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散》靡谣

1、忘情散

　　苏州城调香师第一人——白卉残所开的胭脂坊“品香阁”今日依然门庭若市，生意兴隆。主顾们大多是年轻的小姐太太，或是当红的青楼花魁。
　　门外，秋阳灿烂，和风徐徐。
　　“哎呀，昨天我不小心和客人行酒令来着，你知道的啦，人家黄老爷是大主顾嘛，总不好意思赢人家太多次，所以就多饮了几杯，结果今天下午起身时发现自己浑身酒臭味，洗了个花瓣浴都没有去掉，你闻闻……”连珠炮似的说完，曲雅斋的花魁柳叶拉住店里的伙计常夏，一个劲将自己的身子往他身上蹭，引来周围几个青楼的姐妹们的窃窃私语，真是，想吃人家常公子的豆腐也不用这样嘛，一个年轻的歌妓对身旁的姐妹说道，对方立刻低声回道，哎呀，你不知道人家肖想常公子好些时日了……嘻嘻嘻……
　　虽说是窃窃私语，可那声音不大不小恰恰好够店内所有人听得见的程度，气得柳叶脸色发青，抓着常夏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一时间，气氛有些冷场。这时，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常夏，过来这边。”
　　“是，这就来。”犹如听见了圣旨一般，有些冷漠的俊颜立刻回道，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臂，转身向内堂走去，临走时不忘交代另一个伙计安源招呼客人。
　　安源答应了一声，立刻热情地迎向柳叶。她失望地看着常夏离去的方向，没好气道：“那是谁啊？架子这么大，居然敢这么使唤常公子？”
　　安源笑嘻嘻的回道：“柳姑娘，这可不是架子大，我们可都指望着他吃饭呢，那是我们白老板啊。”
　　“什么？”柳叶这才真正吃惊了，品香阁的老板是苏州城赫赫有名的调香师，但是由于双目失明，平时都神龙见首不见尾，除非是想求得特制的香料，否则他一般是不会出来见客的。在一般人眼里，可算是神秘人物。
　　还以为这样的人应该有些上了年纪才对，但没想到声音竟然这么年轻。
　　周围的姑娘们也在议论纷纷，八成也是深有同感。
　　“柳姑娘，想要祛除身上的酒气，鄙店向您推荐这种冰清乳，沐浴时只需滴入水中一点点就可以了。”安源热心地向柳叶推荐着。
　　“真的？”柳叶怀疑地问道，“我来闻闻……”她伸出保养良好的纤纤玉指，轻轻掀开木瓶的封口，凑近了嗅嗅，“好香哦！”
　　“就它了，伙计，帮我包好。”柳叶随即决定。
　　对于和常夏完全不同的称呼待遇，安源不以为意，只要生意做成了就好。
　　见状，其他几位青楼的姐妹也纷纷向安源索讨冰清乳，陪酒嘛，哪个青楼女子不要做的，谁又喜欢自己一身酒臭呢？一时间，小小的店堂里热闹非凡。

　　店铺的隔壁，又是一番景象。这里是品香阁的会客厅，房内暗香浮动，光线暧昧不明，倚墙放置着檀香木太师椅，雕花木桌，桌上是彩釉茶具，墙边有青铜香炉。藕色的细纱窗帘低低垂下，遮住了窗外的炎炎烈日。
　　忽然有人开口，声音清亮：“这里光线有些不大好，伙计一时偷懒，见谅了。”
　　来者不置可否，只是略点了点头，接着问道：“听说你可以调制出任何功效的香气，是真的么？”
　　“那是别人夸大其辞，阁下过奖了。”白卉残答得谦虚。“不知阁下想要什么样的香气？”
　　“你能调出让人忘情的香气么？”对方直奔主题。
　　白卉残微微一愣，然后一抹优雅的浅笑浮现在斯文白净的脸庞上。“忘情。情分七类，喜、怒、哀、乐、悲、欢、嗔。”他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敢问阁下想要可以忘却何种的香气？”
　　来人不语，目光清冷，瞪视了他许久之后方才吐出一词：“悲哀。”
　　白卉残了然颔首：“明白了，三日后来取。”
　　那人转身离去，带走一身寂寥气息。
　　白卉残欲起身，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的常夏及时伸手搀扶他。“常夏，好寂寞的人，是不是？”
　　常夏面无表情的回答：“您是说我，还是说刚才的客人？”
　　白卉残眼神一凛，随后又是一笑，失去焦距的眼睛对准说话者的方向：“你也会开玩笑了，可喜可贺。”
　　常夏，跟着我，寂寞么？白卉残伸手抚上身边人脸颊，叹息似地问道。
　　高大的男人扶着他走出会客厅，半晌冒出一句：“废话。”
　　“你的意思是废话，当然寂寞了！还是说我在问废话？”
　　“……不要学我的话。”
　　“呵呵呵……”一阵轻笑渐渐隐没，两人自屋后花园小径离去。

