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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暖海洋(2) 我们的爱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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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婉那夜从段家大宅回来后便昏昏沉沉地睡到隔天晚上,她没有请保姆,只有钟点工定时来收拾一下房子,所以大部分时间是她自己一个人。没人叫她,她便一直睡。一下子好像在梦中爸爸抱着她坐在天井的摇椅上,摇啊摇!夏夜的蝉鸣真好听,爸爸唱来哄她睡的那些童谣时远时近,好像就在耳边又好像在天涯海角。一下子又醒来,好大好大的房间,一大片一大片的落地窗掩着纱帘,窗外好像下雨了,丝丝的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甚至吹到耳边,只有她一个人,满屋的寂寞,一直都只有她一个人。
她以为隔天段远洋一定会来找她算账,那天,因为她,他那么难堪。温婉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等段远洋来发难的!但是,连着几天过去了,她连段远洋的影子都没看到,从段家大宅寄出的离婚协议书倒是在柜上搁了好久,是‘安盛’的律师派人送来的文件,也就是说是段老爷子亲自下的指示。他们认为她不干净,连带于她生的孩子也弃之不要,让她自己去把孩子处理掉。听着律师像宣读圣旨一样对她说着这些时,她只是面无表情,她坚持即使这个金色的梦不能做到最后,她也依然要挺直了身板离开,别人可以取笑她卑贱,可以唾弃她鄙劣,可她唯一不能忍受的是别人通过她表现出来的脆弱而得到快感。
她偶尔去疗养院看着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父亲,在那里,她会看新闻,然后念给父亲听,虽然她自己知道其实父亲什么也听不到,但她坚持这样做。因为这样让她觉得父亲还像小时候一样陪在她身边
通过新闻,她多少知道段远洋的消息。‘安盛’的中东石油计划悬而未决,段远洋走到哪里都被记者堵着问,无可奈何之下,他召开记者会,让自己的秘书代为发言,说什么‘安盛’内部结构调整,自己会和大哥段航洋一起接手‘安盛’将在中东启动的石油项目。
他召开这场记者会又引发了金融界很大的猜测,说其目的是为了稳定股民信心,防止股票大幅下跌,而真正意义上,段远洋和段航洋是不可能同时接管中东石油的。
温婉看着这些连篇累牍的新闻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踏进段家的大门那一刻真是傻得可爱,她那时以为段远洋只是一个普通的富二代,现在才总算看清,他是深不可测,牵扯官商两界的世家公子。他有手腕,有魄力,根本不是自己这样的女人可以招惹的,自己没头没闹地误打误撞竟闯入了他的世界。
她后来竟患上了失眠的毛病,那夜,她吃了两片安眠药,好不容易睡了过去,一通电话却有把她吵醒了,竟是段远洋打来的,他在酒吧好像喝得气晕八素,说:
“我,开不了车了,你来带我!在,在‘庄侨俱乐部’”
说完自己挂了电话,温婉随手披了件衣服也出去了。
段远洋说的那个地方不好找,竟是设在郊外的私人会所。她是报了段远洋的名字,保全才放行让出租车开进去的,转了半个多小时才才找到地方。途中,温婉看是私人赛马场,网球场,高尔夫球场和游泳池等一类高级休闲设施,真是个挥金如土的地方。
侍者把她引到段远洋的包房,是日式建筑,周围流水潺潺,很是安静。她推门进去,大约有十几个男士,每一个身边都带着一个女人,除了段远洋,她目光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突然,停在了一处,一时是惊喜,悔恨,又是窘迫,最后终究是慌乱地避开了。
段远洋看似醉得不轻,眼神迷离地盯着温婉瞧了好久,散在额前的碎碎短短的头发有些凌乱,除了在酒店那一次,温婉从没见过他那么不修边幅,他说:
“咦,你还真来了!过来坐下,都是些生意场上的朋友。你,你应该会喝酒吧?帮我挡挡,他们合伙灌我呢!”
