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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只能选择离别 栀回苏醒, ...

  •   小池山的花只怕又开了。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坐在午后的廊檐下,倚着我的小桃木茶几,看着我的一双儿女,玩着郎骑竹马的游戏。小池山的那片花海,成了我最心爱却最不敢触目的美丽。
      一、我只能选择离别
      “你醒了?”我刚一睁开眼,便看见一张“艳若桃花”的脸。

      也许是睡久了,我有点迷糊:“你?谁?”他不说话,只是轻轻地笑着,扶我坐起来。我揉揉眼睛,总算是看清楚了。“华辰?”

      我的话音刚落,一串异常喜悦的声音扑过来:“醒了,醒了!我去告诉天帝!”说完便窜了出去,华辰没来得及揽住。

      我笑道:“是侞青吧!”华辰转过身,阴阳怪气道:“还好,还记得我们,并没有让我太失望。”“没有太失望?”我学着他的腔调,“那还是有点失望喽?”

      “当然!”他凑近我面前,近到我都能听见他的呼吸,“你怎么不叫我三哥哥了?”“哦——”我明白了,“三儿,我睡了多久?”

      他表情一下垮了,在我额头上弹了个响指,道:“你狠,八百年。”我点点头。“好好休息。”他站起来,拍拍袖子便要向外走。我伸手拉住他一角衣襟,问道:“侞青去叫谁?天帝是谁?”

      他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弯下身来抹了抹我的脑门,自言自语道:“敢情是刚醒,还没全想起来?”我瞪大眼睛,用最天真无邪的目光看着他。“待会儿就知道了。”他扔下这么一句,又在我的身边坐下。我奇怪:“你怎么不走了?”他回答得很是不走心:“哦,等等。”“等什么?”我问,“等侞青回来么,笨哪。”一句话将我打发了。

      呆了一会儿,华辰又让我躺下,我不应,躺了八百年了,我想出去走走。“那也成。”华辰念了一句,搀着我向外走。

      然而,还没跨出门去便见一个男子闯了进来,“栀回,栀回”地叫着迎过来抱我。我向华辰身后一躲,惊道:“你是谁?放肆!”话音未落,侞青在他后面气喘吁吁的追过来了:“急死我了,怎么那么快!”说着向我们笑了笑,她立刻发现气氛不对,万分疑惑的看向那个陌生的男子。

      “你是忘记我了,是吗?”那男子轻声道,“真的?”语气有种说不出的令我惊恐的沉静。华辰急忙笑着打圆场:“不不不,幺幺刚醒,估计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天帝……”

      他的话没有说完,我便被那“天帝”一把拉上云头,我这一惊可不小:“你放开,这是做什么!”他并没做什么逾越的事,只是钳制住我的手,一心一意在往某个地方飞。

      “我是容弦。”整个过程中,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我们落在一片紫色花海中。他终于放开了我的手,我转身便走。“站住!”他命令道。我当然不会站住。他追上来,重新握紧我的手:“既然这样,那我便不能放开了。”我使了个法术想要挣开,但发现我无能为力——他比我高明。

      他拉着我向花海中走:“我不相信你会忘得了。”“这是哪里,我不想进去。”我厌烦的语气看来并没有激怒他。他停下来,抬手指了指顶上的牌匾——“千树园”。“紫琼花林。”他补充道。

      我鼻子一酸,及时止住。他已经看见了:“你是在感动?”我白了他一眼,并没有搭理。

      他苦笑了一声,自嘲道:“是啊,失忆了还怎么感动呢。”我不想再和他纠缠,便停了脚步,不再跟着他走。他立刻感觉到了。我以为他会命令我走,虽然我对他很不屑,但我还明白“天帝”意味着什么。不过我猜错了。

      他也不走了,干脆在就近的树下坐了下来,一边还扯扯我的手,让我也坐下。我本想坚持到底,但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我打算什么都装作听不见,我本来就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忘记了。”他开口了,十分的落寞,“我却怎么都不愿意忘掉。”他转过来看我,我本能地看了他一眼。这张脸,这样蹙着的眉,我怎么那么喜欢……“你连这里都忘记了。”他继续道,“八百年,是足够你忘记一切了罢?”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不耐烦了,“我还得去见母后,还得见神相,我这一醒有太多事要做了!你若没有什么要事,我便先走了!”这次我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等着他的回答。他轻轻一笑,看着有点心酸:“都想起来了,唯独忘了我。”他突然凑近我的脸,直直盯着我的眼:“我是你的恋人啊,栀回……”

      “心”字被淹没在苦涩里,我吓坏了,他回过头去,半晌,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正想再开口,他却已放开了我的手。我站起来掸掸衣襟就要走,他唤了我一声。我回过头来,一朵异常美丽的紫琼花被送到我面前。“把她带回去吧。”他沉沉地道,“快点想起紫琼花的传说。”我不动。他似乎叹了口气,拿起我的手,将花枝放到我的掌心。

      我飞快地转身,踩上云头。我怕再迟一点眼泪就忍不住了。我的脚下,是一片绚烂无垠的紫琼花林……从看见他到伤害他,不过半日时光。

      容弦,容弦……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这个魂牵梦萦了八百年的名字,我怎么会忘记。我爱你,容弦,但我不能再认你。