　　三日后，是苏州城首富上官家的千金上官绣云出阁的日子。全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上官老爷一生专注于敛财聚富，花了半辈子的时间成为苏州最富有的人，不知是不是犯了官瘾的缘故，一心想要攀上一门官亲，所以经常拖着自己的女儿去拜访京城权贵，明着是谈生意，暗地里是希望有哪位可以看上自家女儿，让上官绣云做了官夫人。
　　也不知幸或不幸，真的有一位京城高官的公子哥儿看上了容貌秀丽的上官绣云，于是遣人前来提亲，正巴不得的上官老爷当即满口答应，并随即收了聘礼，合了八字，速速定下婚期。
　　也许是体恤绣云姑娘即将远嫁北方，夫家答应在苏州城先行举办一场盛大的定亲酒宴，随后再迎娶她回京城另行婚礼。此刻上官老爷正满面红光地端坐在大厅太师椅上，接受来宾的贺礼。一时间，上官家的场面异常红火。

　　上官宅邸门外，一身飘逸白衣的青年正与身形略高于他的黑衣男子并肩而立，与他们对面的是上官家的家丁。
　　家丁的表情有些为难，白衣青年的面容含笑，黑衣男子一脸冷漠。
　　“白老板，您这不是给小的我为难么？”那个家丁小心翼翼地赔笑道，“没有喜帖的话，小的实在没那个权利让您进去啊。”
　　白卉残悠然道：“这位小哥，我也不想与你为难，可我们真的是将喜帖弄丢了。你想想，我来了吧，又没有喜帖，说不定被当成不请自来的就不好了，是吧？”
　　“对对对……”家丁频频点头。
　　“可是如果就这么算了，你家夫人亲自明明送了喜帖过来，总不好当作没这回事对不对？那你家夫人的脸要往哪儿放是不是？”
　　“是是……”家丁的汗已经下来了。
　　“可我就这么来了，你果然当我是不速之客，我进不去也难看，你家老爷夫人没看到我也不高兴，大家一定会误会一场那更不好办，大家都是生意人，将来在生意场上见了面也不好看，你说该怎么办呢？”白卉残娓娓道来的语气非常类似于威胁。
　　“……”可怜的家丁已经说不出话了。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常夏终于开口了：“你去向夫人通报一声，不就可以了么？”
　　家丁仿佛如获大赦一般连连应着，急忙退回门内去通报夫人。
　　宜人的和风轻轻拂过颀长的两人，扬起白卉残一缕如墨般漆黑的长发，又散落在常夏的肩膀上。常夏帮他将头发捋好，淡淡说道：“你何必要戏弄人家下人，他又没得罪你。”明明带了喜帖，非要骗人家说丢了。
　　白卉残弯起嘴角，勾出一抹摄人心魄的微笑，抓着常夏的手微微收紧，“谁叫他那么尽忠职守，一个一个的查看每个人的喜帖，我只想看看对于意外情况他会作何反应而已。”
　　“你这人……”常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哎呀，这不是白老板嘛！”正说着，上官夫人忽然从大门内迎了出来，脸上堆起了大团的笑容，“贵客，贵客啊！”跟在她身后的，是那个倒霉的家丁，看他那垂头丧气的模样，八成是已经被训过一顿了。
　　“上官夫人。”闻声，白卉残将头转向来人的方向，彬彬有礼的寒暄着。“麻烦您了，有劳您亲自跑一趟。”
　　“哎呀，您说的这是哪儿的话，分明是我家的下人不懂事，连您这么大的贵客都不认得，别在意，我已经好好教训过他了。”
　　“夫人抬举我了，白卉残只是区区一名香铺老板，何以有幸作为府上贵客？”