温婉默不作声,走到段远洋身边坐下,她现在满心满脑都在避着从她一出现就灼灼如烈焰的目光,她觉得狼狈,甚至于那道目光让她痛苦,因为那在提醒她,为了自己的自私和欲望她曾经伤害了多少人。
这时一位男士打趣地说道:
“段先生,您的女朋友真美丽,气质如兰啊!”
段远洋瞥了一样心不在焉,闪闪躲躲的温婉。冷笑一声说:
“女朋友?她是我的妻子。”
在场的人顿时哑口无言,气氛有点尴尬,谁也不敢说一句,正襟危坐的他们其实害怕自己一开口惹到了这‘安盛’的二公子,把今天晚上要谈的生意给搅黄了。于是很多人都只是轻轻咳几声就不再言语。
这些沈长胜都看在眼里。说实话,他从没想过会与温婉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见面。他们恋爱过,甚至到谈论婚嫁的地步,家里死活不同意让他俩结婚,他们说温婉长得太没福气,城府太深,心防太重。他当然听不进去这些,觉得气极。为了和温婉在一起,他离家去找她,说要与她私奔。没想到她却淡淡一笑,那样淡的笑,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寒:
“私奔?那得吃多少苦啊?长胜,我真的俗得很,不愿意跟着你去吃那种苦。”
最后,温婉当然是没跟他私奔了,不管他怎么求,她竟狠到脸面都不肯再见他。为了避他,她甚至搬了家,而他也回到了父母身边,他恨了她许久,也恨了自己许久,很她势利绝情,恨自己竟爱上这样的女人,恨到最后自己也便没有了感觉。这几年来,他成熟了许多,知道了当年自己太年少意气,温婉拒绝他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可恨之处,只能说人各有志。
没想到今天她坐在段家二公子的身边,却是这么难堪,这就是她舍弃了他们的爱情极力想要得到的,只是这么卑微罢了。于是,他又生起了她的气,气她这么没出息:
“段太太真是大气魄,厨房厅堂外还能陪段先生上酒桌。”
一句话惹得众人大笑出声,段远洋也笑,直笑得直不起腰:
“我这太太的能耐多着呢!喝酒,跳舞,无一不精!咦,沈先生怎么知道她的厨艺很好,莫非,你见过?”
没想到段远洋反将他一军,他觉得尴尬,拿起酒杯来喝着酒,也不再接话了。
温婉这下算是知道了,段远洋是叫她来受众人的羞辱的。既然效果已经达到了,那她这个道具也应该退场了。她不生气,也没资格生气,只说:
“你不回去,那我先走了。”
她果真走了,沈长胜追了出去,在走廊拐角处,他急急地叫住了她:
“婉婉!”
她一下就好像被人拿铁锤子钉在墙上一样无处可逃,沈长胜叫了她的小名,他们当初爱得那么轰轰烈烈,他自然是知道的。但,自从父亲生病后便没人再这样叫过她!很小的时候,父亲下工后,把口袋里的几粒糖放到她手心时,会说:“婉婉今天真乖!”;她哭时,父亲会把她抱在怀里哄着她,父亲都叫她‘婉婉’,用家乡的方言叫着,听起来像‘暖暖’。父亲说希望她一生都能像春天一样温暖,可偏偏,她的一生都在冬天,偏偏,她像冬天的冰刺,扎别人伤自己。
沉长胜来到她身后,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收了回来:
“你,过得好吗?这几年。。。”
温婉抹了抹泪,回过身,笑着回答:
“挺好的,你呢?”
沈长胜也笑,像多年没见的好友:
“我在家里的公司上班,今天来争取一下安盛的‘海德园’开发项目。“
“这样啊!你说的这些,我还是不怎么听得懂呢!”
温婉伸手顺了顺头发,沈长胜知道她一紧张就会这样。突然想起什么,赶忙解释道:
“对了,我刚才那句话是一时瞎说的,你别在意。”
温婉摇摇头。说:
“我知道!”
“以后这种场合你还是你别来了,哪有人带太太的,一个个带的都是情人,段远洋也太混了!”
