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AZURE·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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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斯柯德，再见。
再…不见。
漆黑宁静的夜。
黑山山脚万籁俱静。平时那些从不安分的鸣虫野兽，今夜却都沉默了。
不是恐惧所带来的安静，而是真正的死寂。偶尔吹过山间的风的声音，也带着重重回声，仿佛在为谁哀悼。
红衣的女人在山间穿梭，高跟皮靴踏过那些枯死的草木，发出“咯啦咯啦”诡异而响亮的断裂声，在一片漆黑中令人毛骨悚然。黑暗对她毫无障碍，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远远地躲开了，为她让出道路。
阿尔杰塔微垂着头，银白色的发丝垂落，遮去了她的面容。只有她紧紧握着的拳，那因过分用力而苍白失去血色的骨节，能够流露出她此时的情绪。
她的手中握着一张纸。确切地说，是一封信。
被揉成一团。
我亲爱的搭档，阿尔杰塔：
你若读到了这封信，那么此时，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对不起，是我任性了。我向你道歉。
你知道，这条路有去无回，所以一直想阻拦我。你口头上不说，但我知道你的抱怨其实是为我好。虽然令你很失望，可我必须去。我承认这里有一部分是我的私心，但更多的是我必须担负起的责任，你明白，我们的命运。
阿尔杰塔，我猜，你现在一定是在狠狠地骂我吧？
……
信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阿尔杰塔仅读了一遍，就完全记住了。即使那些笔迹，也依旧映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阿尔杰塔加快了脚步，身体微微前倾。
明月由山顶跃出，洒下惨白色的光。原来一片漆黑的周围，被染成了灰白。破败的、灰烬般的灰白色。映的阿尔杰塔的一袭绯衣，也旧了一样。
接近山顶了。
阿尔杰塔绕过一块岩石。月光下，路的尽头，终于看见了那个她要找的人。
“贝斯柯德。”
黑衣黑发的男人没有回头，也不说话。他站在一棵枯树下，抱着一把大剑，一动不动。
那棵树干枯得蜷曲起来，仿佛一个极尽痛苦的人，枝桠凌乱，突兀地刺向天空，十分狰狞。但想必，在它枝繁叶茂的年代，一定是在山脚就能一眼看到，几乎高出山顶的存在。
阿尔杰塔远远地望着他。那人就好像是灰色的一部分一样，溶在那毫无生气的背景里。阿尔杰塔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人每次与她相遇时，都要提及的那个人。
那个时候他总是会淡淡地笑着，说那是他见过最最认真的人。
……
我一直以为，我所做的一切，就算不是绝对正确的，至少能将这个世界向光明的方向上引导。但是事实上并不是那样。
她反而向恶性发展了。并且我有重回五十多年前孤军奋战的艰苦时期的错觉，甚至更糟。
因为我面对的是他。
阿尔杰塔，最近一些日子以来，我更加坚定地认为，你那样轻视人类是不正确的。人类的能力，他们的信念、信仰，远比你所想象的要强大得多。我们不能以我们的思维方式去猜测判断一个人的行动；就像如果不是奈尔文在那之后的有意提醒，我大概永远都无法猜到那时他突然背叛的原因一样。
奈尔文说是我总是把别人想得太简单了，或者说是太过单纯也太迟钝。
我不明白。大概人类的心，真的是最难以揣摩的东西吧。
……
阿尔杰塔觉得可笑。
“贝斯柯德。”阿尔杰塔向男人走去，“贝斯柯德，跟我决斗。”她抬起头，金色的眼中是充满杀气的傲意。
贝斯柯德依旧没有回应，似乎真的只是这灰白景色中的一座雕像。
阿尔杰塔皱眉。她可以确定眼前的人是活着的。不过并不是龙所特有的气息。是人类的。至少大部分是。
“贝斯柯德，你这是什么态度！”她有些恼了。对方这种不理不睬的态度，就好像是在嘲笑她似的：明明打算一找到人就开打的，甚至想过一路杀上山来，现在却还在装矜持一样说着客套话。又或是对方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她大步上前，一把扳过贝斯柯德的肩膀，顺手一抽——一个巴掌将贝斯柯德的脸打偏了过去。
贝斯柯德转回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红色的眼瞳是木然的，一点光都没有，找不到焦点。
阿尔杰塔脸上一片平静，心中却是大惊。本以为自己不可能打得到他——不，不要说打，甚至是应该在碰到他肩膀之前就被打开了。虽然她早在来时就在心里将这个动作重复了千万遍，却没想到他就这么任自己打了。不反抗也不躲闪。
阿尔杰塔突然觉得自己很悲哀。
“说话，贝斯柯德。”阿尔杰塔拉住贝斯柯德的衣领，用另一只手继续扇他的脸，“你不是很能干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
贝斯柯德的脸被尖锐的指甲划破了，从眼角一直到鼻梁。
“说话啊！”阿尔杰塔把他抵在树干上，大声地喊，“拿出你的能力，用你那套阴险的手段来和我打一场啊！
“你这副样子算什么！给谁看呢！
“快拿出你那副丑恶的嘴脸，告诉杰兰特他看走眼了！”
红色的眼瞳闪了闪，终是暗淡下来。
……
但他不是那样的。
纵使人心难测，但我仍然无法去相信，有着那样一双能够直视一切的眼睛的人，会堕落成那样一个恶魔。
