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连凡

1、第 1 章

　　圣诞节。

　　有个表弟是大学的班长，他们班从来没有一起过过圣诞节，因为表弟说圣诞节是洋人的节日，我们没有这样的传统和信仰。他总是这样一个认真的人，快乐的认真，悲伤的认真，休闲的认真。我没有这样认真的生活态度，可是喜欢他追求真理的精神。

　　圣诞节这天我选择在网络上度过，在节日的时候仍然坚持游离在虚幻的空间的人一定是孤独和寂寞的。他们总是在路上，却找不到方向。

　　不需要虚伪的客套，只要遇到；交流，真的不需要太久。像第一次看到徐志摩的《偶然》，我知道他说的就是自己，吟的就是自己。诗歌的美不在于语言，也不在于意境，它美在是一面旗——招呼本应该彼此熟悉的灵魂跨过时间和空间说一句：我是解你的，你是解我的。紧紧相拥在一起，然后带着对方的余温继续自己寂寞的旅程。遇见就是这样简单，一点瞬间的温暖已经足够。

　　凌晨零点零分，遇见A。

　　A：“耶稣已经降生，新的世界开始，我看见你的生命——用我自己的死亡。我要去最深的深渊，用我的鲜血去祭奠黑暗；你会看到无限的空洞中闪烁的一点红光，在天堂。”

　　我知道这又是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漂浮在我们都不确定的时间的废墟上。满目的疮痍，又满心的希望。当我们终于鼓足了勇气，可以完全把绝望放在心里，我们就终于找到了出路：或灭亡，或和大多数的人一样。

　　不知道什么该坚守，不知道该为了什么奋斗，满身的力气，满脑的茫然。像漂浮在无限空间的灵魂，只是漂，随风，随光，随意，可以随任何的东西，也可以任何东西都不随，是永远都在飞行的鸟，不可能停下来，除了死亡——在生命的天空中可以画出的最美的一道光芒。可是我是多么的不希望他就这样死去啊，就像不希望看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死去一样。

　　“我记得程黧眉说过：‘我们不是不死鸟，死亡是另一种生命的辉煌。当我们在这个山冈上回望，绵延而去的是我们往昔的时光，或美丽，或忧伤，或者同世上所有平凡的人一样。’我想再或者，是我们不能承受的绝望。”

　　“可是如果你愿意，真的，只要你愿意，当你寒冷的时候就会得到带有体温的棉衣，尽管是远远的，远到你都看不见，远到她要拔山涉水。不要走。不要让她带着恐惧和希望终于找到你的光亮的时候，却发现你已经不在了。”

　　A：“你真是个善良的人。我的光亮已经不在了——在和她终于分开的那一刻。你会觉得我很傻吧，现在为了爱情去死的人几乎已经不存在了。”

　　“我只会觉得你好孤独，因为‘现在为了爱情去死的人几乎已经不存在了’。我还好不希望你离开，因为此刻我正带着棉衣赶来。”

　　A：“为什么呢？我们只不过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你看到过徐志摩的《偶然》吗？我想就是因为这个吧。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需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我倒更希望你记得，记得就会给自己留存一点希望。”

　　A：“我会记得这首诗。最近我总会做一个梦：在无边的黑夜，我不停的奔跑，不能停下来，总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我，我看不见它，可是我知道它在一直追一直追，跑过的路转瞬间就不见了，整个世界没有一点光，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只能跑，然后我的身体突然失去重量，我知道自己在下坠，那种感觉像飞，这一刻没有东西追我，一切都好宁静。可每当这个时候就会突然醒过来，不知道下面会是什么。”

　　“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不要去管下面是什么。或许你不是在下坠，而是在漂浮呢！或许只要你一直跑一直跑就不会有东西追上你呢！再或许突然你会看到一点光亮呢！我们都不能回答‘是不是此生自己真的注定了没有幸福’这样的问题不是吗？答应我不要让自己掉下来！不要掉下来！”

　　A：“你不明白自己正在挽留的是一个怎样的生命。甚至都不知道我是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这样做值得吗？”