温婉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如何能说的出段远洋与她的纠葛,更不能让沈长胜知道她对段远洋来说别说是情人,充其量不过是仇人罢了。
静默了许久,段远洋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踉踉跄跄地寻了来:
“沈先生跟我太太是旧识?真巧!”
他眼底似笑非笑,看得沈长胜不舒坦,就好像他与温婉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于是他解释道:
“我与段太太是同乡,几年没见,便多说了几句。”
段远洋点点头,只说:
“那以后多多走动,他乡遇故知,也是缘分嘛!”
沉长胜明显感觉到段远洋笑里藏刀,那刀指的倒不是他,却是温婉。为了不让温婉难堪,他借故告辞。
长长的,静谧着的走廊里只剩温婉和段远洋,壁灯的灯套用的是宫纱,透出灯光那样好看的黄,一点一点地洒在他俩之间。温婉终于回身自己走开去,这样的无话可说让她窒息。
段远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脸上的笑已经跑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片冰天雪地:
“谁让你走了?怎么,见着旧情人,内心难以平静?悔不当初?倒朝我耍起性子来了!”
温婉甩开段远洋的手,即使知道他在无理取闹,她也想就这样任他去:
“我去开车!”
离开众人的视线后,温婉才知道其实段远洋也没醉多少,他不过就想在众人面前让她难堪。这三个月的相处下来。她发现他对于这种行为乐此不疲,可能对她,他连自己出手都累,就像隔岸观火地看着她被旁人欺凌。
温婉开着车,段远洋支额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有,本来这样也挺好,没想到他却突然出声,阴阳怪气地:
“你倒真的一点脾气也没有!打算这样闷一辈子?”
她不回答,段远洋觉得怪好笑的,不明所以的乌龙的婚姻,乌龙的一辈子:
“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儿?乱七八糟的全搅一起了。”
温婉知道他是借着酒劲在耍脾气,不忍心管他,也管不了他,只能是任他去了。
段远洋闹了一阵后,倒也依然无语。回到家后,他们一前一后进了房门。从结婚后,段远洋没踏进过这里半步,温婉没想过与他独处,自然也没防着他会跟进来。回身一看,他竟已坐在床沿边,很大,很大的床,平时温婉自己躺着的时候总是觉得特别空,好像怎么塞也塞不满的一个大洞,盛着虚无缥缈的独自一人时才敢猖獗的无力与寂寞,以至于,她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睡着,觉得这样至少会安全一点。今天,段远洋轻轻往床上那么一靠,她才惊觉这是一张双人床,因着总是她自己一个人睡所以才大得那么可怕,只是因为她总是一个人。
温婉想着自己的事一时闪神,段远洋三分酒意,懒懒散散地看着温婉,西装外套早抛在床尾的软榻上了,而他正扯着脖子上的领带,温婉回过神来看到时觉得尴尬的紧,慌忙就别开脸去,问道:
“你睡这里?”
久久,段远洋都没出声搭话,只是动手在解着衬衫扣子,眼睛还一直盯着温婉,看着她的心里翻江倒海。其实,她知道他一定不会碰她,他是多么地不屑,多么地厌恶,从结婚以来她就知道地清清楚楚了。他不过就是想像对待猴子一样戏耍她,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于是她急欲想逃开去:
“那你睡吧,我去客房。”
走过他身边时,段远洋二话不说把她扯了回来,力道之大让她跌进软软的床榻之中。温婉急着想爬起来,段远洋见状立刻便欺身上去把她死死压住,脸也立刻在温婉面前放大,这些动作一气呵成,让温婉连害怕的空隙也没有。段远洋的眼睛狭长狭长的,是很好看的丹凤眼,一笑起来,那笑意竟一路逶迤到了眉角,很是惊心动魄,他说:
“孩子都有了,你给我装什么装?整得自己冰清玉洁的样子,少来恶心我了!”
她却还是不说话,段远洋看了她许久,终究是生了很大的气: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说一句话来!我保证跟你没完!”
温婉的气极了,苍白冷清的一张脸竟微微泛出了红。他老是欺凌她,老是逼迫她,就算她静静地待着,他也要招惹她,他得寸进尺,非要这么没有消停地折磨她。把她逼急了,把她逼疯了,就算是临死的兽也要咬他一口。像是威胁,像是嘲笑,她竟说:
“孩子?你不参与,我一个人怀得上吗?”
