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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龙(1) ...

  •   雨下得很大,密集的雨点连成一片,鞭子似的抽得人睁不开眼来。顾执一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左右张望,再好的视力也只能勉强看见自己像是站在一条马路正中,这条路大约宽十米,两边的建筑在雨中模糊成一个轮廓,街上空荡荡的既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耳边除了哗哗的雨声外听不见其他声音,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只除了这漫天大雨,雨实在太大了。
      顾执顺着马路朝前走,反正也不担心会撞到车和人,而且他的脑子里似乎有声音在呼唤着他前进。道路越来越宽敞,渐渐地连两边的建筑轮廓都看不见了,瓢泼大雨将世界隔绝开来,脑子里的声音一直在呼唤着,近了,快近了……
      走了不知多长的路,视野兀然开阔起来,雨势逐渐变小,顾执停下脚步。
      自己这是走到世界尽头了吗?
      黑沉沉的天空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雨水直接从裂缝中倾泻而下,足以遮天蔽日的巨大水帘将整个天地都劈做两半,一眼望不到尽头,雨水从高空中砸落到地面溅起的水汽在水帘底部围成一团团厚重的水雾,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奔腾而来。
      顾执与水帘隔着有几十米,扑面而来的水汽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这是一种怀念的气息,顾执已经完全沉浸在中,水汽就像一双双小手,勾着他朝水帘走去……
      突然,一声巨响使得顾执猛然惊醒,低沉的吟声好似沉重的叹息,震得人耳膜生疼,顾执双手捂住耳朵,忍不住抬头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那道雨帘中伸出一只足有五层楼高的巨大龙头,两只龙眼就有一扇落地窗户那么大,巨大的龙头定定地看着顾执,伴着隆隆不断的痛苦低吟,炸得人头皮发麻。
      两扇落地窗户的龙眼中流出鲜红的血泪来,源源不断的血泪从眼眶中滚落,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干净,到最后龙头四周的雨水都染上了淡淡的粉红色,十分骇人。
      龙头的痛苦仿佛也传染给了顾执,双眼火辣辣地疼,眼泪盈满眼眶模糊一片,忍不住走上前去。
      雨帘温柔地接纳了顾执,外表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雨帘内里出乎意料地静谧柔和,越深入海腥味越浓,那种怀念的气息越发明显,顾执舒服地放任自己沉入深不见底的水中……

      “顾执?顾执!你怎么了?”
      沉下水的顾执过了好几分钟不见动静,雷安当即深吸一口气潜下去,就看见顾执一脸安详的面容沉在池底,鼻间逸出一连串气泡,静静地好像睡着一般。雷安连忙扯着他的胳膊将人顶上岸,顾执一米八的个头,八十公斤的分量着实不轻,幸好雷安熟谙水性这才能将人顺利带上岸。
      今天是周末,游泳馆里人很多,他们这边是深水区的角落,来游泳的人大部分都在浅水区里,分身乏术的救生员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刚一出水,顾执就睁开眼睛,扭头看见趴在池岸上雷安大口喘气,神智还有些迷蒙。
      雷安被他刚才的模样吓得差点丢了魂,“我说,你耍我呢!”
      “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刚才你一进水就沉底,老半天都不见动静,我还以为你溺水了赶紧潜下去把你拉起来。你也太不厚道了,不带这样吓人的!”
      “我溺水了?”顾执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啊!”雷安没好气地说,“我潜下去就看见你一动不动地躺在池子底,还以为你出事了呢!吓得我腿肚子直抽。”
      顾执皱着眉头,对雷安说的事完全没有印象,雷安在水下悄悄地捅了他一下,低声说:“走了。”
      顾执眼角余光瞄见一个白皙的身子从深水池的另一边爬上来,抽过一条大毛巾抱住身子,边擦头发边往更衣室走,顾执和雷安迅速爬上岸,也跟着进了更衣室。
      换完衣服出来,顾执去开车,雷安装作在透明的吸烟室抽烟,视线一直跟着出口的那个少年。少年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嫩黄色的套头衫,映得少年年轻姣好的侧脸越发粉嫩,笔直的身姿就像一棵刚开始抽芽的小白杨。等了没一会儿,一辆火红色的跑车停在门口,少年拉开车门坐进去。
      在拉门的一刹那,蹲守的雷安眼尖地看见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正是此次委托的目标,汽车在两人的注视下绝尘离去。
      “啧啧,青春啊。”雷安低声嗤笑,摸着口袋里的针孔摄像机,对着开过来的白色面包车说,“走吧,跟上去。”

