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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诀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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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诀离
天嘉三年三月,韩子高因平留异一役有功,迁贞毅将军,东阳太守。
天嘉四年,十二月,韩子高出征,平定陈宝应。
此役之后,陈朝内乱平定。韩子高权倾天下。
——《陈朝史志》
此后四年,子华的身子越来越差。
起初以为不过是染了风寒,谁知日日干咳,竟呕出一片殷红的血。
他口中说着没事,脸色却愈渐苍白。我诓他只是调理不当,但他仿佛洞悉了宿命一般,向我摆摆手,
“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他说得坦然,我心中却像被匕首刺中又生生抽离,下唇几乎被咬出血来,
“你不知道……子华,我不许——”
朝廷内外纷扰不断,结党营私者如闻了腥的猫开始蠢蠢欲动,哪个不是巴巴盯着这皇位呢?
我不许你死。
子华,你不知道,我其实比这世上任何一人都害怕失去你。
入秋,他将寝宫迁至碧霄轩。他说望着满园翠竹能叫人心气和平,想来也是利于养病的。
于是二人日日相伴,平静安宁更甚从前。仿佛之前的日子不过是做了场绮梦,醒后我仍是陈帝身边那个眉目低敛的内宠,而不是驰骋沙场的将军。
冬去春来,四载春秋倏然而过。
天康元年春,淫雨霏霏连月不开,至四月初晴,曦光明媚,让我想起了初踏宫闱的那日,也是这般水光潋滟。遂心情大好,取了朝露新沏一壶阳羡。
淋顶时,见子华披上单衣,信步至了别院。
他缠于病榻数月有余,每日只饮几口白粥,只道困乏,回了几碗药也生生吐了出来。
虽道清瘦,今日……他却气色颇佳。
分杯的手怔了怔,差点打翻了身侧的茗具。
我听人说过,这人“走”的前些日子,常常像是大病初愈。
这叫做……回光返照。
滚烫的水汽氤氲上来,将眼角的湿润压了回去。
我定定心,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笑着唤过子华,邀他品茗。
我们坐在庭院中,四月芳菲,繁花似锦。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不知怎地,像是要把一生的话 在这一刻说完,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听,只是一句句反复地念着。
也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我发现他已许久没有应我的话了。
我将眸子转向他。子华倚着石桌,额前的几缕发垂在耳际,安静得如同熟睡一般。
“子华……”
我唤他,可他没有理我。
“子华……不过四月,石桌性凉……回屋再睡吧……”
他依旧没有理我。
“子华——”
话再出口,已然喑哑。
只道是斯人已去。
子华,食言的是你。
我苦笑,复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一饮而尽,另一杯徐徐倒入土中。
茶水如碧珠断续滚落,仿佛要将前世今生的种种因果一并注入黄土泉底。
“你……叫什么名字?”
“蛮子。我叫蛮子。” “蛮子这名儿我不喜欢……我要你叫韩子高。”
“子高,以后你就是这碧霄轩的主人了。”
……
天康元年四月,癸酉日,陈帝薨,六月甲子,群臣上谥曰文皇帝,庙号世祖,葬永宁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