段远洋眉眼的笑意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眼底隐隐透着血丝,是气极,他咬牙切齿,对于眼前他像掐死却又不能的女人:
“你算计我!就是你算计我,才,才会有这该死的孩子。”
温婉推开段远洋,坐起身,理了理被他扯乱的衣服:
“好,是我算计你!离婚协议书在柜上,你签了,明早我就去医院把他做掉,咱俩一了百了。”
她要走,段远洋立马追上来把她按在墙上:
“你敢去我就宰了你。”
“怎么?想到‘安盛’突然又不舍得了!可我不想生一个多余又该死的。。。。野种。”
段远洋扬起了手。温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两人像几世的宿敌,仇视着,恨不得把对方的骨血都给捏碎了,揉进眼睛里。
但他终究没打下,颓然地放下手,像失了魂一样地走出房间。长廊那么长,他觉得自己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房间里温婉的哭声,在他耳边像挥之不去的噩梦一样缠绕,连同‘野种’二字在他耳边织成了一个茧,让他横冲直撞,已经濒临绝望也冲不出去。
温婉真的没想过要与段远洋这样吵,她想到的只有一忍再忍,她知道这世上无论什么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她伤害了别人得到了自己想要,那她就应该为这要来的承受别人的伤害。只是那晚,她好像疯了,竟受不住段远洋侮辱她,指责她。在他面前,她那么委屈,那么卑微,竟像一根十月的秋草,已经快没有了根。于是,她哭了。好几年来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哭,直哭得要把心肺也软下来。后来,哭得累了,摊在地摊上睡着了。早晨醒来时人却在床上。
那天以后,段远洋好似刻意避开她,温婉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既然不愿意见到她,那她大可回碧水湾大宅或是其他别墅去住。回到这里又不与她说话,只是每天按时下班,两个人静静地吃完晚饭,然后他回书房工作,直至隔天也再没见到他!
温婉发现,段远洋特别喜欢她做的杭帮菜。温婉是南方人,口味比段远洋淡了许多。她吃不来北方菜,一般都不做,段远洋竟也就这样跟着她吃了好一阵子的南方菜。他特别喜欢她做的小蘑菇炖鲤鱼,再加上点豆腐,撒上点葱末,那汤鲜白鲜白的汤好看极了。做这道菜时,他连一口汤也不会剩下,总是就着两外饭吃得特别香。知道他喜欢后,温婉竟不知不觉地经常做了,其实她自己并不偏爱这道菜,她基本上是吃素的,自从怀孕后,更是一点油腻也碰不得,只是因为他喜欢而已。
他们依旧不说话,只像一对已经依偎走过人海的老夫妻,虽然年轻时可能不相爱,可岁月毕竟把那一份别扭磨成了习惯。
温婉本来就瘦小,已是三个多月的身孕,却一点也看不出肚子来,只是她换上了宽松的孕妇装,穿上平底鞋,整个人好像又更加瘦弱了,就好像一棵营养不良的苦菜花。
那份离婚协议依然搁在柜上,却在也没人提起,也不知道是不是段远洋回大宅说了什么,段老爷子到底再没逼他们离婚了。
沈长胜自从与她再次相遇后就常常联系她,和她说话谈心,他总是有法子逗温婉笑。以前在交往时,大家都还小,沈长胜为了让她开心,竟大老远跑到她家乡的那个小山沟沟里去拉了一大袋柿饼回来,只是因为她无意中说了一句真想念小时候隔壁王阿妈做的小小的红柿饼,就为了那些小柿饼,他一副皮娇肉贵的身子被蚊虫叮了好多的包,后来她才知道,是因为,王阿妈上省城上看女儿去了,别的小贩的柿饼他又不肯买,说是女朋友就喜欢吃王阿妈做的。为这,他足足等了一个星期。
温婉后来哭了,咬着他给塞在手上的柿饼,直骂他是‘傻子’。沈长胜却只是一边笑着,一边给她擦着眼泪,哄着:
“那边就是蚊子多点儿,其他都还不错的!你别哭了,不然搞得我这万里长征多没意思啊!白白惹你掉一场眼泪。”