      在过去的八百年里,相伴对你的思念的,是魔尊形期下的蛊。我听得到你的每一声呼唤,却也能听得到形期的魔音——我诅咒你们!栀回!容弦!我诅咒你们!一个永陷沉沦!一个永受离殇!当沉睡被唤醒,当爱情被重温,我,即重生!——我什么都知道,却醒不过来。容弦,我只能选择离别……

      不知是睡得太久还是太悲伤,回到苍然神殿的时候,我简直迈不开步子了。

      我是苍然长公主,承袭苍然王位。天下可分三界——神、人、鬼。神界尊主是天帝,三界的最高掌权者,天帝下辖两国——西方蓬莱仙国,东方,我的苍然神殿。蓬莱辅助天族之事,苍然掌管人间疾苦。

      本来还有一族魔界,八百年前,魔尊形期铸造天劫,与整个天下为敌,我的父王以灵魂祭天方可对抗形期以保人间平安,从此形消魂寂。当时的天帝,也就是容弦的父皇,散毕生法力炼就“诛魔瓶”,却在收降形期的时候元神受损,葬身天外。容弦接过天帝之任追收形期,我是苍然之主,又与容弦相恋,故而与容弦并肩而战。

      我在交战中受伤,当容弦将形期收进“诛魔瓶”时,形期施了蛊,我成了沉睡的那一个。

      天地自古便有正邪两股力量,相侍而生,相辅而行,邪不胜正,正气亦不可完全消灭邪气。正气滋哺了天神至尊,而形期便是由那股邪气孕育而生,炼性成魔。虽说他不容于正道,但算起来却与天族同出一宗,所以,如果要将魔界灭族就像是要屠戮全人类一样,几乎是不可能的,因而上届天帝才选择将形期禁锢。

      形期本就仇恨天界,现在被封印八百年,怨气想必更胜,如果让他重生,世界必将遭受比八百年前更可怕的劫难。

      所以,我不能和容弦相认,再相爱。“当沉睡被唤醒,当爱情被重温,我,即重生!”这句诅咒,我不得不怕。我已经从沉睡中醒来,现在我能做的,就是阻止爱情被重温。

      我多么希望我是真的失忆,难道这八百年还不够忘掉什么么!为什么,入睡前的无数次的甜蜜都如此历历在目,那样渴望被重新拾起……

      我踏进“樱和宫”的门,立刻就有两个身影迎了上来。“回儿,如何?累吗?”是母后的声音。我微微一笑,故作轻松道:“不累,只是饿了。”一旁的侞青一听,一拍脑袋,道:“这好办,都准备好了,我去拿!”说着跑开去。母后挽着我,让我坐下,我从了命,不再吱声。

      母后递过一杯茶,笑道:“怎么,有心事?”我一愣,被看穿了一般着了慌,一时不知怎么回话,可巧侞青进来了,母后也不再问,伸手搀起我道:“走吧,吃饱了再说。”我顺从地跟过去。

      我的饭刚吃到一半,母后就被神相请过去了。在父王逝去我沉睡的日子,苍然所有的政事都是母后和神相、华辰商量着处理的,现在我回来了,大概是要商量让我即位的事了。

      母后刚踏出门,侞青便凑过来,邪邪地笑道:“公主,记起来了吧?”我双眉一皱,不解道:“什么记起来了?”

      侞青砸吧了一下嘴,抬起身子道:“呵呵,还瞒我了,我就说,你怎么可能忘记容弦君上,连我你都记得,怎么会忘了他呢……”侞青一边布菜一边自言自语着偷笑。

      我鼻头一酸,我记得容弦的啊,这只能让我自己知道……我咳了一声,嗔道:“你说今天早上那个男的啊,有点讨厌。”

      侞青的动作一下停住了,回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装着没看见,继续道:“说什么紫琼花的传说,还让我带一枝回来了。”

      “哪儿呢?”侞青急切地问。“扔了。”我有口无心地回了一句。

      “公主!你怎么……”侞青一下憋红了脸,“怎么能扔了呢!”我抬眼看看她,笑道:“怎么,你这么一副要揍我一顿的样子。”侞青低下头去,不复方才的欢快。

      “我吃好了。”我说着,站起来。侞青看着我,那眼神,快让我的眼泪喷涌而出了。“怎么能忘记他呢。”侞青轻轻地,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去招呼小仙奴收拾桌子了。我自己踱步出门,好想找个地方放任溢满的泪。

      从前我不喜欢腾云,软绵绵不踏实。今天我踩着云头穿行在雾海霞光中,竟有些洒脱的意味了,和风擦肩而过的时候,可以暂时忘记储着的悲伤。

      然而我的眼泪还是流了出来,不知不觉。

      “上神留步!”是一个女神在叫我,一个非常好听的声音。

      我转身摆出上神的姿态:“何事?”或许是睡得太久了,我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自然。面前的她,美到极致,有种说不出的妖娆姿态,我不记得她是谁。

      我看着她,不说话。她行了个上神的大礼,道:“上神不认识我,我是天族花神,步摇。”是容弦的臣子。我点头还了个礼,道:“上神有事?”步摇微微一笑,很美:“并无什么事,只是许久不见。”我又点点头,算是告别。

