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簿黎

9、§8.

　　颜邵说得很坚决，但是他始终还是向尚纶秉辞职了。
　　他当然不是因为怕麻烦，而是担心骆星易。他不否认在找工作的时候是有点赌气的意味在里面，但是他没想到骆星易会坚持跟着他一起上下班。骆星易的工作并不轻松，这大半个月以来已经憔悴了不少，颜邵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他原本是打算做满一个月，好歹算是有始有终，然后再找个机会跟骆星易开诚布公好好谈谈，骆星易的行为应该要收敛了。
　　但是那天的事情使颜邵做了提早辞职的决定。他这么多年来辗转在那么多岗位上，并不是没有能够安稳地做下去的，但是他都做不长，这自然有他的理由。他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而那天酒吧里发生的事情却太过显眼，虽然不太会有人到处宣扬自己在夜店里的所见所闻，但这依旧很危险。
　　另外骆星易的暴躁也让他很担心。能够在S市开酒吧的不会没有背景，关于尚家，他也或多或少知道一些。继续在那里工作的话，他怕骆星易惹事。
　　当然这些想法他都没有跟骆星易明说，他只是告诉他，他不会再在那里继续工作了。
　　对此骆星易非常满意，他甚至还亲自去找了尚纶秉，为颜邵领那大半个月的工资。尚纶秉在自己办公室接待了他，找来财务让他算钱，财务对着计算器噼噼啪啪一阵之后抬头汇报，去零取整的话一共四千七。
　　骆星易眉毛一挑，他没想到竟然有那么多。毕竟颜邵往常做的活计一个月平均也就两三千的样子，而这次一共才做了大半个月竟然还能拿四千七。不过再一想到颜邵是在这种地方上晚班，对身体不好不说还随时会遭遇各种危险，他立刻又嫌少了。
　　尚纶秉吩咐财务去拿一万块现金过来，一边朝骆星易道：“剩下的钱就当是给他赔罪。方向也是这个意思，总得有些表示。”
　　骆星易愣了一下，叹气道：“算了吧。他不会收的。”
　　颜邵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
　　尚纶秉笑了，“怎么，给他钱他还不要？”
　　骆星易皱眉，他觉得尚纶秉的语气中有些不敬，但是他没有指出来，只当是自己多心。他自嘲道：“他如果肯多收你钱，我也不用这么难做了。”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勾结颜邵上班的单位多给颜邵发点工资，但是颜邵坚决不收多余的钱，倒是让收了骆星易贿赂的小老板十分难做。颜邵向来坚持自己做多少就领多少钱，他算得很仔细，让骆星易根本没有在背后做手脚的机会。
　　尚纶秉像是听故事一般听着骆星易的抱怨，傻笑道：“这人怎么这个样子……”
　　骆星易陪着他一起呵呵两声，满脸无奈。