她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只是为了他爱她,可是,最后他们还是没有在一起。温婉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仙度瑞拉,她知道仙度瑞拉之所以会让王子看上,是因为她不是真正的灰姑娘,而是伯爵失落在外的女儿。这世界没有那么多的童话,她跟沈长胜这场爱情里的千难万险毕竟是没有勇气一起走过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打听到她父亲的情况。从此,便常常出现在疗养院帮她照顾父亲,陪她解闷,让她开心很多。本来这样就已经很好了,这样便是她要的生活了,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不吵不闹,风平浪静地活着。
可是,父亲病得太重,究竟是撒手离她而去了。她太爱父亲,父亲是她那段最纯洁美好的岁月,父亲是她在人世这样一意孤行,横冲直撞的支撑。她以为只要有钱她就可以保住父亲,可是她保不住,保不住她的纯洁,保不住她那一意孤行的信仰。于是轰然崩塌,于是她痛不欲生,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是在父亲的病房坐了三天,从早到晚,又从晚到早。后是是沈长胜料理的,她没有通知段远洋,就像段远洋说的,他们的关系乱七八糟,在谁也没有承认谁的情况下,她不想让自己这段荒唐的现在陪父亲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后来,她回了家,夜深人静时,非常大的房子里,她节奏不稳的呼吸声听得一清二楚。拉得不留一点缝隙的窗帘,从布料上那些镂空的小洞里朝四面八方透出月光来。
她走到酒柜拿了酒,都是好几十度的烈酒,她就这样坐在地毯上一杯一杯地喝了起来。
段远洋回来时显然也喝高了,走起路来有点摇晃,看到温婉,他脸上淌着笑意。走到她身边,也坐在地毯上,往高脚杯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静静地喝了起来。
温婉发现他在身边时,已是醉了七八分,兴许是看不清楚,把脸凑到段远洋面前,嘟囔道:
“咦,段远洋!你,你今天,好兴致啊!陪我喝起酒来了。”
段远洋轻轻摇着酒杯里的暗红色液体,也不看她,只问:
“你怀着孩子怎么还喝酒?”
温婉仰起头大笑,之后又往自己和段远洋杯子里倒酒,边倒还边说:
“今天是我的好日子!爸爸没了,我脱离苦海了!你说,该不该庆祝?孩子?爹不疼妈不爱的,随他去了。”
段远洋点点头,又皱着眉说:
“今天却是我的受难日,二十年前的今天我妈去世了,我爸把我领了回来!那段日子,真惨啊!”
温婉嘟着嘴,轻轻拍着段远洋的头发,像小的时候在安慰刚被爸爸从集市买回来受了惊吓的小猫:
“真可怜!别怕,往后有我呢!”
段远洋也回过头来凑近温婉的脸,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连彼此的鼻息煽动睫毛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好似着了魔,觉得温婉醉酒的样子风情万种,那凌乱四披的长发,那微晕的双颊以及带点粉红的鼻尖,还有微眯着,极努力却张不开的双眼,都让他神魂颠倒:
“他们都说你很美,连大哥都这么说!可我,我今天才发现,你原来,真的这么美!”
段远洋欺身一下吻了上去,他吻得很放肆,很急迫。温婉却觉得好似有一条小蛇在她嘴上蠕动,痒痒的,滑滑的,一下子好像很舒服,一下子又好像燥热得要把她烧成灰。后来,这条小蛇开始啃咬她,她慌了,一把推开段远洋,冲他直囔囔:
“你咬我,你咬我,你咬我做什么?”
之后,温婉跌跌撞撞地往楼上去,段远洋呆呆地看着在自己眼前东倒西歪的背影,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温婉像豹子的猎物一样全然不觉,而段远洋就是那在伺机而动的豹子。
入了房,温婉回过身一看,迷离朦胧,逼近了看才知是段远洋,竟笑开:
“咦,你怎么跟上来了?走,走,走,我累了!”