      接下来,中年男人载着少年去了城中一家私房菜,这家店没有招牌,甚至装修也很简单,各种名车一直停到路边来,而一辆半新不旧的白色面包车停在对面街角,监视着门口。
      顾执拎着两份盒饭回来,雷安收回视线,接过饭盒边打开边嘟囔着:“又是烧鸭饭,哪天老子发达了,也去对面潇洒一回。”
      “得了吧,有得吃就不错了。”顾执抬眼往对面看了眼没有发现任何异状,掰开筷子埋头吃起来。
      囫囵地吃完一顿饭,顾执将垃圾收拾了拿下车扔掉,两人窝在车上足足等了三个小时,才见目标走出店门。
      “来了!”雷安挺直身子,悄悄地发动汽车跟上去。
      一路跟到市郊一个新开发的高档别墅小区,非登记的车辆不许入内,两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跑车开进小区。
      车子熄了火,顾执问:“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守着呗。”雷安习以为常,从车后座拖出一条毛毯,放下座椅就躺下去,“老规矩,你守上半夜,我先睡了。”不一会儿就鼾声雷动。
      顾执微微摇头,将车子倒入一个隐蔽却又能将小区大门看得一清二楚的死角,转了个舒服的姿势聚精会神地盯着大门。

      这一等就等到天亮,阳光照射到雷安的脸上他才睁开眼,“什么时候了?”
      “早上七点半。”顾执守了一晚上丝毫不见疲态。
      雷安打了个哈欠,狭小的车厢里艰难地伸了个懒腰,挠挠头说:“有情况没?怎么不叫醒我。”
      “谁能叫得醒你,还不如省点力气。”
      雷安脸皮难得红了红,“你睡一会吧,我来接着守。”
      “不用。”顾执从后座掏出一罐罐装咖啡,拒绝了雷安递过来的烟,“我戒烟了。”
      “因为你家的那个小情儿吧。”雷安酸溜溜地说。
      顾执只是笑笑,并不接话。
      车内一时间安静下来,两人都盯着大门不说话,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那辆红色跑车再次出现在两人视线中。
      “总算是出来了!”雷安和顾执换了个位置开车,脚下油门一踩,面包车嗖地窜上路面。顾执眼疾手快拉住把手避免一头撞向挡风玻璃的悲剧,无奈地说:“你又非法改装车辆了。”
      接下来一整天,他们跟着那辆红色跑车逛了大半个广南市。夜晚华灯初上,跑车从一所私人会所出来直奔东区一个叫做华嘉上园的住宅小区,这个小区的治安比昨晚的别墅松懈得多,雷安随便扯了个理由保安就放行了,两人驾着面包车一直跟到楼下。
      “好家伙,狡兔三窟啊。”雷安说着熟练地将男人搂着少年进了楼洞的场面拍下来, “跟上去看看他们住哪单元。”
      华嘉小区是十多年前建的了,楼栋大多只有六七层,但是地段好这几年价格已经翻了好几番,是有名的二奶小区,男人在四楼停下来,接着就是钥匙开门的声音。雷安记下门牌号,轻手轻脚地下楼和顾执汇合。
      “走吧,找个地方守着,今晚我来守。”
      顾执一打方向盘退出去,小区斜对面就有个七天连锁酒店,顾执要了间尽头的房间,从房间窗户正好能看见小区大门。
      雷安坚持要守夜,顾执也不和他争,洗了个澡拉过被子倒头就睡。
      广南的夏季十分闷热,尤其是雨前,而且经常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压顶大雨倾盆,房内虽然开了空调,顾执还是无法睡得安稳。