　　太平日子过了大概有三四天，颜邵的新工作还没有找到，每天在家里看书，还会帮着骆星易做点家务，洗衣服拖地板之类的事情。他不进厨房，以前要喂饱骆星易那是没办法，但是其实他很讨厌进厨房，正如医生所说，他有厌食症，而且并不是轻微的那种，只是自己强逼着自己吃罢了。
　　骆星易起初还担心颜邵的身体，但是在颜邵的坚持下他也不敢跟颜邵说你不要做了。自从他那次不怎么正规的告白之后他就再不掩饰自己对颜邵的关怀，简直是多走几步都要怕他累着。颜邵却怎么都接受不了这样的骆星易，他觉得骆星易简直在把自己当一个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残疾人一般对待，为此没有少和骆星易闹别扭。
　　当然也只限于闹别扭而已。
　　颜邵的性格注定他不会像骆星易那般大吵大闹，骆星易则是宠着他都来不及除非被逼急了否则压根不会跟他吵架。这样两个人碰在一起，怎么都是吵不起来的。
　　于是就只能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好好的两个成年人，结果相处方式却跟小学生一般无二。
　　当然，闹归闹，饭总还是要吃的。
　　骆星易花了两天时间才把颜邵之前被颠倒了的作息给调整过来，每天变换着花样给颜邵进补。这天正好是星期天，骆星易把自己关在厨房里折腾了一个下午，弄了一个五谷粥，粥里加了五种杂粮，还放了切碎的腰果、开心果仁、山药、南瓜和番薯，又手工把苔条撕得细细的，拌在粥里让苔条自然的咸味勾出粥的鲜味。骆星易熬粥从来只熬一小锅，通常是颜邵一小碗，剩下的他自己解决，吃不掉的就倒了，绝对不会留到第二天。他弄这样一小锅花样复杂的粥，每种材料都是一点点，但是光准备材料就花了有一个小时——他怕吵到颜邵看书，没有用料理机，所有的材料都是手工切的。
　　等到他把所有的材料都扔进锅里的时候，忍不住自己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但是他依旧乐此不疲。
　　他们客厅里有一个老式的钟，已经用了十几年了还没坏，只是偶尔会停，拨好发条之后便继续工作。这个钟每个半点都会响一下，整点的时候则会敲响等同于时间的次数。
　　钟响了六下之后，骆星易关火，盛出一小碗粥，呼唤颜邵吃饭。
　　饭桌上两人依旧谁也不说话。
　　骆星易觉得自己其实要求不多，他虽然知道自己喜欢颜邵，但是就现在而言，他只希望每天都能看到颜邵，一个健康的、开心的颜邵，那就足够了。至于更深一层的发展，他暂时还没有想过。他对于现在这种一抬眼就能看到颜邵的生活，很满足。
　　他傻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避开颜邵疑问的眼神，喝了一口粥。
　　还不错。
　　他自我评价道。时间掌握得恰到好处，谷米都已经软糯了但是坚果还尚有一丝清脆口感，山药、南瓜和番薯的味道夹杂在其中，竟然不显得突兀，反而是勾起一股清甜，再加上苔条的微咸，各种口感混合在嘴里，让骆星易觉得自己十分天才。
　　不合时宜的门铃声打断了他的自我陶醉。
　　骆星易一愣，抬起头来，看着同样错愕的颜邵。两人都已经习惯了近乎于相依为命的生活，他们鲜少会有客人拜访，除了偶尔会遇见上门推销的人，还有前来送喜蛋或者是馒头的邻居。
　　但是现在是吃饭时候，谁这么没教养地在吃饭的时候来敲门？
　　门铃声又响了一次，然后又一次。似乎是在催促。骆星易无奈，只能放下碗，应道：“来了来了。”
　　他从猫眼里往外瞄，惊讶地发现外面竟然有一堆人，黑黝黝地一片，根本看不清脸。他皱眉扭动门把，一边道：“谁啊……”
　　尚纶秉尴尬地站在门外，傻乎乎地朝骆星易打招呼：“HI……晚饭吃了吗……？”
　　骆星易愣了一会，炸毛道：“你来干嘛？！”随即反应过来，又道：“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我跟你讲过？”他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记不起自己有对尚纶秉说过这些。尚纶秉不理他，视线越过他看向颜邵，“你好。”
　　“阿叔你先回去。”骆星易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然后把门关小了一点，凑过去在尚纶秉面前，冷声道：“你要干嘛？不是已经辞职了吗？”
　　然后他发现了站在尚纶秉边上的方向，后者跟尚纶秉一样，同样是一脸尴尬的表情。骆星易对这人没什么好印象，虽然他不是欺负颜邵的直接凶手，但是这不影响骆星易讨厌他。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方向，最终还是选择了一种比较委婉的语气，问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方向腹诽道我一直都在这里，只是你没看到而已，一边也学着尚纶秉，朝骆星易身后的颜邵打招呼。
　　骆星易挑眉，他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然后他发现了另外几个人。有四个是保镖打扮的，身高马大，猫眼里什么都看不见自然和他们挡住了光线脱不开关系。而在他们身前，则站着一个一看就是花花公子的人物。这人看上去很年轻，带着一副没有镜片黑框眼镜，一身行头都是叫得出名号的牌子，脚上的鞋骆星易也认得，出自德国的一个手工作坊，骆星易曾经在那里为颜邵订做过一双，可惜最后被扔了。
　　他皱了皱眉，视线重新聚焦在尚纶秉身上，又重复了一次“你来干嘛？”
　　他下意识地无视了那个男人，他从那个男人身上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让他有些不舒服。
　　这人正是沈钧。
　　不得不说骆星易的直觉确实很强悍，沈钧成天把自己套在一个纨绔子弟的伪装里，却还是被他一眼就看穿了。
　　尚纶秉犹豫片刻，嘿嘿道：“你别这么小气么，请我们进去坐坐？”
　　骆星易坚定地堵在门口，骂道：“滚。”又道：“你这家伙来这里凑什么热闹？这里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喝酒我下次去你店里陪你。”
　　尚纶秉不知道要怎么继续，求助似的望向身后，骆星易蹙眉，跟着他一起看过去，与沈钧的目光对上。
　　沈钧正在笑，也不知是在笑什么，这样无目的的笑让骆星易觉得有点冷。只见他抬了抬镜架，上前两步道：“没关系？这可未必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推了骆星易一把，后者没有防备，竟然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骆星易扶着墙，站稳脚步，正想发火，却见沈钧看也不看他，而是朝着颜邵笑道：
　　“是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