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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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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被新的先生评了“舍本逐末”四字,四书什么的当然还是得从头捡起。韩经虽然因为留德的经历思想开放些,但到底是从科场的千军万马里杀过来的人物,骨子里就对儒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和眷恋。既然流年随他读书,自然免不了从论语开始逐字逐句剖析文句,体悟圣人的微言大义的陈例。幸而韩经是个博文广识的,文章典故信手拈来,竟是硬生生把这枯燥的文理讲出了几分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流年几乎都栽在了故纸堆里。和现在许多先进青年去孔非儒的趋向不同,在他原先生活的时代里,先是新文化运动,再到后来的□□,几乎把国学的脉络传承给生生掐断。因此,对于现在可以听到这种原滋原味的讲学,他自然更是珍惜,真真是有几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感觉了,连原来三日一封的家书也慢慢变成了十日、二十日、一月一封。
对于这种变化,沈渊自然是乐见其成的。他向来不太赞成让儿子长于内宅妇人之手,现在自己肯上进了自然是好的。而玉茹对此虽有些怨怼,但她近来的心思都在女儿身上,不在身边、又据说渐有进益的儿子的事自然可以先放一放。
而流云则是真正地伤心了。她性子高傲,向来与下人玩不到一起。从小到大,可以陪她说说话、玩玩游戏的,加起来也统共只有少陵与流年两个。流年本就冷淡,自从去省城随一位有名的先生读书后更是音信渐稀;少陵则比流年活泼了许多,与她最是谈得来,便是去了省城后也常会托人捎些书信抑或小玩意过来。可是最近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收到少陵的信了。问父亲,父亲只说他退了学和方伯父去了外地,旁的什么也不肯说了。问母亲的话,她又总觉得母亲的眼神怪怪地,有一次她还听母亲跟小梅说要为她重新找一个好婆家。
流云有意问问流年,但一来不清楚流年那个死读书的会不会知道,二来若她的信件是必定会经过母亲的手的,发不发得出去还说不定。只能熄了此心,等两个月后流年回来再问。只是她毕竟是个小孩子,又是大小姐脾气,不懂得掩饰,心中郁气不得发泄,脾气较之往日,更是暴躁了十分。
关于这件事,如果她问流年的话,流年还是知道的。少陵退学前,方伯父还专门带着他去像韩经辞行。两人行色匆匆的,说是得罪了本州州牧,要远行避祸。恰巧他有个关系不错的远房堂弟在段祺瑞帐下从军,便想要投奔他去,想让韩经跟他说说军中的局势和避讳。韩经也不藏私,把军中的派系局势一一说了,又嘱咐了一番不要卷入派系斗争的话,还派了几个亲信手下送他们出城。
两人来时,流年正要向韩经请教功课,见方伯父吞吞吐吐,似有些难言之隐的样子。便干脆拉着少陵躲在了帐后说些闲话的,顺便把两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两人走了之后,流年见韩经神色间添了几分愁绪,有点奇怪:“先生前些日子不是说段芝泉此人倚皖系之势,他日必有龙腾之日,而且是北洋诸将中难得有为国之心实的吗?方伯伯和方大哥去投奔他也算有几分体面,为什么先生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韩经把流年手中的《春秋胡氏传》接过去:“其兴也勃,其亡也乎。段芝泉升得快是因为皖系的积威,但李鸿章死后,皖系的力量其实在慢慢削弱。而且他这人本身还有一身毛病,现在再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徐又铮,恐怕将来难免罹难。到时整个皖系,必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你姐姐若嫁给他,虽能享一时富贵,必也是少不了颠沛流离之苦的。何况如今满汉争利,将相争权,上无圣祖仁王,下无贤弼良辅,乱世必不可免,可这样一来,恐怕真是人不如犬了。”
流年一笑:“先生考虑得也太远了,十年之后的事谁说得清楚呢?何况如今这样子,朝廷怕是已经烂到了根子里,百姓也不过苟延残喘罢了。就算勉强过了这遭,将来也难免有一劫。眼前的祸患是祸患,难不成将来的祸患便不是祸患了不成?至于少陵,若是他能闯出一番事业,又是真心待姐姐好,我便是把姐姐托付给他又如何?大不了到时候由我这个小舅子出面帮衬帮衬一把。”
韩经把手中的书往他头上一敲:“你还真是自信。连我都不能确定十年之后会不会流离失所,你倒信心百倍地要提携姐夫了。”
流年吐了吐舌头:“总有些事是时移世易也不能轻易动摇的,先生就看我的吧。不过先生刚才说起了那个徐又铮,我记得他似乎和先生一样都是萧县的,你们很熟悉吗?要不先生给我说说他吧。”
韩经隐晦地翻了个白眼:“什么叫‘那个徐又铮’,认真算起来他还是和我在同一个学堂里跟过同一个先生读书呢。你给我放尊重点!他比我小上三岁,也中过秀才,补过廪生,1901年的时候说是要弃武从文,去投奔袁大头,后来遇上了段祺瑞,就当了他的记事,很得重用,前几年被段祺瑞送到日本士官学校深造,现在还没回来。”
“先生这就说完了?这种官面上的话我知道的比你都清楚呢。我还听说他是个神童,中秀才的时候就13岁……咦,比先生你当年中秀才的时候还小两岁。难道……其实先生是嫉妒他?原来这就是世人常说的‘文人相轻’啊?”