      迷迷糊糊中耳边响起轰隆隆的雷声,空气中也飘进几丝雨水的凉意,似乎要下雨了。顾执想睁开眼,眼皮却变得异常沉重。
      很快地,几丝微小的凉意就变成瓢泼大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一道闪电撕裂漆黑的夜空,紧接着就是阵阵雷声。
      顾执奋力一睁眼,眼前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难道是停电了?顾执翻身坐起来,这时又一道闪电落下照亮整个房间,短短几秒钟足够顾执将房内看清了,这是一间古旧的木板房,屋内家具很少,床边放着一张木制梳妆台,墙角立着一个红漆大柜,柜面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狂风将窗扇吹得咯吱作响,窗前的木地板已经湿了一大片。
      又是暴雨,这几日他似乎和雨特别有缘,到哪儿都下雨,就连梦中也是大雨倾盆。
      窗外微光闪动,顾执双脚落到地面,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个不停,似乎随时会不堪重负断裂开来。顾执走到窗前,这应该是一栋二层的木制小阁楼,楼下黑漆漆地看不仔细。
      微光来自远处,星星点点像一条发亮的飘带,渐渐地汇集到楼下,顾执这才看清那些微光来自于楼下人群手里提着的煤油灯。
      雨声太大,听不见人群议论什么,顾执只知道他们是在激烈地争吵,趁着灯光将四周打量过一遍,顾执想到曾经和葛辉到一家老字号饭店吃饭时墙上挂着的装饰画。
      那是一张放大的黑白老照片,因为年代的缘故拍得不是很清晰,看得出是一栋二层木式骑马楼,就建在两条石板路交叉口上。骑马楼也叫骑楼,是广南市传统老式建筑,二层楼房向外延伸,形成一条内廊可供行人遮阳避雨。照片上迎来送往的客人模糊成一个个黑色的影子,和现在楼下影影绰绰的人影逐渐重叠。
      楼下的争执似乎达成共识,就有几个壮实的汉子抬着粗木走出来,顾执脚下不住地晃动才意识到他们是在拆楼!
      眼看着支撑的木头发出嘎吱的声音,不断有木头碎屑落下来,顾执再顾不得其他,伸手扳着窗户翻身跳下,身手利索地落到地上,那些撞门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注意到他。顾执看到他们一个个面色发白神情呆滞,心下奇怪的同时悄悄第站到一边。
      站在楼下才看清这是一栋足有二十多米宽的二层小楼,当街一面并排开着六扇木板门,其中一扇已经被撞开,断裂的木板凌乱堆在地上。终于在一片轰鸣声中,小楼摇晃着倒下来,掀起一片尘土,那些人完全没有知觉,继续从断壁残垣中挖出几块奇形怪状的物品。
      挖出来的物品就堆在门口的空地上,雨水冲刷掉上面附着的泥土木屑,现出惨白的外表来,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块骨头,只是这骨头着实大了些,最小的一块直立起来也相当于一个成年男子身高,究竟是什么动物能有这么大的骨头?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升上头顶,皎洁的月光丝毫不受大雨影响,散发出柔白的光芒,再加上周围木讷的人群,饶是顾执胆子大,也渗出一身冷汗。
      哗哗的雨声连绵不绝,越来越多的骨头被挖出来堆砌在空地上,渐渐堆成一座小山,最后抬出的骨头是一块头骨,头骨之大难以想象这竟然是从一座小楼里抬出来的。沉重的骨头砸到地面上,呜呜的风声好像垂死的龙吟,连大地也为之颤抖,顾执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紧,巨大的悲凉犹如潮水一般涌上来,痛得他无法呼吸,身子也跟着摇晃。