　　“哎呀，白老板自谦了，谁不知道您配制的红线香是苏州城的一绝，那作用可是庙里求来的上上签都比不上的灵验，我家绣云可不就是靠你们的红线香才结了这么一门好亲事么？呵呵呵呵……”上官夫人笑得脸上绽开了一朵菊花。“您可是我们家绣云的大媒啊……”
　　“您过奖了……令千金的福气大罢了。”白卉残浅浅笑答。一直站于身后的常夏突然扶上了他的手臂，“主子，站了这么久，也该进去了，别耽误上官夫人迎接别的客人。”
　　“哎呀，您看我真是的！”上官夫人恍然大悟似的用细纱手绢掩住惊呼的嘴角，“光顾着和白老板聊上了，还一直让你们站着呢！怨我，都怨我，快请进！”说着就将两人迎进了门内。
　　白卉残一边由常夏扶持着缓步前行，一边笑道：“哪里，是我的伙计失礼了，常夏，我带来的贺礼呢？”
　　“这里。”生性少言寡语的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只紫色的檀木礼盒，交与上官夫人，“这是我们白老板的一番心意。”
　　“品香阁上等百合熏香，愿令千金与姑爷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白卉残接着解释道。
　　“哎呀，客气了，白老板出手还是那么大方。”女人的鼻子闻到溢出的香气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这是品香阁出产的极品香料，由于难以配制，价值不会少于三百两白银。
　　“那里。久闻贵府的庭院遍植奇花异草，白卉残向往已久，不知可否让在下前往观赏一番？”
　　“花园？”闻言，上官夫人面露难色，“哎呀，那里是家眷住所，恐怕……”
　　白卉残轻轻叹道：“如果令夫人为难的话就罢了，只不过在下有些遗憾，白卉残是个双目失明的废人，那里会作出什么失礼的举动，常夏是个伙计，没我的允许更不会有任何行动，看来夫人是信不过在下的为人了……”
　　“不不，怎么会呢？”见对方俊秀的脸庞露出失望至极的表情，连上官夫人也自觉不忍，随即爽快地答应，“白老板的为人谁会信不过呢？只管放心去吧，我叫人带路。”
　　“那就多谢夫人了。”言毕，白卉残对她展开顶极笑容，让对方竟一时失了魂。

　　上官夫人命一名家丁带领白卉残两人来到后花园，并告之家眷所住的厢房，以避免误入，随后便急急离去，因为他实在受不了白卉残古怪的发问连连与常夏身上的万年寒气侵身了。
　　这里果然是争奇斗艳，花团锦簇，小桥流水，假山怪石，看得出主人家请了专人精心设计，可惜人工味太浓，失却了天地自然间那种飘逸的风格。
　　“还不如你的花圃。”没逛完半圈，常夏就冷冷地下了评语。“太乱。”
　　白卉残笑得灿烂，“多谢你的称赞。原来你这么喜欢我的花圃啊？”
　　常夏冷哼一声，“自做多情，我只是说相对而言你的花圃还可以看罢了。”
　　“哦……”白卉残意味深长的轻叹。“也罢，反正我们不是来赏花的。”
　　“你好意思说，人家都已经等你老半天了。”常夏皱起眉头，练武的体质早就察觉不远出有人在看这边，只是一直没有出声而已。
　　“你又不早说，欺负我是个盲人么？”他笑得无赖。
　　“你……算了，我们过去。”他答得无奈。
　　一黑一白的两人，悠悠穿过繁芜花海，向假山下一位青衣女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