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繁华》娇若雪狐

2、第一节 万花乱 素

　　素容夫人是掌管万花园的千年树妖，虽唤其‘素容’，她梳妆打扮的功夫却是连最甚爱美的花仙桃妖也不能比的。可想而知，她所居住的万花园，里面定然均是花容月貌之美人。

　　不过此时在园中嬉笑打闹的粉衫少女，却独独是个例外。

　　话说这粉衫少女穿着单调，举止无礼随意，一张稚气的小脸未着脂粉，柳叶弯眉下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总是好奇般眨啊眨的，小巧的鼻尖也显得她俏皮而可爱。当然，如果单单是这样你可能会奇怪，为何我却说她与其他佳人相比是个例外呢？别急，大家且看她那张笑起来足以占满半张小脸的大嘴，让人不禁怀疑她的嘴巴是不是贯穿了两个耳根……这一特征突兀而又‘恰到好处’地点缀了她这平平的姿色，果真是拥有惊天动地之貌，与这周围满园温婉动人的少女们相比还真算是个稀有品种。

　　万花园乃是天神殿挑选侍女与女伶的仙居圣地，有的甚至会在这里挑选一些聪明乖巧的做个侍寝或是侧妃。这里并不只限于仙人与修成仙的小妖居住，每年从凡界也会被送来几个女子：她们有的是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寻觅而来；有的是误打误撞闯进结界，刚好又生的貌美，便被素容夫人留了下来；更多的则是与哪位仙人有几分仙缘，被送进这里进行一番培训，日后打算带入天神殿献给无上帝君的。

　　不过此时笑得没心没肺的粉衫少女，却独独又是个例外。

　　素容犹记得初见这丫头那天，白日里冥冥中发生了许多预知这一灾难的小事：平时里乖巧懂事的狗仙居然闯了祸偷喝了些仙酒，在接风亭里大发酒疯，吓跑了诸多正在商谈挑选女伶事宜的客人们；最擅长舞技的花妖在表演过程中居然莫名其妙扭伤了脚，跌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丢尽了她素容夫人的脸面；一直盛开不败的仙花‘我见优伶’居然有凋谢的迹象，记得照顾花园的凤仙看见闻讯而来的素容之后吓得当场就晕了过去……

　　正在素容一筹莫展之时，天神殿的上仙锦言突然驾到，并带来了如今这个貌不惊人，才不横溢，心也不灵手也不巧，一天到晚只会傻笑的凡人丫头，其名为罗裳。

　　果真是烦人。素容皱着眉头在心里念道。

　　锦言的交代不多，只道将这个丫头寄放在这里三百年，让其学会修仙之道便可，不必教其才艺（其实是怕教了也不会给他丢脸吧……），三百年后他将带她离开。语罢便甩甩袖子，特别臭屁的走了，从头到尾也没理会素容那张堆满了苦笑的娇媚的脸。

　　既然是帝君犹为器重的上仙锦言开了口，素容也不敢推辞什么，只好将这个灾星安排住下。没想到不过几日，这丫头居然和万花园里最红也是最难相处的胤璃甚是交好，看着两人形影不离的背影，素容惊得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难怪别人都难以与胤璃相处，”素容望着前方淘气的不若女子的罗裳心想，“难道她竟然有百合之辟吗？”还暗自叹息了两声，深感惋惜。

　　再说这胤璃本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狐妖，因对天神殿心驰神往而寻来万花园学艺，只盼得有朝一日能被天神殿选中，去做个卑微辛苦的小女伶，此生便足矣。素容见她有沉鱼落雁之姿色，又是一个勤勉好学之人，不对，是之妖，遂将她留了下来，不过百年已成万花园头牌之一，在天神殿也略有耳闻。只可惜她似是心高气傲，不善言辞，众姐妹对她也是不屑一顾，渐渐地她走到哪里都是形单影只，素容见了都不免有些心疼。好在现在她与这‘烦人’丫头相处得不错，似乎这罗裳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嘛。

