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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胤时书信 古籍中的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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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中一片忙碌的景象,书院却因为小儿们准备成人礼的关系而显得冷清起来。
低矮的屋檐上还留有未干的露水,噼啪地落在铺满桃花瓣的泥地上,不一会便被吸收,成为这片土地最初的养料。惜年小心翼翼地踏在上面,仿佛是怕自己的到来打破了书院难得的静谧——在这个时节如此清闲的,大约除了自己也便只余下这小小的书院了罢。
“先生,我来了。”书院的门虚掩着,惜年踌躇了会,便推门而入。
先生望着他,也不急着说话,而是招呼他坐下,自己却在座位旁来回踱步,一边注视着落座的少年。
惜年被瞧得怪不自在,道,“先生有话直说便罢。纵然不急于告知惜年,也请先落座,不然惜年也坐不安稳的。”
“呵呵,好一个坐不安稳!”先生捋了捋胡子,笑道,“小儿也终于长大了,眉眼瞧着都已不是当年那个弱不禁风的娃儿了。你被那人送来时,躺在那床铺上哭了三天三夜,弄得整村人都不得安宁,那时候怎么倒是很安稳呢。”
面对先生的调笑,惜年并没有反驳。他只是认真听着,仿佛听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那年‘明孝之乱’,外族入侵,我当时恰巧游历归来而幸免于难。大约就是我刚落脚的那几天,有个身着白衣却一身是血的男子抱着一个婴孩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弥村村口。弥村人见他甚是狼狈,想要出手相救,但见那人浑身戾气,竟也没有一个敢上前询问的。
这一来二去便找到了我。等到我寻到那人时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而那男人竟也在村口等了两个时辰。我问他渴么、饿么?他只是摇头。末了伸出怀抱着婴儿的手,只请求弥村收留下这个可怜的小娃。”先生说到这里,抿了口茶,叹了口气,继续道。
“弥村自古与世隔绝少有战乱,哪见过这种阵势?一个男人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怀中婴孩啼哭得凄厉,想来已是饿了很久了。弥村人一边是怜悯,一边却又担心收留了这婴孩却惹来了是非,一时下不了决心。我只想着外世战火纷飞、时局动荡,倘若弥村不收留,那婴孩必然活不了多久,于是答应了男子。男子作辑拜谢后,便留书一封,说这婴孩名为吴惜年,这封信勿要好好收着,等到他十五岁时转交于他,过后他是走是留,还看造化。
一晃十五年,男子再也没有回来过。而当初那个婴孩却长成了如今的少年。好一个聪明人!竟选了这般不受侵扰之地。明孝之乱、孜野屠城,生生让他躲了过去,让他长成如今的你。”先生说着说着也沉浸到了往事之中,言语间流露出对于白衣男子的赞许和钦佩。
“那他呢?那个白衣男子呢?先生可有他的消息?”惜年听到这里,也按捺不住性子了,急切地询问着和自己唯一有关系之人的消息。
“兵荒马乱、人人自危,更何况一个身负重伤的男人?怕是早已葬身他乡了罢。”先生的语气一时变得沉重起来。不知为什么,惜年觉得那话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惋惜之情——为了他的无亲无戚?亦或是单纯地对一个聪明人的惋惜?惜年也不知道。
“小儿,何必多想?书信在此,一看便知了。”先生小心地拿起放在书案上的信,交到了惜年手里。
泛黄褶皱的纸页,边角似乎还浸染了些许血迹。好在墨迹依旧可见。惜年伸出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手,慢慢打开有些干涩的纸页,看了起来。
那是男人娟秀却又不失力度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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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时:
常叔不才,尚且难以自保,更不敢带你行走尘世。故修书一封,至于十五岁时托付与你,以交代身世。
你本名吴胤时,是华荣定国将军吴尚辛之子,亦是华荣皇族的唯一血脉。明孝之乱时,将军将你托付于我,嘱我定要将你安全带离皇城,抚养成人。我携你到了华荣边境,已是精疲力竭,难以招架。情急之下便将你托付于弥村,恳请弥村父老代为抚养。弥村世代远离战乱,你可在这里安然生长,全无性命之忧。
令尊本寄望与你能身披戎马,力擒孜野叛贼,以复兴我华荣江山。但你已在弥村居住十余载,想必并无复国之心。常叔便擅作主张,是否离开弥村便由你来选择。倘若愿意复兴我华荣,常叔定然欣慰至极;若是不愿,我也并不强求,只愿胤时清闲安康。
无论胤时作何选择,还请务必前往弥山琼泸洞。常叔有一物托付。
形势紧急,故不能多言,就此封笔。
常佑于明孝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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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字一字地默默诵读,惜年只觉得周围的空气被渐渐抽走,那原本娟秀的字迹也变得狰狞起来,笔锋辗转处仿佛成了骨节粗大的利爪,直直地戳向他的双眼——
信的字数不多,但内容之惊人、诉说之传奇,却让他当场呆立在那里,傻了。
将军之子?华荣血脉?光是这八个字就够让他缓一阵的了。惜年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古籍中的权谋利益、皇位之争在一时间都成了与自己相关的名词——那心潮澎湃、那愈发膨胀的“念头”,只因为、他并不仅仅是一个看客,而是真正经历过的局内人?只因为、他身上流着那华荣血脉,才让他在观览纵横之术时有一种浴火重生的畅快?
然而,对于惜年来说,这恰恰是他不愿看到的局面。虽早已打定主意走出弥村游历,却不是以这种沉重的方式——背负天下、背负责任。如果是这样,那还不如安守弥村,终老一生呢!
惜年一边想着,一边死死盯着手中的书信,忽然觉得有些恨那个“常叔”了。
就算你再聪明、再绝妙,若下定决心要光复华荣,就不该把我扔在这里!养我的是弥村人、教我的亦是弥村人;而你、不过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常叔”!为什么把我寄养在弥村、让我甘愿平凡一生,却又在十五年后告诉我真相呢?于自己来说,我只愿安然自得就好;于华荣,我却要肩负起复国大业——可我在这里过了十五年!整整十五年!若你抱定了要我肩负江山大业的念头、又怎么可以让我在这里白白虚度十五年;若你愿我“清闲安康”,又何必修书一封,告诉我这如此沉重的身世!
惜年只觉得心头的疑问刚消散,便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起来。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见了这封书信,大概会先告知伙伴炫耀一番罢。可惜年不同,早熟的心性让他过早地学会了思考,也让他明白了这封信的重量:这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所难以承担的。他意识到,先生口中的明孝之乱已不再是弥村人口中的一个外世“传说”,而成为了他的国仇、他的家恨。少年第一次尝到了心乱如麻的滋味,只愣愣的让大脑毫无章法地运转着,就连先生唤他也没有察觉。
待到他稍稍缓和过来时,夕阳伴着鸟鸣声侵入了他的耳目,环顾四周,先生大约是看他想得出神便先离开了,学堂只剩小小的他拿着小小的书信。
不管怎么样,明天还是先去琼泸洞一探吧。毕竟是常叔留给自己的……遗物?惜年一想到“常叔”这两个字,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也不知是怨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可是以他的心智,也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了。
惜年拖着疲累的身躯,缓步走出学堂。
村口已升起了炊烟,袅袅娜娜地飘向赤红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