      剧烈的摇晃使得顾执睁开双眼,明亮的灯光激得他又闭上,好一会儿才适应光明。
      “你这是怎么了?”雷安无不担心地说,“刚才你的脸色变得好难看,怎么叫都叫不醒你。是不是太累了?我就说别那么拼命,干完这一次放你个大假,跟你的小情儿去渡个假,也省得你家小情儿整天闹别扭。”
      顾执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才缓过来,心中的悲怆还没散去,可是他完全记不起刚才梦见了什么,只有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
      “有什么情况?现在几点了?”
      “四点半,你还是再睡一会吧,有事情我叫你,你现在这样我可真不放心。”
      “我没事。”
      “真没事?我看等这次活干完了去医院检查下,看看你家是不是有什么遗传病史之类的。你是不知道,你刚才的脸色真的很难看,青中发白的……”就像死人一样,最后一句话雷安没有说出口。
      顾执知道他是为自己好,随口应承几句后抓起衣服去冲澡。

      第二天傍晚,目标的跑车开出小区,从高倍望远镜里看见车内只有中年男子一人,雷安拍下男子离去的身影,将顾执打发回家休息。
      顾执临走前将这几日跟踪拍到的照片带回家整理,雷安抢不过他,威胁道:“记得去医院啊!否则我就跟你那小情儿告状!”顾执没将雷安的威胁放在心上,挥手告别上了车,他也有些想念葛辉,迫不及待地就想见到对方。
      回到家里已经七点多了,葛辉正抱着枕头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他就跳起来跑出去。
      顾执来不及换鞋,伸手接住扑过来的葛辉,狠狠地亲下去。好不容易两人分开,葛辉脸埋在肩头蹭了蹭,埋怨道:“怎么现在才回来!”
      “想我了吗?”顾执用下巴胡茬去磨葛辉柔嫩的脸蛋,惹得他直翻白眼。直到顾执肚子咕噜一声,葛辉才跳下地,“诶呀,你还没吃饭啊?不是跟你说要按时吃饭的吗!”
      顾执摸着下巴,看着葛辉蹿入厨房,眼里带着暖意,“急着回来见你,还没来得及吃。”
      厨房的声音又大了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不用看也能想象出葛辉手忙脚乱的模样。
      自从祖父母去世之后,这个家就一直冷清清的,直到遇上葛辉,才重新有了生气,不管在外面多忙多累,只要想到家里还有个人等着自己就浑身充满干劲,这就是幸福吧。
      顾执很少抱怨什么,即使自幼父母双亡,但是他有一对疼爱他的祖父母,童年过得不比其他孩子差。后来大学毕业进了家当地公司做起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没两年年迈的祖父母一一去世,给他留下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他家在本市中没有其他亲人,祖父母留下来的遗产足够他不工作也能衣食无忧过一辈子,于是顾执便辞了工作回到家乡。
      回家混混僵僵地过了几个月,一次外出中顾执偶遇初中好友雷安。雷安开了家私人侦探公司,三言两语将他拉进来,忙碌紧张的工作暂时挥去心头的阴影,然而独自一人回到家中,看着寂静的房子,顾执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缺了些什么,直到在一家酒吧遇上葛辉。
      葛辉在酒吧做应侍生,对自己出来卖的身份毫不忌讳,顾执就是欣赏他这点磊落的性格,一来二去相熟之后发现葛辉其实是个十分居家的人,接下来的交往也顺理成章,一个月前葛辉辞去酒吧工作,搬到顾执家里做起全职煮夫。
      顾执觉得,葛辉就是填补他内心空白的那个人。
      眼下两人还处于甜甜蜜蜜的蜜月期就被雷安给拉出门干活,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何况他们本来就是处于蜜月期,吃过饭洗完澡,顾执一把抱起葛辉进了卧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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