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雪》应浅宁

2、谢尘儿 步已秋取了

　　步已秋取了包裹往回走。
　　不知石玉宁用了什么法子，哄得那孩子笑逐言开。
　　石玉宁接过包裹，一一取出卷轴查看，大喜道：“太好了，一幅不错。”卷起画放好，取了个钱袋给步已秋，“这是酬金。”步已秋接了，收入怀中，蹲下身子，欲看看那孩子中毒程度，那小鬼哼了一声，气鼓鼓扭过头。
　　“哟，尘儿还挺记仇呢！”石玉宁忍不住笑了，向步已秋道，“这孩子叫谢尘儿，今早和另几个孩子来这林子里玩，一时走散了，偏偏瞧见了绿劫雾，觉得好看有趣，就跑到绿劫雾里去了。尘儿才五岁，不懂事，你多哄他两句，他自然就跟你亲近了。对了，拿到红渡丸和散风膏了么？”
　　步已秋起身，摇摇头道：“没有红渡丸。好在他中毒时间尚短，我运功替他逼毒便是。”石玉宁道：“为了盯洪人贵，这三日你合起来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还是我来替他逼毒。”
　　“不碍事的，三日不眠不休，对我也算不得什么。”步已秋笑道，“况且令尊还等着这六幅画呢。”石玉宁叹道：“家父确实等着这几幅画救命，也罢。”他俯身向尘儿道，“尘儿，方才那绿雾瞧着好看，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沾着了就要生病的，你已经生病了。”尘儿疑惑的瞅瞅步已秋，指着她道：“她也沾了的，她也病了么？”石玉宁笑道：“她当然也病了，不过她是大夫，已经治好啦。”见尘儿犹是不信，石玉宁又道：“不信么？你深吸一口气试试，看看疼不疼。像这样吸气。”说着深吸一口气，示范给他看。尘儿将信将疑，照做了，顿时按着胸口，叫道：“这儿疼，这儿疼！”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石玉宁忙哄道：“尘儿莫慌，这位姐姐医术可高明了，她定会治好你的，不过你要听她的话。这两天你的眼睛什么也瞧不见，尘儿别怕，过几天就好了。”尘儿忙不迭点头。等石玉宁站起来，步已秋笑道：“看不出石公子对小孩子很有一套啊。”石玉宁苦笑道：“在下的侄儿和尘儿差不多大，哄他哄惯了。那在下先告辞了。”步已秋抱拳道：“不送。”

　　步已秋缓缓收掌。
　　尘儿这孩子倒十分乖巧听话，交代他如何胀痛都不要动，他果然没怎么大动。
　　连日休息不足加之功力耗损，步已秋已疲惫非常。尘儿见她神色萎顿，无精打采，问道：“姐姐很累么？”孩子便是孩子，方才还气呼呼的不理人，现在便叫姐姐了。”
　　“是啊，治病可真累人呢。”步已秋道，“尘儿，你先自己玩，姐姐休息一会儿再送你回家，你爹娘久不见你回去，定等的急了。”尘儿垂首小声道：“我爹娘都死了，我跟姑姑住。”步已秋一愣，难怪尘儿被吓到时口中喊的是“姑姑”。她神色柔和不少：“去玩吧，别到绿雾那边去，再病我可没力气治了！”那里的透骨钉也不是闹着玩的。尘儿答应一声，却并无玩耍的兴致，就在一旁坐下。
　　步已秋调息吐纳数周，元气稍稍恢复，起身道：“走吧尘儿，送你回家，你住哪儿呢？”送走尘儿，定要大睡上一日一夜。尘儿道：“伏香堂。”步已秋微微一怔。伏香堂是定隆第一大派，看尘儿的粗麻布衣服，他姑姑定是在那里做佣人。

　　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血腥之气，离伏香堂愈近，血腥气愈重。
　　转个弯，左边不远处便是伏香堂偌大的庄子。尽管离伏香堂大门还有百来步，以步已秋的目力，一眼就看见了高高挂在伏香堂大门前的东西。
　　——赫然是四颗人头！
　　三个妇人一个老人的头颅，定格着惊恐绝望的表情。
　　她心一紧，将尘儿的手牵得更紧一些，不动声色的用身躯遮挡着那些尘儿不该看到的东西。尘儿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只有即将回家的欢喜雀跃，只是经过四颗人头时，他用力吸吸鼻子，问道：“姐姐，你闻到什么怪味了么？”步已秋故作轻松道：“没有啊，哪里有什么怪味？”
　　两人被大门前的守卫拦住。步已秋俯身问尘儿：“你姑姑叫什么名字？”尘儿道：“姑姑说了，要是守卫不让进，就说是梅姐的侄儿。”
　　守卫恍然，上下打量尘儿：“原来是梅姐半个月前带回来的侄子，进去吧。”他说话时眼角竟有意无意的瞟了瞟挂在高处的头颅。
　　步已秋不露声色道：“我还有些事要向他姑姑交代，能否通融一下，让我一起见见他姑姑？”
　　守卫斜睨他一眼，道：“不成，外人不得入内。”步已秋道：“那劳烦阁下帮忙转告梅姐，就说这孩子不久会失明，不过只是暂时的，不必担忧。”守卫不耐烦道：“行了行了，你走吧，话我自会转告。”说着领尘儿关门进去。
　　步已秋立在大门外，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减慢到气弱游丝的程度，静静运起灵聪之术，周遭的各类声音在她耳边清晰起来。
　　尘儿的哭喊声忽然跳进她的耳朵，随之响起的是方才那个守卫的声音：“九哥，这便是梅姐的侄儿。”九哥“咦”了一声，说道：“怪了，他怎么回来了，难道没瞧见他姑姑的头挂在门口么？”方才的守卫带着笑道：“定是太小，不晓事。他自己回来送死，免得咱们花功夫四处寻他。”
　　步已秋霍然睁开眼。
　　石阶下的街道上有几个行人正怪异的盯着她指指点点，必是瞧见一个人石像般闭着眼一动不动，觉得奇怪有趣。
　　步已秋面色沉郁，身形一纵，掠上墙头。尘儿被一条大汉拎着后襟，提在手中，泪如雨下，手刨脚蹬，直呼“姑姑”。步已秋掠上前，挥出一记手刀，逼开先前的守卫，紧接着斩在大汉腕上，将尘儿抢在手中，立即退走。
　　然而带着尘儿，身法便慢了下来，已有伏香堂弟子呼呼喝喝，拔出兵刃攻来。步已秋右手往腰间一探，再一抖，手上已多了一条乌黑长索，长索游龙灵蛇一般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逼得众弟子近不了身。
　　方退出伏香堂，只听有伏香堂弟子惊喜道：“堂主来了，堂主来了！”步已秋微微一凛：来的是霍伏香，倒不能大意。
　　“姑娘，留下吧！”这一声喝伴着掌力劈空之声袭向她后背，掌风猎猎，来的好快！步已秋旋身，长索咬在口中，提掌迎去。
　　这霍伏香，倒是个少见的美男子。
　　“啪”！两掌一合即分，步已秋借力迅速倒飞出去，恰好将追兵甩下。她黯然一叹，抱紧怀中的尘儿，飘身而去。
　　只留下尘儿的哭声：“姑姑……姑姑……”
　　方才接霍伏香那一掌，借其力后遁，无暇分神其它，还是让尘儿看到了他不该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