      我仍然不知道她是谁。,真的不知道。

      为了不让侞青大张旗鼓地出来找,我没有多作逗留便回了樱和宫。侞青一见我便迎上来,我知道她有事要说,但我不想听。

      “不要理我!”我放下这四个字,快步回到室内。扬手下了个法术封了门。就让我最后享受一次清静,最后思念一次容弦。

      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早上是华辰来叫醒我的,侞青破不了我的仙障。我有些恼了,我不想被打扰。

      “快起来,幺幺,今天是你的登位祭天大典。”华辰的语气又冷又坚决。“怎么这样急,我昨日才醒的呀?”我睡眼朦胧。

      “昨日刚醒?”华辰重复了一句。

      侞青凑近我,悄悄对我耳语道:“殿下,你已经睡了两日了!”我脸上一热,瞥了一眼华辰。

      “都睡了几百年,怎么还能睡那么死?”华辰这样嘀咕了一句出去了。

      祭坛设在苍然神阶的最高层,还好,我没有被冷落,四百级神阶的两旁,站满了大大小小的神仙。

      我穿戴整齐,却不敢踏上神阶。因为在那最高处,有他在等我。每一任苍然和蓬莱的王,都是由天帝亲手戴上王冠。我不敢想象,站在容弦的面前,看他的眼睛。我一步步向上走,承受众神的仙礼。离他越来越近,越紧张,越害怕,却又越期盼。

      终于看见他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听见我自己的心跳。我跪下,他起身,向我走来,我快要无法呼吸了。他轻轻附身为我戴上王冠,他的手轻轻滑过我的鬓角,那样冰凉。

      有一个声音落在我的耳底:“我一定会后悔的,后悔为你戴上这顶王冠,让你有借口,离开我身边。”我拼命在心底重复着:我不能感动,我不能流泪,我还没有想起他……

      我抬起头,正好迎上容弦的目光,我永远无法忘记,那深秋潭水一般的眸光里,满溢的委屈和爱。

      直到祭典结束,我没有敢再看他,甚至他离开时的背影,我都不敢触目。

      “你是真的想不起来,还是根本假装的?”在回樱和宫的路上,华辰凑到我的耳边,一语点破我的痛处。我愣了一愣,马上恢复常态:“你是什么意思?”我冷冷地问。“哦。”华辰装得更加若无其事,“没什么,只是有点不可思议,你竟然独独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很是奇怪。”

      我仍然没有失态,甚至努力挤出一丝笑,道:“怎么,要不要用识心术探探我?”华辰一听,摆手道:“那倒不用,凭你的道行,我也探不出什么。”“知道就好。”我断然加快脚步,“你先回舒阳宫吧,明日早会时见。”我怕再说下去,我就要撑不住了。华辰没有追上来。在曳声廊转弯的时候,我的左眼落下一滴泪。原来假装不爱,会这样撕心裂肺地疼。

      “王,你怎么哭了?”我忘记了身后还跟着侞青。“什么?”我嗔笑了一声,顺势擦掉嘴角的水珠,“我只是想到父王罢了。”侞青很好骗,听到我的回答便劝我道:“陛下不伤心了,先王是为苍生而亡,也算一件功德。太后娘娘在樱和宫等着呢,见陛下如此,必添酸楚了。”我点点头,念了个法术隐了泪渍,樱和宫门也到了。

      母后迎了出来,泪光隐隐。“母后怎么哭了?”我从神仆手中接过母后的手臂扶着,到软榻上坐下。母后拢了拢我耳边的发丝,笑道:“我这是开心,你父王可以无憾了!”我鼻子一酸,竭力忍住了没有哭。忽然发现,我有那么多悲伤,而快乐却怎么也找不到。

      用过晚膳,将母后送回念慈宫,我避开侞青的视线飞上了樱和宫顶。夜凉如水,这九重天上的琼花香更将我的身体和心一起冰封,冷,无法动弹。

      我望着天庭的方向,那雕梁画栋的天宫里,住着他,我看不见,碰不到,忘不了。容弦,哪怕只是这样在星空下想着你,我也心满意足。

      我在屋顶上睡了一夜,醒来时,竟有些许快乐的感觉。此后好几天,我每晚都将樱和宫笼在仙障里,睡在屋顶上。设障封门成了我的习惯。

      这日一早,我刚下去收了仙障,侞青便冲了进来,语不成调:“陛下,陛下怎么又设障了,奴婢正要去请华辰上神,人间出事了!”

      天河水动,人间有难。我愣了一愣,接着惊醒一般飞奔出去。

      果然,人间有一处在这青天白日里暗弱黑夜。我翻手唤出赤颜剑,直向那片黑光挥去。脚下的云竟腾得有些不稳。

      作怪的是个小魔星,见我出现,就想用他的法器来缠我的剑。我冷哼一声,这魔障必是不知赤颜为何物。果然,他被我的剑气劈了回去,火红的剑花晃得他惊慌失措,匆忙抛出法器想做最后一搏。不知为何,我竟不能集中心智,稍一神驰,那法器已到眼前。我苦笑一声,堂堂苍然女王是要被个小魔妖伤了不成。

      我正要出剑自保,却见一道白光将那魔星魔器一起劈开,周围瞬时明亮。我想是华辰带着苍然神兵来了,腰间却突然揽上一只臂膀。

      “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连个小妖也躲不开!”容弦的声音传下来。我定了定神,轻声道:“放开,华辰到了!”