见他久久未动,只是看着自己,温婉伸手推他:
“你走呀!傻子一样站着做什么?”
她自然是推不动他,他又不肯走。于是,她终于低下头去,哭了,眼泪成串往下掉,像极了又天大委屈的孩子:
“别以为我好欺负!别以为我没脾气!告诉你,大不了离婚,谁稀罕呢!”
她像孩子一般的控诉终于让他筑得坚不可摧的心防轰然倒塌,所有自以为是的对她的恨竟化成了软软的水向四面八方,漫无目的地流去。不知所措中段远洋把温婉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吻着。她自然不要,伸手要扇他,他拦住,反倒把温婉的手扣在身后。她又不认输,像发了狂的幼狮,不管不顾地用牙齿去咬他。终于,咬破了段远洋的唇,他一吃痛,松了手。温婉趁机退后了好远,仿佛他是洪水猛兽一样躲开了去。这时,酒才醒了一些,到底是害怕,她这时真想不清楚自己那日到底哪来的勇气去算计他。
段远洋的唇上沁出了血珠子,他皮肤又那么白,显得那么刺眼,那么触目惊心,房间的窗帷拉得紧紧的,那么大的房间只开着壁灯和床头灯,蒙着抽丝灯纱。段远洋久久不说话,温婉猜不透她的心思,这样的寂静让她像在火上烧一样难受,她目光闪烁,像在安慰自己一样地说:
“我让你走了,谁叫你欺负我的!”
段远洋伸手抹掉唇上的血珠,心口闷着一团火,让他觉得快要窒息,伸手扯开了领带才好受些,又朝温婉走近,一步一步都让她心惊肉跳,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竟在笑,唇上的血渍还清晰可见,他说:
“温婉,你的人跟名字想去太远了!你这么狠,又来勾引我,手段一次比一次更让人难以招架。”
温婉推开他,要逃离她的控制范围。她气势太强,活活就是不让她喘息。段远洋今夜好似势在必得,一个用力把温婉扯了回来,困在自己的怀里与墙壁之间,劈头盖脸又吻了下去,先是唇,鼻翼,耳边,继而她肩上的锁骨。。。。。
段远洋把温婉抱上床时两人都喘气喘得厉害,身上的衣物在拉扯中七零八落。他一味地吻着,在她身上到处煽风点火。而女人真是没有骨气的动物,在男人的勾引下永远都是那么容易弃械投降,即使她的意志再怎么强烈,可身体总是那么容易背叛她。终于,她软软地沉在了段远洋的陷阱里,就好像快要淹死在茫茫大海的人,已知再多的挣扎也是徒劳,于是宁愿静静地任它往下沉。
温婉轻轻一声低吟让段远洋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她微微拧着的眉,才发觉是自己带着的一条腕链勾到了她的头发,于是脱下来扔到了一边,那是许朱颜在交往一周年亲手设计来送给他的礼物。
她不喊疼,只是咬着牙,段远洋心里清楚她是认为自己在欺负她,而她逆来顺受惯了竟不懂得反抗。只是后来,她睡睡醒醒,一直落泪。一下好似做了梦,在喊爸爸,醒来时又背过身去哭。他觉得心疼,便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不管她怎么挣扎也不放:
“以后,咱们好好过。”
后来,段远洋竟也想不透自己那夜对温婉说的这句话到时是对她的承诺,还是只是要逼着自己承认所有的事实而已,而到底是为什么,他们的关系最终会走进死胡同他竟然也不清楚。
那夜以后,温婉就生了病。段远洋本来并不知道,他隔天一早就被公司一个电话急急叫了出去,无非还是‘安盛’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归属权问题。张钦兰想一口全部吞下去,于是紧急召开了董事会,吵来吵去,谁也不让谁。他听得多了竟然也心烦,于是向董事会提出先搁置中东石油案,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海德园’项目的工程招标以及近几日土地局公布的城郊2-2-1号近千亩官家用地的竞标。显然,大部分董事还是比较看重房地产和建设这些‘安盛’的龙头产业,一下也就转入了对这些项目的商讨。毕竟‘中东石油案’要启动得先把段家自己的内部矛盾处理好,这也不是一两个月的问题。
这个会整整开了一天,到了晚上十来点,段远洋说什么也坐不住了,有点心神不宁,一直想温婉,想昨夜的事情,想她的看法。
