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借过一下》麋鹿

2、尺蠖之曲，以求伸也

　　我在清晨六点醒来，睁开眼，瞪着天花板好久，现实才一点一点进入脑海。这里不是法国，也不是香港，而是中国北方的某座临海小城。

　　天刚破晓，这座小城依然安安静静。四季如春的气候，即使已是初夏，却丝毫感觉不到炎热。在海边住久了，我似乎也感染到了那份恬静而与世无争的性情。我几乎已经从往事中走出来，彻底开始了新的生活。

　　拉开窗帘，整片海景从落地窗里一望无垠。隐隐还能听见传来的海浪扑打沙滩的声音。从最初的整夜不能入睡，到现在已能枕着这种声音入眠，我想自己已经开始习惯做一个普通人。

　　也未必完全是。就单单这座海边别墅，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当地人能住的。当初看中了这个地方，不惜花了几乎所有我多年的积蓄。所以，我现在不得不开始朝九晚五地工作来养活自己。

　　小城虽不是很大，但也不是很小，至少我花了整整半个小时的时间赶车到达我工作的地方。这是家进出口贸易的公司，利用出海口的交通便利，发展地有声有色。我的工作很简单，不涉及任何涉外事务。简单来说，就是人事部助理。

　　刚坐下歇口气，桌前的红灯亮了。“容助理，请送两杯咖啡进来。”不紧不慢的男中音响起。我有些好奇。每天我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泡一杯咖啡送去给我的老板，今天没等我进去就要两杯，看来是有客人了。

　　速溶咖啡很快端进去，我很尽责地目不斜视。只是放下转身出去时从眼镜下偷偷瞥了一眼坐在老板对面的人。凭我多年的锻炼，只是一眼已能让我看得很清楚。是个不输我老板的男子，剑眉星目，有淡然的笑意挂在嘴角，让人如沐春风。心里叹口气，看来小小的地方竟也藏龙卧虎，是个不简单的角色呢。

　　好奇他和老板的关系，至少现在看来还不是剑拔弩张的气氛。想着又抬头看一眼老板，却发现他也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一股明显的笑意，大白天却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忙不自觉地低头，顺手扶了一下眼镜。

　　“没别的事我出去了。”也不等回答，我就出去了。关上门时又看了一眼，老板的注意已放回面前的人。我无声地关上门。有种怪怪的预感，而我的预感又向来是该死的准。

　　“咳！”
　　刚回到座位上，就发现楼上企划部的绡真一脸神秘地靠过来。在心底叹口气，又来了。我在这儿朋友不多，独来独往惯的我实在没有精神也没有兴趣和谁结交好友。可这世上就是有一种人，那就是一旦认定了管你愿不愿意都是朋友的人。而我眼前就有一个这样的。至少她是真心关心人。

　　“又来了，你不烦我都替你烦！跟你说了不要每天都戴着这个大眼镜嘛！换个隐型就是了！你不知道你的眼睛可漂亮了，就像婴儿的眼睛黑白分明，多让人羡慕啊！可你就是喜欢拿着黑框眼镜挡着！”边说边已经动手要帮我拿掉眼镜。我闪过。“我近视厉害。”

　　我不想让她发现这只是副平度眼镜。不然我更无法解释了。我能告诉她什么呢？能说我只是不想让人看到我眼底的淡漠？能说我自己看到我的眼睛就会想起那个人？

　　萍水相逢，有些人永远不必知道各自的故事。
　　那是平静下的暗涌，探究秘密是要付出代价的。也许是探究的人付出代价，也许是被探知的人付出代价。

　　好不容易哄走了绡真，我开始整理一些资料。其实我的工作很简单，除了伺候好我那位变化多端的老板，其他的只是一些整理工作而已。这里的空气虽不如法国鲁昂那般洋溢着浪漫花香，却也湿润到人心里，无法回避的好心情。不知道那里的人在做什么，这个时候应该在高高的楼层上往下看，人流如梭，是归家的急迫。那里那么大，少一个人又会有什么影响呢！

　　眼前忽然多出的五指把我从记忆中拉回神来。对上一双犀利的眼睛，我有些懊恼。怎么又发呆出了神？脸上没有丝毫表现出来，我依然面无表情。“老板，有事？”

　　“有事。只是看我的助理那么忙，我就不好意思打扰了！”很难想象吧，众人眼里严肃的老板在我面前就是这一幅痞子样。要是让绡真看到，怕不又要惊嚷一番了。我自问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从来不敢自称“和蔼可亲”，可这个在别人面前一个冷酷帅哥，在我这里，又绝对找不到一个“酷”字。我想，可能是我比他更酷吧！

　　“不好意思！请问老板还有什么吩咐？”我依然雷打不动，水来土淹。

　　秦家永——我的老板——盯了我十几秒。我也泰然自若地让他盯了十几秒。我相信我的外表毫不起眼，也绝对没有任何破绽。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又换上了不正经的样子，凑近我耳边，以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我很好奇，有没有什么能让我的助理惊惶失措呢？”

　　直到他轻笑着回到他的办公室，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眨一下。有些无力地揉揉前额。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如果是以前，我会很高兴遇到个对手，说不定还会兴奋地睡不着。可是现在，我只是有些后悔为什么选了这个工作。

　　我千方逃避复杂的人事，不但过去那么多年为接班而练就的自己完全隐藏，甚至连耶鲁大学企管硕士学位证书都没有拿出来。我只想简单地生活。直到忘记自己是谁。

　　也许换个工作才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