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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翅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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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六一就要到了,老师准备选小朋友们排演节目,准备在那一天演出。
大家都对这件事情充满了期待。能穿着漂亮的衣服在舞台上唱唱跳跳多好啊,而且还可以化美美的妆,好神气!
一个女老师把大家叫到走廊外站成一排,然后和另外一位女老师站在一旁挑选可以去表演的人。
宝宝和他的新同桌文静站在队伍的最后面。
文静是个人如其名的小姑娘,平时安安静静,很少说话。一般都是老师问她问题时她才会回答,也很少主动跟其他小朋友玩儿。
但是她跟宝宝很好。自从她们成为同桌后就迅速发展了深厚的革命感情,尤其是在交换漫画书看这一方面。
文静留着个蘑菇头,个子不高,瘦瘦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个留守儿童的原因,衣服总是脏的。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其他女孩子的衣服都穿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而且头发都被打理得光光爽爽,有的还别了漂亮的发夹。就只有文静像个男生一样不讲究。
而且还有最邋遢的一点就是,文静好像总是在感冒,因为她总是挂着两条鼻涕。她在这方面表现得也跟男生一样,很少自己去擦,就让它拖着,偶尔吸吸气。
宝宝平时看见那鼻涕太长了也忍不住替她吸气,甚至下意识的摸自己的鼻子。
宝宝指着她衣角那里的颜料说:“这不是上次咱们画画的时候弄上去的吗?没有洗干净吗?”
文静捏住了那块被颜料沾上的地方,说:“没有。”
宝宝又问:“你们家里谁给你洗衣服?”
文静抬起头看了看站在排头看同学们的老师说:“我自己洗的。”
“我知道了,你自己洗不干净。我的衣服是妈妈洗的,妈妈不在家就是哥哥洗的。”宝宝的语气有点得意洋洋的样子。
“哦。”文静仍旧盯着老师,看她对前面的那些小朋友怎么说,挑了多少个。
“听说只要一个班十个人就可以了。”宝宝说。
“哦。”她听见一个老师对另外一个老师说:“这个孩子的被要站直一点才好。”
她自己立刻站的笔直笔直的。
没心没肺的宝宝没有去管老师在干嘛,他问文静:“你想去表演吗?”
文静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她穿了一双凉鞋,因为走路来上学,沾了很多灰尘,鞋子和脚都是黑色的。她缩了缩脚趾头,又吸了一下鼻子,才说:“想。”她望向宝宝:“你不想吗?”
宝宝撇撇嘴,也不知道是想还是不想,只支支吾吾弄出了一点声音,没有明确表示。
老师就要走到他们面前了。
文静有点紧张,她问宝宝:“你说老师会让我去表演吗?”
宝宝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你为什么这么想要表演啊?”
“我想要化妆看看什么样子。上次我看见大班的人化妆了,很漂亮的!”
宝宝鄙视她:“臭美!”
文静又说:“要是我可以去表演的话我妈妈一定会来看的!”
宝宝看她闪闪发亮的眼睛,说:“那好吧,老师会让你去表演的。”
文静羞涩的说:“谢谢。”
两位老师终于走到了他们面前。
文静努力的抬头挺胸,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一点。
A老师问B老师说:“文静和容炫怎么样啊?”
B老师看了看容炫,说:“容炫可以,扮个小和尚。”
宝宝没有什么反应,文静倒是很为自己的同桌高兴。然而下一刻她立刻就想哭出来了。因为她听见老师说:
“这个女生就不要了吧,穿得那么脏,又留鼻涕,这么不讲卫生。”她的音量尽管不大,但是却恰好让整条队伍的小朋友都听见。
大家都转过头来看她,露出嘲笑的表情。文静平时就被大家叫做“鼻涕虫”,因此大家觉得此时老师对她的评价真是为他们出了一口气——一口憋了很久的,排异的气。
A老师说:“那算了吧。”
然后对大家说:“我念到名字的小朋友就参加我们的表演吧。”
容煜觉得今天的宝宝有点失落。饭也没有正经吃,也很少讲话。不想平时那样吱吱喳喳像个小麻雀。
宝宝闷闷不乐的坐在哥哥的腿上,头歪歪斜斜地靠着哥哥的手臂,说:“文静今天哭了一整天。我把最喜欢的苹果给了她她也没有开心。”
容煜正了正弟弟的身子,问:“为什么呢?”他知道文静是宝宝的新同桌,是个乖巧的小姑娘。
“因为老师不给让她去表演。”宝宝转了个身子,背靠着哥哥,没有看他。
“那老师为什么不让文静去表演呢?”
宝宝愤愤的说:“老师说文静衣服很脏,不讲卫生,不让她去。”
在一帮同龄人面前说一个小姑娘的缺点,这个老师实在是没有考虑过影响的问题,也许她们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小朋友们的自尊心问题。更甚的是,可能她们压根儿就不认为这些小孩子有自尊心。
这是中国的教育的缺点,他们总是告诉你要做什么,批评你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但是极少时候会问你想做什么,有什么感受。
容煜思考了一下应该如何接口,想了很多,最后却只能说一句:“这是老师的不对,老师不应该再那么多人面前那样说她。”
宝宝捶打哥哥的手臂,说:“老师坏。”
容煜摸摸他的头安慰他,又问:“那你呢?老师让你演吗?”
“让。我不演。”宝宝嘟着嘴说。
容煜笑弯了眼:“宝宝好有义气。”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以示表扬。
多年以后,文静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学芭蕾舞,身材窈窕,手脚纤长。
每次看见她穿上白色的裙子惦着脚尖跳天鹅,心中总是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这是他的同学,看,多好。
后来有一次他们聚会的时候大家聊起当年的老师,宝宝看着对面的文静又想起了那位女老师。宝宝用小心翼翼的语气问起文静,还记不记得这位老师挑选舞者的事情。
她秀气的偏了偏头,仔细想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说:“好像不记得了啊。你以前跟我同桌,知道我记性最差了,念书都老是记不住。”
人可能总是会自觉或不自觉地选择忘记对自己残忍的过去。
这可能是大脑对伤害的特意删除,它不想记得这种伤害。
这样也好,那个老师应该也忘记了,那时候一起玩的小伙伴估计更加不会记得这种事情。
他自己怕是不会忘记了。他的记忆固执地记住了这个被大家都忘记了的细节。显得有些孤独。
他到现在已经不记得那个女老师长什么样子了,好像是长头发的,也许又是短头发的。也许戴着眼镜,在说话的时候那副眼镜只是反着光。不过别说他了,可能连文静也忘记了。
可惜的只是,那位女老师并不知道,她曾经差一点就亲手折断了一双翅膀。
但愿她后来的学生都没有受到那样的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