最后,他借故先走了。回到家,竟然一盏灯也没开,昨晚开始下的雨到现在还没停,整栋房子凄凉凄凉的。他叫了一声‘温婉’却没人回答。心里觉得不好,慌慌张张地跑上楼,一把推开门,见她静静的侧身背对着自己躺在床上。段远洋的心一下子松了,就像被拉满了的弓却终于没有发出去而是突然被放开。他怕她会被自己吓跑,怕她竟就这样一走了之,他知道自己是这段日子以来就这么莫名其妙了,下了班便把所有的聚会和邀约都尽可能推掉,连一群发小的聚会都不怎么去,只是想着回家看她忙碌的样子,看她做饭的样子,她围着围裙的样子真的很美,整个屋子飘着暖暖的饭菜香,让他一下子就沉溺下去了。后来,他渐渐地怕她哭,怕她走,甚至连她的故作坚强他都害怕。。。。。
段远洋一步步走过去,叫她:
“温婉!睡了?”
她还是没答应,他又试探地问:
“还生气呢?”
温婉一声不吭,段远洋走到床边坐下,她整个人缩到被子里去,卷成一个小球。他轻轻掀开温婉蒙在头上的被子,把她凌乱的被子拨到耳后,这才看清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脸上额上都浸满了汗水。他一下就心慌了,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竟然烫得炙手。
温婉伸手胡乱地把段远洋搭在自己额上的手拍掉,又直要往被子里钻,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冷!”
段远洋心里就是疼,见她病成这样自己却全然不察,那种疼一缕一缕的,就像抽丝剥茧后突然见到光的小蝶,觉得那光刺得慌,深深地扎在肉上。于是他只能一边哄着一边取来搭在床边挂衣架上的外衣披在温婉身上,要把她抱起来:
“你病了,咱上医院,一会儿就不冷了。”
她意识混沌模糊,却从心眼骨子里害怕医院,那白的瘆人却又被人七涂八抹地留下许多污渍的墙面,浓重得让人做呕的消毒水味,还有那使他害怕的哭天抢地的声音。于是又是蹬又是踹,像个孩子一样哭闹,小小的指甲尖抓在段远洋脖子上,细细长长的一道血丝:
“混蛋!欺负我!不去,不去医院。”
段远洋被整的实在没办法,只好把她抱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
“好,不去了!你别闹,咱不去了。”
空出手来拨电话:
“魏叔叔!对,是我!我太太病了,麻烦您过来走一趟,实在是没法子了,她不愿去医院。”
夜里,温婉发烧到了四十度。她觉得浑身像拿着小火在熬着的汤,翻来覆去地折腾,那文火像是非把她的筋骨都熬散了不能罢休。
她疼得醒来了好几次,喉咙却燥得出不了声。起先,她模模糊糊地看到房内仿佛除了段远洋还有别人,是一个长者,穿着墨绿的军装。段远洋在与他说着话,下巴竟然绷得很紧。长者好似在责怪他,他也不反驳,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旁边的烟灰缸积满了烟蒂,他的手上还夹着烟。其实,他以前抽不抽烟她是不知道的,结婚以来,他从没在她的面前抽一根烟,他们两个人独处时,只是静静地吃饭,而后,她去收拾家务,段远洋拿了文件在客厅里看。温婉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书房去工作,而愿意呆在客厅里。他不在家抽烟,她便以为他是不抽烟的。今天看来,他不只是抽烟,还抽得很凶。
等她再醒来时,房内已经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发现自己竟然枕在他的臂上睡着了,整个人甚至猫在他怀里。他身上还整整齐齐地穿着西装,背后高高地枕了好几个软枕。他靠着,就这样睡下。头发凌乱了一些,好像也长了一些,刚好抵在他密密的眼睫上。温婉心里一动,竟想伸手去拨他的头发,腕上的吊针一经拉扯,松了,牵动伤口。她一疼,不禁低低出了一点声音,恰好这时座钟响了。段远洋浅眠,一下就被惊醒,看见温婉手腕上的纱布红了一块,忙牵起她的手,小心翼翼把纱布解开,细细查看却又责怪自己:
“魏叔叔刚说了,要好好看着,怎么就睡着了?”