      他微微一笑,竟然听话地放开了,并且,自己转身离开了。我以为他会做些什么,至少说些什么,然而没有,就像之前我离开他一样,快得连背影都要消失了。

      “是天帝吗?”华辰追过来问道。“嗯。”我点点头,“回去吧,叫谁查查这小魔星的来历。”我不想多说什么,即使是对华辰。

      悲伤再次向我袭来,我竟然快要对这样的感觉习以为常了。

      踏进樱和宫,忽然有些心安了。自从父王离开后,我变得越来越害怕分别,而每次逃离他,我都是这般不舍与心疼……

      在这之后的许多天,不管我在做什么,总有他的影子萦绕在我的眼前,总以为我们还在相爱。每每想到他焦急又充满希望的眼神,我就锥心一般地难受。

      我知道不能这样。

      “侞青,去把辛绽叫来。”我揉着眉心道。毕竟,现在最要紧的是对付形期。侞青应了一声便出去了。辛绽是我的殿前上神之一,是我和华辰的小师弟,是除华辰外,苍然我最可亲近的臣子。

      侞青的效率一向很快,一盅茶我刚喝了两口,辛绽就到了。

      “辛绽快坐!”我起身迎他。辛绽拱手行了个大礼,笑道:“陛下登基大喜,辛绽贺迟了!”“还说!”我拍了他一掌,“我醒来这好几日,你怎么不见踪影?在祭典上都不见你!”

      “我去人间了。”辛绽恢复了正常模样。我看了他一眼,他继续道:“三哥哥知道的。”我不由得一笑,现在恐怕只有他还会叫华辰“三哥哥”了。

      “你去凡间干什么了?”我问。

      “东面有处歧穹山,气息不太寻常,三哥哥让我去探一探。”

      “哦?”我暗暗吃了一惊,“探到了些什么?”辛绽呷了口茶,不紧不慢道:“也没什么,只是些人间的小仙在修炼而已,并没什么不寻常。”

      “那就好。”我在他面前坐下,道,“我也想和你说这事。”“嗯?”辛绽应了一声,我继续道:“我昨日刚登基,今日就出来个小魔星,不会只是巧合吧。如果形期真的被封印了,他一定还有羽翼留在了人间,并且,为了重置魔界而蠢蠢欲动。”“没错。”辛绽点头道,“三哥哥也说过这样的话。”

      “哦?”我微微一笑,“那华辰还说什么了?”辛绽抬头看着我,笑道:“他说形期也许没有被完全封住,可能逃出了一些东西,比如法力,或者灵魂碎片。现在他可能正在搜集这些碎片,然后拼凑起来,让灵魂重生。只是,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搜集的。”

      果然,要想赶上华辰,我还需要些时日。“我们去华辰那儿看看吧。”我向辛绽道,“就在舒阳宫用午膳。”辛绽应了一声便跟着我出来了。

      我们到的时候,华辰刚刚在桌前坐下:“你们是生了狗的鼻子么,闻着饭香过来了。”我不理他,堂堂地坐下。辛绽笑道:“不是为了饭来,我们有正事的。”“什么正事,吃了饭再说。”华辰笑道,递给我一双筷子。“劳驾!”我跟着笑。

      “你对形期了解多少?”我问。华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摇了摇头,道:“跟你知道的差不多,神秘得很。”

      “他有没有什么交情好的,朋友之类的?”

      “不知道,据我所知,形期一向独来独往,他手下那些小魔都见不到他,几个有名有姓的魔座也在八百年前魂飞魄散了。”华辰笑道,“说起来,八百年前不仅是神族的劫难,对魔族来说也算是‘灭顶之灾’了。”

      “要不要去找找那些老神仙,他们知道的会不会多一点?”辛绽看着我们,问。“也是。”我点点头,“从前我还没沉睡的时候,只听神相说过一点形期的事,当着故事听的。神族的年轻一辈好像没有谁了解魔族的事。”

      “那就去问问神相?”华辰盯着我道,意味深长。“你去?”我僵硬地问,求助似的看着辛绽,辛绽却看着华辰。

      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也知道他们的目的,只是,我为什么要提神相!自找苦吃。

      神相住的荣华殿,是我和容弦第一次相见的地方,荣华殿后的紫琼林,使我们开始相爱的地方,神相,算是我们的月老。为什么到哪里都离不开容弦的话题。

      自从我即位后,神相就渐渐远离政事了,偶尔会去看看母后,余下的时间都会呆在紫琼林。紫琼林,这是个我不敢涉足的地方。

      我进去的时候,神相在位琼树剪枝,看见我来了,泰然一笑,那种看穿一切的安宁的笑。“你来了?”神相放下手中的活,轻轻招呼我。“相爷爷。”我叫了一声,忽然眼泪就流了出来。神相辅助了父王两万多年,有太多太多的地方像父王,或者应该说父王像他。

      神相拉我坐下。“相爷爷。”我先开口,“我想问问形期的事。”

      “形期。”神相重复了一遍,“你想知道什么?”