　　“我不管。我知道你是一个生动的生命；知道你的痛苦，你的孤独；知道你的精彩，精彩到让大多数人羡慕甚至是嫉妒；知道你一个人煮咖啡时的落寞和释然；知道你会在黑夜一个人对着窗口吸烟，看城市里的灯光一个一个的熄灭；我还知道人应该给自己留点希望，即使虚幻；知道有朋友的关心人就不会觉得寂寞，即使突然；知道我不希望你走，非常非常的不希望你走。”

　　A：“：-）这是一个微笑的脸。”

　　“我倒是更希望你打我一顿骂我一顿，只要你答应留下来。”

　　A：“你还是个天真善良的小丫头，如果我们早一些相识，我会给你讲我的故事，让你自己去评判对与错，是与非，好与坏，可惜现在太晚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只要遇到就不会晚啊，‘耶稣已经降生’，人间该是充满了希望的不是吗？你有没有把长桶袜挂在床头呢？说不定圣诞老人正拿着给你的礼物，从北极赶来。在凌晨的时候你给了我最美好的祝福，却给了自己最深沉的诅咒，这样多么的残忍。观看由朋友演出的一幕悲剧，即使在天堂，我也不会觉得幸福。反而希望自己也在那幕悲剧里，哪怕是一个很小的角色，也是在分享朋友的悲伤啊！”

　　“你曾经去泰山看日出吗？在山顶就那样等一个晚上，任黑夜一点一点渗透进皮肤，好像自己已经和周围一个温度，在寒冷中没有了自我，和周围的树叶、石头已经没有分别，终于相信世界就是这样的吧。然后太阳出来，先是一点，一点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待到整个太阳都出来的时候，没有黑暗，没有寒冷，大地都是金黄色的，你也是金黄色的。树林和石板路都沐浴着金灿灿的光芒，突然会想大喊大叫，想奔跑，想没有来由的开怀的笑，然后发现自己真的可以，原来自己和树叶、石头还是有分别，这个时候就会好开心好开心，仿佛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满身的希望。”

　　A：“如果我们在一个城市，如果此时此刻你就在我的身边，如果我现在就在泰山；如果我和她从来没有分开，或者如果我和她从来不曾相识；如果我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有生过我；如果……。可惜，生命不允许我们假设。”

　　“天快亮了，太阳就要出来了，我们一起出去看日出好吗？虽然我们在不同的地点，可是太阳是一样的。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时间做着相同的事情，多有趣的一件事。”

　　A：“好的，就和你一起等太阳出来，在不同的地点。”

　　……

　　我一直没有等到他回来，直到现在。其实那一天根本就没有太阳，天空中倒是飘飘洒洒的落着雪花，凉凉的融化在脸上，不知道他见到的是什么。终于可以理解郭敬明说的：“只要知道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可以了无牵挂。” 可是他都不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

　　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离开，我一定会感受得到。手相书上说：食指下木星丘上出现的弯弧短纹叫做所罗门环，有这个环的人具有神秘直觉力，可以比常人更容易与神秘力量沟通。虽然我并不相信手相是上天意志在人身上的体现，可是却相信手的纹络是有预测能力的，那种能力与上帝或者佛祖无关，是人潜意识的表达手段。潜意识就像是湖水，一点空气的波动都会在湖面上引起涟漪，只是有些太小，小到我们都没有觉察，还有些是习惯阻止了我们的觉察，可湖水会记录下这波动，它会积攒下所有的涟漪，直到足够发动它的波浪，在这之前它会用其他的方式表达出来，只是我们都不会注意，其中就包括手指的纹络。

　　只要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你的手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有一天会突然多出来一条线，有时你会看着一条新的线漫漫的成长，也有时有些线会突然不见了。

　　我并没有所罗门环。可有一天我的食指下会觉得疼痛，然后多了一个带血的圆环的时候，我就知道A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要和我联络了。知道他已经结束了一个短暂的旅程，开始他新的永恒的道路了。知道他终于可以不再跑，终于没有什么再追他了。知道天上又多了一颗流星。还知道，我的生命的一部分也终于就这样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