看了一眼架子上快要打完的吊瓶,又急急忙忙要起身去换,温婉看他忙来忙去,不忍心了起来:
“你别忙了,都已经两点多了,去洗个澡睡吧。”
段远洋换好了吊瓶,一放松下来,才发现极累,背对着温婉坐在床沿上,看了一眼座钟,苦笑道:
“都这么晚了,这几个小时比上大学那会儿导师逼着我们下工地去实地考察还累。魏叔叔说如果明天还没醒就只能把孩子拿掉了!那时,我真是没有办法,满脑子想着。。。。孩子没了,我跟你一定是要完的。”
她低着头在听,却没有出声,只有段远洋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着:
“温婉,其实你真的不该跟我在一起。你让我开始会害怕,开始有了弱点,而大哥他们正等着一口吞掉我呢!你说,或许,我是不是应该让你跟孩子一起离开?”
她一向不善于表达,特别是感情,跟段远洋一样。但她认为他现在与她说的就是爱情,而她不欣喜也不感动,只在心里汇了一池明净的清水,觉得它向四面八方流淌着,所经之处都开出了一片灿烂明艳的小花:
“不管怎么样,只要我们一家三个人可以在一起就好。”
段远洋回身看她,她把头压得很低很低,长发披散,娴静得好似母亲儿时读给他听的一首首小词。如今回忆起来,是美得这样动人心魄,因为静得如朗空的皓月,如无波无澜的内心。在看着她的这一刻,他确实是动了情,于是轻轻靠过去,吻了她的唇,只是轻轻的一吻,是一种珍惜,一种寻觅之后的平静。
温婉这一病,身子虚了很多,段远洋要请私人看护回来照顾她,但她说什么也不肯。相处的时间长了,段远洋也更了解她。知道她怕生,和陌生人待太久她会排斥。更多的时候,她更喜欢自己待着,静静地,一个人的声音也有。她可以一天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做事,或是呆呆得看着一个地方,几个小时都不转移视线。
后来到底是没有请看护了,段远洋会尽可能准时下班回来陪她。吃完饭后,两个人一起在小区的公园内散步,她很喜欢走路,每天总也不会忘的是叫上他一起去走走。段远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现在看到的温婉会跟刚结婚时相差那么多,那时的她拿着他给的附卡到处去刷。买回来非常多东西,却放在一旁从没用过。卡上的记录显示她买过很多的化妆品,却从没见她抹在脸上过,买来一大堆衣服,却整天还是看着她穿那些半新不旧的衬衫。于是,他认为她与一切嫁入豪门的灰姑娘一样喜欢用金钱来满足自己。只是,后来他自己提出要陪她去买东西,她却懒洋洋的摇着头:
“百货公司太吵了,我不喜欢!”
那时段远洋在分析股票,一心都在电脑上,只随口应道:
“你以前挺喜欢去的。”
温婉靠在床上翻书,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看书:
“现在只要静静地享受幸福就很好了,哪里还要去那么杂的地方。”
段远洋没想到会从她的口中听到‘幸福’这两个字。说实话,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因为他的那些话有什么改变,依旧很平淡,很平静。他也从没考虑过幸福不幸福这个问题。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温婉那么随意的说着‘幸福’竟让他觉得感动,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真正是幸福着的,有一个家,过的是人间烟火的日子。
段远洋没有接话,温婉又说道:
“段远洋,你不要让我觉得辛苦!不然,我会逃得远远的,永远不再见你。”
他回头看她,她只是漫不经心地说着这句话的,于是他也只是以为她在开玩笑,便顺着她的意往下接了一句:
“那我就求你吧,求到你愿意见我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