      我明白我想知道的神相不一定会告诉我。“我需要知道的都告诉我好吗?”我小心翼翼地答着。

      神相轻喘了一口气,苦笑一声:“这世上,有什么需要知道,又有什么不需要知道呢,该知道的你总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也可能会知道,哼,非我之力可以左右。”他起身继续他的工作,不再理我。我却不打算这么就走:“相爷爷,形期可能要重生了,我却毫无头绪,我必须了解他才能找到应对的办法。”神相转过身来,我看着他,用乞求的目光。

      “形期是魔王,当年的事我所知道的和你们一样,他被封印了,先王和天帝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仅此而已。”神相的声音很轻,有种无言的凄凉,“我知道你们想知道什么,但你们不应该知道,形期和神界的仇恨不是从八百年前才开始的,自有天地之分,便有神魔相斗。如今你所遇到的阻难,历代苍然主人都遇到过,安然是幸,落败是命。命者,是注定,并非谁牺牲了什么就可以避免的,你懂吗?”

      我没有吱声。神相长叹一口气,意味深长:“丫头,别委屈了自己。有空了,和容弦一起再到我这紫琼林坐坐吧!”我点点头,抬眼看他。从小,我的秘密在神相面前就无所遁形。

      我赶紧告辞出来。

      该怎么和华辰说呢,神相似乎什么也没说,又好像说了些什么。“别委屈了自己”,这是什么意思?莫非神相知道我在假装忘记了容弦?或许是上次容弦带我来紫琼林被他看见了?不负他,是要我去相认吗?

      正想着,却突然闯进来一个声音:“你去紫琼林做什么?”我一惊,我当然认识这个声音,我没有回头。容弦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踩上云头。“你又要去哪里!”我用生硬的口气问他。容弦看了我一眼,将云驾到很高的地方,笑而不语。

      我心里很快乐,甚至有一丝期盼,但我的眼睛却几乎流出泪来。

      “到了”容弦轻声告诉我。我抬头一看,竟是一处绝美的山谷,一望无垠,栀子花开。“天上哪有这样的地方?”我尽力呼吸着从未呼吸过的空气,恨不能将自己融进那片白色里。

      容弦从背后拥住我,声音里浸满前所未有的温柔:“在你沉睡的时候,我就在这里思念你,这里的每一根草,每一朵花,都是我从人间亲手移来种上。我曾答应你,我要在天上,为你造一个人间。”

      我听不下去,好不容易才成功拉上那层冰冷的面具,无动于衷地挣开他,看着他:“你要说什么?”

      容弦的嘴角僵硬了一刻,没有说话,静静地躺到草地上,枕着双手,仰望天空,半晌,忽然转过头来看向我,无奈地自嘲一般,苦笑道:“这里比人间离太阳近得多,可为什么我却觉得那么冷。”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急忙转过身去。对不起,对不起,除了对不起,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可现在,我连对不起也不能说。

      老天,当人类有不顺心,都会质问老天,有不开心,都会乞求老天,可身为至高无上的天神的我们,可以求谁?我无法想象这一千多年,容弦是怎样一天天过下来的,怎样每天看着沉睡在苍然的我,期盼。

      “这每一天,我都用爱等待。每一年,我都种下一棵开得最美的花。紫琼花开启我们的爱,但栀子花才是代表你,我的神圣纯洁的女神。”他竟好像看透了我心中所想,声音也已转化为温柔。

      “天神不可以选择将要肩负什么样的使命,但可以选择一起完成使命的共生体,而你,就是我的那另一半生命。不管发生什么,是形期重生还是更可怕的什么,我们都并肩而战好不好?”他从来不会哀求,然而为了他的坚持,他在用温存的语气劝说我,这已经不是天帝容弦的本色。

      他绕到我的面前,可惜,我的眼泪还没有干。他微微一笑,没有揭穿我。我想他已经明白了,只是我还得继续嘴硬:“我承认,我已经感动了。你的故事很美,可惜主角不是我。天上有那么多女神,随便一个都会对你死心塌地的,你想怎么风花雪月都可以,只是别再招惹我。”

      “你会想起我的,我肯定,就在不久之后。”他仍旧那样微微地笑着,抬手轻轻抚了一下我的泪。我的脸一红,拒绝得颇有些心虚:“随你,我出来得太久,侞青该着急了。”说着,我已经转身离开,我本可以握住那双手,漫步在紫琼花下……他没有拦住我。

      踏上云端的时候,才觉得脸上的泪已经被风吹得冰凉。看着仍站在原地的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忽然有一种落下去抱住他的冲动。

      然而我终究没有这么做。

      我的眼泪已经出卖了我。容弦一定看出了什么,原来假装不爱会是这样地难。以后,我必须更加决绝,更加冷酷,才能消除容弦的怀疑。

      本来应该去华辰那里的,但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说形期的事,何况我也没有向神相问出些什么。我决定先回樱和宫。

      可是,上天不让我清静——华辰正在樱和宫等着我。

      “如何?”华辰迎着我问。

      我无心回答,随口应道:“什么如何啊,相爷爷几乎什么也没说。”华辰似乎不信,笑道:“别蒙我,到底如何了呀?你去了这么久了。”