　　百年时光转眼即逝，素容终于明白为何锦言说不必教罗裳舞蹈乐器之类，因为这个灾星根本无心学习，一天到晚蹦来蹦去，胤璃竟也不烦她，任由她拽着自己东奔西跑，非但没有带着罗裳学些才艺规矩，竟是连自己的‘学业’也荒废了不少……

　　素容大惊失色，急忙让罗裳搬离胤璃所居的‘徜徉院’，叫她住到最角落的‘凤祥居’去了。罗裳倒也不恼，还兴冲冲的跟胤璃道别，说是改日再来看望她。

　　胤璃彼时有些伤感。硕大的万花园，似是再也找不到像罗裳这般直言直语、以诚待人的女子了吧。

　　“罗裳，”临别前胤璃拽着她的手道，“这万花园内人心难测，日后你若无事便来我的徜徉院玩吧，莫要去其他院落，小心给人落下口舌。”

　　罗裳皎洁一笑。“罗裳自认没有别人可巴望的地方，不过姐姐既然喜欢罗裳，罗裳自会经常来这徜徉院陪伴姐姐。”说罢她望了眼远处横放在桌子上的古筝。“姐姐可别忘了，你方欠我一首《锦瑟》呢！”

　　“怎么会忘，待我学成之时定先为你演奏一曲。”胤璃笑答，眼里却流露出一丝茫然。这万花园，不知还能住多久。前日已听得素容夫人说，天神殿已经派人来挑选女伶了，说是先前有位弹奏古筝的女伶犯了戒条，被贬为凡人下界渡劫去了，须得在十五天以内帝君召开的千年一度众仙聚会之前找到可替代之人，这替代之人十有八九便是她了吧。回想起这也曾是她苦修时寄托的梦想，没想到真到了实现之时，竟也没想象中那么欢喜。

　　不过单纯的罗裳又怎会知晓这些。她告别了胤璃，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欢天喜地得搬新居去了。

　　第二日清晨，胤璃便被匆匆接走，连素容都未想到竟会如此匆忙，连让胤璃知会罗裳的时间都没给，便拉着胤璃出园去了。

　　不料罗裳彼时正躲在徜徉院的樱花树后，不见往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倒颇有些冰山美人的架子了。她深深望一眼远处胤璃飞去的背影，暗自叹了一口气，转身悄然离去。

　　锦言曾说这女子将会成为她复仇的一大障碍，但这段日子相处下来，罗裳深知这胤璃乃是真心待她，无论如何她也下不了手。如今她已被招入了天神殿，后悔是来不及了……

　　“也罢，”罗裳心想，“就让她再幸福几日吧。”

　　素容夫人愿以为这胤璃走后那‘烦人’丫头会消沉几日，让她这耳根子也清静清静。哪曾想罗裳却未见半点愁容，跟没事人一样，只道姐姐是圆梦去了，她自然替她感到高兴，只可惜却再无人为她弹奏古筝曲了。

　　素容闻言，二话不说抄起身旁的古筝，缓缓弹奏起来。她与胤璃不同，胤璃所弹之曲温婉柔美，而素容的曲风却是刚强激烈，就连罗裳也惊得张大了嘴。

　　话说这素容夫人年轻时也曾是名噪一时的天神殿女伶，各色乐器均甚精通，后因飞升成仙再不适合这女伶身份，帝君便把万花园赐给了她，请她多教些才艺卓越的能人，为天神殿争脸面。如今这素容已有两万多岁了，可是罗裳的祖奶奶的祖奶奶一辈，却仍然年轻水灵的如同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只是这内心，却老了不只是一点点。

　　素容见罗裳听得聚精会神，愈发觉得亲切。回想起自己也曾像她这般整日不知愁为何事，心中便有一片暖意荡漾开来。那一曲引得无数佳人前来欣赏，事后罗裳也曾请求她再弹奏一曲，她却不予理会，只是从此将罗裳带在身边，娇惯纵容，竟再从未对她动过气。

　　时光荏苒，转眼三百年之期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