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情何故》晏七公子

8、第 8 章

　　时至初夏，太液池中碧叶连天，清风拂面，千重波澜。千瓣白莲虽是小荷尖尖，却不掩其娉婷身姿。

　　池中水引自护城河，池壁雕有石蟠首出水口，池中芙蓉出水，游鱼穿涌，为御花园的景色增添了清新活泼的情趣。

　　只是这样曼妙的景色，却再也勾不起胤祺的闲情逸致了。小小的身影伫立在亭前，望着鱼儿戏水，神色凝重，思绪飘向了紫禁城的深处。这一幅少年老成的持重之色，让周围侍从宫女无一不敢打扰面前的小主子，一片静谧。

　　来这亦有一年了，每日清闲度日找着乐子到处玩耍，过的怎一个潇洒了得。只是皇后原本羸弱的身体愈发不好，午夜梦醒之时，总会听到耳边断续响起的咳嗽声，悒郁苦痛，让人闻者心忧。精神日益萎靡，显然不是健康之色，可仍在后位上殚精竭虑，每回康熙见其这样不爱惜自己身体，必嗔怒，却都被她浅笑间一一带过，照例按自己的做法行事。只是没想到厄运来临的如此之快。

　　那一日，他亲眼看到挚爱的皇额娘如秋风中的落叶，凋零在地，之后便再也没起来。沉昏床榻，人事不省。每回醒来，总望着眼前的模糊形影，目似空明。那曾清亮如月夜般美丽的双眸，此刻却黯然无光。

　　这样的皇后，让所有人都哀叹红颜的早逝，加之皇后为人温润如玉、持重端庄，整个后宫都笼罩在悲伤之中。康熙更是日日留宿坤宁宫，守立皇后，此情此景，让人扼腕。

　　虽然不知道本应早已离世的孝昭仁皇后为何如今仍安在，难道是因为自己的无端闯入而打破历史的原有轨迹所产生的蝴蝶效应吗？但不管怎么说，红颜薄命确是这位皇后最终的宿命。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临的如此之快。老天既已让他违逆上天获取新生，为什么就不能怜悯这位温婉善良的皇后呢？

　　想到今生对自己呵护备至的母亲，即将离开人世，心中一痛，眸中水雾渐起，晶莹如露，却不忍让它滑落，就这样痴痴的沉溺在自己的伤怀之中。

　　孤寂的背影，让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胤礽心中一痛，他自幼丧母，怎会不知这其中的滋味。皇额娘虽不是生母，但多年来她对自己呵护备至情同母子，自然就明白了胤祺心中所想。悄悄的趋步向前，抱起小人儿，望着他弥漫水雾的双眸，柔声道：“莫担心，皇额娘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柔声似丝雨般一扫胤祺心中郁郁之色，明知于事无补，却仍心感安慰。这位皇太子全然不像史书上记载的那样卑鄙无能，反而心如赤子，倨傲率直，可这对于一个为人君的人而言，确实有害无益。

　　胤祺任由二哥牵着手，向坤宁宫走去。

　　坤宁宫内的人很多，宫中有身份有地位的妃子，年岁较大的几位皇子公主全部都来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如今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苦闷。

　　胤祺牵进里屋，空气中仿佛被悲伤所层层环绕，那曾器宇轩昂的康熙，此刻却面容憔悴、神色悲伤的坐在床榻前，静静的看着那苍白却依旧美丽的人儿。

　　几个太医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宫女蓝沁捧着药罐儿，泪眼汪汪的看着皇后。方才皇上的天威震怒，至今仍响在耳畔，大家都不敢出言劝慰。

　　那沉睡不醒的人儿，梦中似乎不甚安稳，双眉紧皱，额间渗出的丝丝冷汗，沁凉人心。康熙伸手，轻轻的用娟帕拭去溢出的冷汗，指尖抚过那清凉瘦销的无瑕面容，思绪飞向了似水的流年。

　　皇后纽古禄氏是辅政大臣遏必隆的女儿，仍记得当年她刚入宫之时，还是个清雅娟秀的女孩儿，温润入水。那时的他们虽有夫妻之名，可还都是些小孩子，两小无猜，经常在一起玩耍。小小的她时常躲在芳儿的背后，内敛羞涩，月夜般美丽的双眸一闪一闪，透析着智慧的曙光。后来仁孝皇后芳儿崩逝，她便夙夜勤谨，帮助康熙治理后宫，那份感情早已随着时光的升华，成为任何人都无法逾越的挚爱深情。