      “没有就是没有嘛!”我有些不耐烦,“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我哪知道什么时候!”我当然不会告诉他容弦找过我。华辰发觉了我心情不好,并没有再追问。

      沉默了片刻,他又向我笑道:“明日是人间百花之祭,让侞青陪你下去散散心吧,丹尘也要去的,你们三个一起我也放心。”“明天再说吧。”我懒懒地应了他一声。华辰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只有在他面前我才能爱理不理,任性到如此。

      侞青问我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吃力地摇摇头便往房中走,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叫过侞青道:“我要设障了,天大的事也不准叫我!”“这……”侞青的表情很是为难。我假装没有看见,扬手封了门。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屋顶上却已经凉意袭人。

      我习惯性地看着天宫的方向,那片深幽的不可捉摸的黑。容弦在干什么呢,在就着水晶灯批阅文书吗,还是正在用着晚膳,今日的菜色是以什么花为主呢?我竟有点傻傻地以为,那颗离我最近的星星后面,会有容弦忽然出现……

      一千两百年前的一个黄昏,我第一次在荣华殿遇到容弦。那天,我正为神相整理玉颈瓶中的琼花枝,容弦忽然就进来了。他是来拿琼花酒的,我带他去酒窖,就在那条纷繁的琼花路上,轻轻悄悄地喜欢上了。我从没想到有一天,这平平常常的邂逅会成为我最心疼的回忆。

      记不清有多少次,容弦牵着我的手,在千树园里细嗅琼花香。

      这一夜,枕着樱和宫的瓦,想着未名宫的灯,做了一个梦——在人间一处溪水旁,容弦将一朵雏菊插进我的发间。我竟在梦里笑出声来。

      侞青果然没有来打扰,我醒来的时候已近黄昏了,竟睡了一天一夜。

      我刚刚醒眉收障,侞青便在帘外恭请了:“王,快些出来,老师都到了。”

      “老师?”我满腹不解,“什么老师?”

      侞青诡秘地一笑,卖了个关子:“出来便知道了。”我只得略略拾掇了一下,随他出来。茶桌上,一围坐了三位上仙——天族典史官文告神君,蓬莱法司而察神君,还有,华辰。

      我眼见华辰,还没来得及开口相问,侞青便上前介绍,我自是认识三位神座的,一番礼数之后,我总算弄明白这老师“师”从何来。

      敝神我万不该睡了那八百年,错过天上这许多好事。母后深恐我不能做好这苍然神主的位子,故与神相商议了,请来这三位尊神给我讲解八百年里神界风云。

      “神主。”论尊贵,自然天族先来,文告恭恭敬敬地唤了我一声,开始授课,“过往八百年中,天族事务繁如晨星,不可细数。小仙大体总结了一下,共发生大事四件,要事十六件,半大事七十八件,小事……”

      “上神。”我小心翼翼地打断他,插上句话,“上神可否将大事细说,小事日后慢慢了解?”

      文告上神看来脾气不错,并未因此生气,语调依旧抑扬顿挫:“其一,先帝殒命;其二,天后移居次回山;其三,太子容弦继天帝位;其四,二殿下历受五司考验,领受神职。”

      我道怎么这许多天都不曾听过容弦母后的消息,原是去次回山避世了

      “那十六件要事呢?”我又问。

      文告仿佛正等着我问,答得十分快捷:“其中四件是上神授职,一是禁卫将军,一是百花之神……”

      “哦?”我记得那天自称步摇的女子亦是天族花神,不免要问问了,“这花神不一直是烟龄夫人吗,怎么,换了?”

      “回上神。”文告道,“烟龄夫人诞下一双儿女,景元神君便向天帝请命让夫人辞了神职,恰巧当时天界新上来一位仙子,便由她顶了烟龄夫人的职。”

      不必细问,自然是步摇了。

      ……

      待文告将他所以为必要说的事说完,便急急告辞回去了,说是诸多公务放不下,一个天族典史官都忙成这样,容弦这堂堂天帝,哪来的这许多空闲?

      文告走后,而察便自然接上了。左右不过蓬莱那些圣神即位退位之事,略略说完已是华灯初上,而察坚持不留下来用晚膳。

      侞青精心备下的一桌仙馔,白白便宜了华辰。

      “你要说些什么?”我没好气地问。

      华辰显得气定神闲,悠悠然开口道:“我知你必会厌烦,太后让我去请刚刚那两位的时候,我便把苍然老师的大任给揽下了,否则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书呈。”

