮为宜。”
“啊……”
杜若呆呆的站着,看着慕容子桐又转身慢慢走到客厅去了。
这……这是怎么个意思?杜若无力地坐倒在床上。
这还是第一次听那个人说主动说一句无关的话。说是无关,却好像又很有关,非常的不一样。
为什么事情好像越来越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杜若抱住自己的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走火入魔了。
这么呆坐了一会儿,杜若才发现被这一折腾,竟然已经快凌晨了。客厅和卧室的灯都还大大的开着,看来那天教给慕容子桐的东西,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他会开灯了。
唉。杜若又一次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走出卧室,干巴巴地对还坐在沙发上的人说:“那……那个……很晚了,还是早点进来……睡觉吧。”
为什么这话……越听越不对劲,以前明明没有这么别扭的啊?
杜若紧张得简直都不敢看那人的眼睛,僵硬着身体从客厅中央穿过去,尽力装作自然的样子去关客厅的大灯。
等到慕容子桐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卧室的门后,客厅重新被黑暗笼罩,杜若默默站在阴暗处看着从卧室里透出来的灯光,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大片明亮的光斑,就像茫茫无边际的黑暗深处,唯一的一个出口,引人不由自主踏入。
再这样下去……不受那样的暗示,几乎是不可能的吧。
杜若觉得自己就在这无知无觉之中,已经陷入了一个四面皆是泥沼的重重幻境之中,无力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