　　可如今看到皇后奄奄一息的样子，向来坚韧的康熙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滴滴清泪滑下，坠入那无瑕的面容上，冰凉如玉。他俯下身子，泣声道：“舒儿，你醒醒，烨哥哥来看你了…”

　　皇后彷佛感受到了心灵感应，突然睁开双眸，还是那样的明亮，那样的纯净。搜索了好大一会儿，才见康熙立在榻前看她。悲怆的眼神，让她心弦颤鸣，目中泪水泫然欲滴，痴痴的望着眼前挚爱的男子，爱抚的眼神洒遍康熙各个角落。她已然知道自己来日无多，只想趁着这最后的时光将最后美好的瞬间深深印刻心中，只愿奈何桥上不饮孟婆之汤，让她来世还能再寻到他。

　　她嘴唇嚅动一下，似乎有话要说。康熙忙侧过脸去听，却什么也听不到，只见两行清泪从她的脸颊无声的滑落。

　　“你到底怎么样了？！”

　　皇后依旧不语。

　　康熙一时五内俱焚，痛叫一声：“舒儿——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说呀！！你我恩爱交融，又有青梅竹马只好，有什么话，有什么事，你就说吧——你说呀！！”说完他已完全控制不了自己，捶胸顿足的嚎啕大哭！

　　看到这儿，一直立在一旁的胤祺也再也忍不住，扑到榻前，望着形销骨立的皇后，放声大哭：“皇额娘——你答应过胤祺，一定会看着胤祺长大的！！可如今——你却骗我！！！呜呜呜——”泪珠向断了线的珍珠，洒落在地，溅碎了皇后的心！！

　　“好孩子，千万别…”她喘息着，看着眼前哭成泪人儿的孩子，却始终没有把话说完，“蓝沁…”

　　蓝沁明白自己主子是不想让孩子看到生离死别，忍住悲痛，将小人儿带了出去，哭泣之声迟迟不绝。

　　须臾，皇后又将目光移到仍在一旁哭泣的康熙，忍不住哀声笑道：“皇上，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向个孩子那样哭泣呢…”说罢正欲起身，却被康熙一把抱住，轻轻的搂如怀中，眸中泪珠滑落，坠入苍白无瑕的面容上。

　　躺在熟悉的怀抱中，曜舒细细品茗着这来日不多的温暖，忽而蠕动了一下身子，明亮的双眸盯着康熙，一眨也不眨，细弱游丝的叹道：“臣妾感谢皇上…感谢皇上给了一份我的爱…臣妾就要…就要去见姐姐了…”

　　康熙紧紧握住她那小手，感受到她的身子不住的颤，他的心也在颤，只是竭力自持：“这又是怎么话…又胡思乱想了…你答应过朕，会一起看着胤祺长大的…那孩子聪慧灵敏，你舍得丢下他么？”他爱怜的替她将鬓前的乱发都抿到耳后去，柔声道：“再说这后宫的事，又哪样离得开你啊，你可不能借着病体偷懒呢？”他温声细语，脸上含笑，恍若回到了少年两小无猜的日子。

　　“舍得又怎么，舍不得又怎么？皇上替我好好的照顾他…臣妾累了，累了…”偎在康熙怀中，渐渐的又入了睡。

　　清夜寂寥，康熙静静的守立在皇后榻前，谢绝了两宫皇太后和皇贵妃的好意，就这样握着那冰冷异常的小手，痴痴的护着皇后，护着曜舒…

　　也不知什么时候，皇后忽又醒来，眸如星辰，熠熠生辉，可这却让康熙的心中划过一道惊雷：这大概就是传言中的回光返照吧！

　　他看着她嫣然一笑，目似有千言万语也道不尽心中的浓浓爱意，望着康熙，含泪的诉说相识的种种，浅笑低吟，说不尽的爱恋在康熙的一吻中，淡淡的残留。双眸低垂，盍然长逝。
　　康熙二十二年八月二十七日丁卯巳时，皇后薨于坤宁宫，九月二十一日谥为孝昭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