      我倒吸一口凉气,书呈,苍然的典史官,自天地分家到眼前一刻,他能滔滔不绝地直讲成一部小说,是个文学方面的绝世奇才。

      “多谢!”我向华辰作了一揖。自然,最终我并没有上成苍然近代史的课,托华辰的洪福。

      等华辰吃饱喝足告辞回宫,夜已深了。

      “侞青,今晚也不准来打扰我。”我撂下一句话,“往后夜夜如此。”可能以后有必要在樱和宫顶置一张床。

      不知怎么的,今夜忽然有些失眠,昏昏沉沉恍惚做了个梦,那梦中情景,仿佛是八百年前的那一场天地大战。容弦那一张双眉紧蹙的脸,在我面前晃了好久,似乎,还有泪落下。

      ……

      我在屋顶上躺得越来越显水平了,梦到那么激烈的场面我也没滚到地上来。

      早上睁开眼,天已大亮了,恐怕已经快到正午了,迷迷糊糊地听到帘外华辰的声音:“……记得叫幺幺来找我一下,我在天祚神坛。”随后便是侞青应答的声音。

      去天祚坛做什么?我心里嘀咕着。待我穿戴好了出来,华辰已经走了。

      侞青一边上菜一边道:“一大早华辰上神便来过了,说是天族有些什么事,叫王起来后去神坛一趟,辛绽上神他们都去了。王快些用了午膳也去吧。”我心里微微一惊,莫非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顾不得吃午饭,径直来了天祚神坛。一群大大小小的神仙,正盯着神坛中央放的一座日晷一样东西。华辰和神相立在他们后面,静静看着。

      “幺幺。”见我来了,华辰便换了我一声,道,“记得这个吗?”他指着那具日晷,众神早已让开路来。

      “天癸?”我道。

      “没错。”神相道,“当年苍然祖神从法华山迎回这尊神晷,命名‘天癸’,彰显时刻,预示祸福,而今日,天癸异动了。”

      “什么?”虽然我已经有所准备,听到这句话我仍然心里一惊。天癸上一次异动,是八百年前,形期反天。莫非,形期真的出世了?

      华辰似乎瞧出了我的担忧,轻咳了一声道:“这次与上次很不同,上次是天癸轴心裂开,昨日这个只是晷针异常,在未时十五刻停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哦?”我心里仍然不能安定,“那一刻一定发生了什么。”众神顿时窃窃私语,我耳中也就纷扰不已。天癸是上古留下的一件神器,掌循天地之迹,天地若有所动即有天癸做出预示。

      昨日未时十五刻,天地定有一处动荡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若是形期造成天癸的异常,那么诛魔瓶应该有所反应啊,□□重生了,灵魂怎么会感应不到?”我向神相道。

      华辰双手抱怀,道:“辛绽已经去了,估计也快回来了。”

      我是迟了啊,只得颇大度地点点头。

      诛魔瓶封印形期后,一直锁在降魔殿中,天军重重把守,不知辛绽这一趟消息探得是否顺利。

      “晷针现在正常了吗?”我问。

      一个绿衣小仙拱手奏道:“回王的话,昨日停了那一炷香之后,晷针又自己回归正位了,现在很正常。”我点点头:“那便好。”

      “形期可能回来了。”我端正形容道,“诸位神君有何良策应对么?”

      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其实天上地下都一样,做什么都需有个领头人。比如说现在,这群老神仙你一言我一语,就是没有谁站出来光明正大地说,正是等着出头鸟领导呢。只要那位神尊说一句“主上,老仙觉得……”,顿时定是一片附和声。

      我饱含深意地看着华辰,这出头鸟必是他来当了。

      华辰咬牙瞪了我一眼,双手背后,狠狠清了清嗓子,向众神道:“本君是司战的,倘若形期卷土重来,本君定会赴汤蹈火,守护天下太平。然若只靠苍然之力恐怕不能完败形期,因此需得联合天族和蓬莱,各司其职方能天地平安。”

      “是啊是啊……”一片应和声。其实华辰这一番话,说了等于没说。

      “辛绽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我循着众神的目光看过去,是辛绽回来了。

      “如何?”我问。辛绽微微喘了口气,摇头道:“诛魔瓶丝毫未动,并无异常。”“真的?”华辰似乎难以置信,“是不是有所动向,那些庸卫没有发现啊?”

      “华辰!”神相打断他,“你以为容弦天帝的兵是练着玩的啊?”华辰讪讪笑了一笑,闭口不语。这天上地下,只是神相制得住他。

      我按住笑意,回身命苍然人神道:“封尘子,你本司巡视人间之职,今日起需更加留心,形期很可能会从人间下手,有异常定要及时上报。”

      “然。”封尘子领命而去。

      神相道:“今日可能并非形期的原因,需加紧查出祸首。”辛绽一听,拱手拜礼,自请探查。“我同你一起吧。”华辰道,“最近有些闲得慌。”

      “不必。”我斜首一笑,道,“你也有事。”

      “哦?”华辰声调一扬,“幺幺派你三哥哥什么差事?”我甩甩衣袖,假作叹了口气,道:“也没什么,只今后与天族及蓬莱的信使,需得由你当了。”说完,我甚潇洒地转身,大踏步离开:“众卿都散了吧。”

      我恍惚听见华辰在身后咕哝了一句:“丫头,这可是你自找的了。”我几乎快忍不住笑出声来了。总算赢了他一局。

      今日天气很好,虽说已是下午,阳光仍然称得上明媚。我对服侍的小仙奴交代了两句,便绕过樱和宫,出了苍然神殿。

      我想去看看苍然民情如何。

      从前我喜欢常到苍然河边走走,可以肆无忌惮的想想心思,自由自在地一直想到笑或哭,通常这时候侞青不会要求跟着我,在她心里,苍然河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八百年后的这一眼,看见河水依旧这么温柔,像从前和容弦一起来时一样。