韩经把手往桌上一拍:“放屁!我当年是因为守了三年孝才没赶上那一刻的县试,要不然……”
避开某人四溅的唾沫,流年偷偷吐了吐舌头,还敢说不是文人相轻!自己才撩拨了一句,就引出这位惜词如金的先生一堆话来,以后还是小心点好。不过,看他这么义愤填膺的样子,刚才因为方氏父子生出的莫名其妙的感慨应该已经忘了吧,是吧?
无论众人怎么想,方家之祸就在大家的避而不谈中被这么轻轻地揭过去了。人走茶凉,两个月后,除了流云之外,几乎没有几个人会提起那户倒霉的人家。而流云现在思念方少陵的心思也因为一个突然闯进自己生活的丫鬟被生生被掐断了一半。
半个月前,爹爹收留了两个丫鬟,还硬是把其中一个叫桑采青的塞到了自己房里。虽然名义上是说给自己做贴身丫鬟,但有哪个贴身丫鬟是一天到晚不用做活,还在自己跟女先生学女工管家时不停地插嘴的?流云本就是天之骄女,母亲宠着,弟弟护着,未婚夫哄着,下人敬着,就是苛刻的父亲因着她是个女孩也不会要求她太多。当下就直接脸一板,训了她几句,让她自己下去领罚。谁想爹爹却难得地回了内宅,硬是把她救了下来,还当着那些下人的面把自己斥骂了一顿,说自己不恤下人,铁石心肠——这种话他把自己儿子打得半死的时候怎么不说!还说什么“采青就像我的女儿一样,你们要像敬着流云一样敬着她。”她桑采青是什么东西?一个丫鬟而已,也妄想跟自己平起平坐?流云愤怒了。
这种情绪在她听到府里几个老婆子的议论时达到了顶点。原来,这个桑采青的娘就是青城有名的淫|妇,因为谋杀亲夫被绞死的。那个张妈还说,这种□□的女儿是做窑姐也没人要的,不知道老爷是什么意思,把这种人放在小姐身边,没得坏了小姐的名声。
自此之后,流云就更不待见桑采青了,只觉得她不管做什么都像在谋算人的样子。偏生那丫头长得一脸狐媚样子,整天泪汪汪地,害得爹爹以为自己欺负了她,一个月里她已经莫名其妙地挨了好几顿斥骂了。
一开始,她还想着怎么扳会这一局,后来她也累了,只求让这个丧门星离得远远的。便悄悄地跟玉茹说了,想让玉茹把她给赶走,不然,挪个地方也是好的。结果还没说完,向来强势的玉茹竟然在女儿面前哭了。这个时候,流云才知道,桑采青的娘就是那个因为勾引爹爹而被赶出去府去的秦月香。
当初秦月香犯下了这等十恶不赦的大罪,她就不想收留桑采青,让为了这件事,沈渊还不顾情面地把她狠狠训斥了一顿,骂她是恶毒妇人,连弱女孤儿都不放过。骂完之后,沈渊还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采青塞到了流云房中,做了个比小姐还小姐的丫鬟,好弥补他对亲亲月香的亏欠——在她看来,月香可不是什么杀父淫|妇,而是个温婉可亲的节烈女子,采青更是继承了月香的所有善良美好的品质,骄纵的流云是需要好好向她学的。
流云听说了后,抹了一把泪,就再也没在玉茹面前提起这件事了。只是从今之后待桑采青更是坏了十分,没事也要找点事发作她,便是挨沈渊再多的训也不顾了。这样一来,反而让仗着沈渊的宠爱而在府中趾高气昂的桑采青消停了不少。纵是沈渊对她再怎么好,也不可能一直护着她。就算不认识几个字,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她也是知道的。
只是这样一来,沈家的气氛就愈加诡异了。沈渊整天黑着个脸,难得来内宅也不对玉茹母女有什么好脸色,整日介腆着脸给采青讲些他和月香的旧事,又说她长得如何像月香云云。看到丫鬟对采青不如对流云尊重的,更是直接撵出府去。玉茹一见,当下也发了飙,等沈渊一走,就把那些见风使舵,想要讨好采青的也全给撵了出去。偏生采青本人又是会做人的,收买人心很有一套,用沈渊平日偷偷塞给她的几个钱和月香当初在这府里的旧情面拉拢了好些人。这样一来,沈府就显得更加阴云滚滚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像踩着地雷一样,只怕一不小心这些主子之间的火就烧到了自己的头上。
这种糟心事玉茹当然不会在给流年的家信中特意提到,沈渊的信则是一贯的只有“好好读书、不许胡闹,否则回来打断你的腿”之类的场面话,因此,流年对家中诸事是一概不知。
以至于当年节将至,流年兴冲冲地回到家时,还没进家门就在炮竹的硝烟中闻到了一股不合时宜的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