      我曾经有过一段那么骄傲地日子,慈父贤母,无忧无虑,遇见容弦后,爱情美好。那时候,我全心全意地相信,天神,尤其是我这样天生仙胎的神,就应该这样圆满,

      而我确实也是圆满的,如果形期不出现,如果父王不离世。

      有时候,我觉得人比神好。人生在世,不过百载,喜或悲,好或坏,转瞬即逝,死了,若是无冤无屈,就可投胎重生。而天神,爱上谁,便是千万年的事,死了,必是魂飞魄散,幸运一点的,可以留下一颗“灵”,投生成人,但剩下的那个,却要忍受无穷无尽的思念煎熬。

      我最怕,就是和容弦一直这样下去。我越是假装不记得他,他越是拼命地想要让我想起,让我一次次地,越来越难拒绝。

      即使是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里,我仍然落下一滴泪,在苍然河这片缠绵的背景下,显得这么凄楚,我想,我只是因为想起了父王。

      我总是越来越习惯于悲伤,越来越懂得怎样粉饰太平。

      不知是走了多久,哭了多久,忽然想起前面不远处有一株合欢树,我曾和容弦一起在下面小息。若是还在,应有八九百年的树龄了。

      急急赶到,果然,还在。

      几个小仙在树下围了张桌子斗棋,我凑过去观战。虽说都属苍然,这些小仙也是分郡府的,并不十分认得我,我也就可以大大方方地看。

      然而今日似乎有些邪行,我刚把目光落在棋子上,忽然就听得耳后气若游丝的一声笑:“上神倒颇有闲情。”

      我一惊,回身瞅瞅,这一瞅,更惊得我不轻——眼前看着我笑的,真真切切,实实在在是个凡人——苍然之境怎么会有凡人?

      我看看身边的小神仙们,都在紧张棋局,并未注意到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老头儿。

      我急忙将他叫到一个偏僻地方。凡人入仙境,不是等闲小事。譬如上神下凡,只要不胡乱施法,一般上神不会受什么伤害,可是凡人上天,上来时没什么,下去时很可能被九天业火灼成灰烬,但上神是不会感觉到这业火的存在的,说起来,这也是人神不公之处。

      “你是何人,怎么有力量道这个地方来?”我厉声问,瞧这凡人的姿态很是老练,恐怕已经上来不止一次了。

      “上神莫急。”那人倒稳重得很,“小人如何上来的,自然有小人的办法,既上得来,也算与神有缘。小人瞧见上神的面容,倒有几句话提醒。”

      我心里又是一惊,这话中分明藏着玄机。

      “上神早知一桩大难却无从化解,早有一桩喜事却不肯圆满,着实可叹。”那人埋眼捋须,真的长叹了一口气。

      我顿觉又惊又奇,不禁要问:“你如何得知?你到底是谁?”

      那人不着痕迹地笑笑,道:“上神太过执着,只需听从心中所想,一切问题都有所解。人间有句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上神看开些,日子好过得多。大难尚有时日,喜事就在眼前,上神速去了却心愿吧,迟了恐怕……”

      “你到底是谁?”我较起真来,“什么喜事?”

      那人眼皮一抬,面露笑意:“我说上神太过执拗,这就是了,我不说,上神如何问得出来?”说完甩甩皂衣蓝衫,转身而去。

      我竟被他一问呆愣了,回神时已不见踪影。仔细想来,那番话倒有几分真实,这凡人不可小觑。回味回味,“喜事”莫非指的我和容弦?

      倘若那人真的是个不寻常的凡人,我是听还是不听?

      这一番话说下来,我早已没了兴致,眼见天色已暗,先回去再说。

      踏进樱和宫,侞青已在厅中为我摆了晚膳,是菊花宴。

      侞青的脸上一直挂着笑,颇显诡异。我端起碗,瞥了她一眼:“怎么笑成这样傻。”她没有应我,布上最后一道菜。

      “怎么忽然吃起菊花来,有什么不妥的事吗?”我随口问道。神族通常不会用萧索的白菊花做食材的。

      “哦。”侞青答得也很是有口无心,“天帝昨夜受伤了,生死未卜,神界今日皆食菊花”我一下子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迷迷糊糊地又咽下一口花瓣。

      侞青凑近我面前,一字一顿道:“离-弦-天-君昨夜遇到形期了,大战一场,现在正昏迷不醒呢,情形不大好,王说天大的事也别叫王,奴婢便没敢打扰,华辰上神下午听说,就先去探望了。”

      我感觉脸上有东西滑过,伸手轻轻一抚,像水一样透明。

      容弦受伤了,容弦受伤了!有一个声音在呼喊着:去看他,快去看他!我一把摔下碗筷,飞出门去。

      容弦,等等我……我们的“喜事”还没有圆满,我们还没有并肩而战,我再不会不理你,再不会拒绝你,只要你平安,容弦,只要你平安……

      ……整个天宫都安静了,还是黄昏时分,已经灯影重重,没有呼吸声。

      冲到未名宫外,我忽然害怕了,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大小神仙都不见了,只我,立在空旷的院落里。

      我抬脚进去,那种想走不敢走的滋味,我永远无法忘记。我好后悔,好后悔没能不顾一切地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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