我想要去唤醒。
……
悲哀的情感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而来，充斥了胸口，令阿尔杰塔喘不过气。她握紧了双手，不用魔法也不用武器，而是直接用手去攻打对方，每一下都用上了十分的力气。阿尔杰塔用最原始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心情。
“下贱的——卑微的人类——”
阿尔杰塔的拳头重重打在贝斯柯德腹部，令他弯下身体，蜷缩起来。贝斯柯德一声不吭，只是将怀中的剑抱紧了。
“肮脏的——蝼蚁一样的东西——只会制造祸端、引起灾难——凭什么还要——用我们的生命——来守护你们！”
所以我，最讨厌人类了！这个脏乱黑暗的、没有他的世界，存在着又有什么意义！
贝斯柯德渐渐滑坐到地上，口中不停地咳出暗黑色的血液，浸湿了一片土地。剑刃将双手划得皮肉翻卷，抵在白森森的骨骼上，却还想要握得更紧。
那黑色的血液粘在红色的剑身上，起初诡异得可怕，但见慢慢地褪去了黑色，还原成了暗红。
“贝斯柯德，把剑给我。”阿尔杰塔踩上贝斯柯德的胸口，弯下腰想要夺走那把剑，但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掰开那双让她觉得厌恶的手。
“放开！”阿尔杰塔脚上用力，细高跟踩断了贝斯柯德的肋骨，发出枯树枝断裂时的声音。
贝斯柯德咬紧了嘴唇，急促地呼吸，还是不停摇头。
“你根本不配！”阿尔杰塔尖锐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你不配碰这把剑！也不看看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你这种人，哪里值得杰兰特付出这么多！”
你竟然敢……
自己好不甘心。
……
我曾经有幸，能见到阿尔切林加的那样美丽的景色。在黑暗还未降临的日子，天气晴好，空气干净清爽的话，站在黑山山巅向东方眺望，可以看见大海。我从未有机会去海边，但仅仅是那样远远地看，也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风景。沉静、深邃的蔚蓝色，比天空稳重、比黑夜透明，包容大气。
我一直想再看一样那种色彩，哪怕依旧是只能远远观望。
……
贝斯柯德愣愣地盯着阿尔杰塔，松开了手指，任凭红衣女人从他的手中抢过剑去。
的确，自己到底算什么呢。不是真正的龙也不再是人类。不是任何的什么。
这样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
杰兰特……
“对不起……”贝斯柯德苦笑着，落下泪来。鲜红色的泪水在脸颊上蔓延，看得让人心惊。更令人心惊的，是眼泪冲刷之后，妖异的眸子还原出的他们原本的色彩。
让阿尔杰塔感到绝望的色彩。
“骗人。”阿尔杰塔喃喃着后退了几步。
“杰兰特你骗人！”她突然纵身跃起，在空中将剑直指贝斯柯德的胸口。
“贝斯柯德你去死！”
阿尔杰塔全身发出刺目的银白色的光，周围卷起强烈的气流，吹开了她的兜帽，头发四处飞起，在空气中疯狂地翻卷。
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剑尖，像是要着火一样。
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
剑刃的破空之声却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红色的剑身笼罩着温和的金光，静静地停在了贝斯柯德上方。奈何阿尔杰塔用尽全力，也不再前进一分。
“不。”风刮得更加剧烈了，阿尔杰塔摇头，“不要阻止我……”
阿尔杰塔仰起头长啸，两对银色的翅膀自背后展开，大幅度地扇动起来，生生地将剑推动了。剑尖没进贝斯柯德的皮肤。
剑身上出现了裂缝。
阿尔杰塔的眼中突然蒙上了水汽。
“你为什么不去死……”阿尔杰塔突然松了手，翅膀消失了，从空中跌落下来。泪水打湿了她精致的妆容。她看着自己手中的剑，用另一只手捂住了最。
“我不甘心啊……杰兰特……”
剑落在了地面上，不再发光。
“我如何能甘心。”
原来自己毫无立场可言。
阿尔杰塔扔下了手中的信，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跑去。
皱成一团的羊皮纸缓缓地舒展开来，发出细微的声响。好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碎裂，又好像有什么在挣脱束缚，将要破壳而出。
……
我希望你能在今天晚上，前往黑山之巅，代替我去见证阿尔切林加的苏醒。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新生的世界会从大陆的中心向外伸展，恢复成我们所没有见过、只存在于祖先们神话中的最初模样。
不要难过，阿尔杰塔，这是我所能带来的最好的结局。
如果贝斯柯德还活着的话，请转告他
我希望你，你们，及所有的一切，都能够幸福。
你真诚的
杰兰特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自东方而来，劈开晨雾照亮了大半边天空。
同时又有清爽的风，带着与众不同的新生的草木的气息，呼啸着卷过山脉，向着大陆的边缘而去。一路上吹散灰色的雾霭，卷起干燥的黄沙，跃过斑驳的古墙，所及之处，留下了淡淡的绿色痕迹。像是有生命一般，那绿色四处铺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绵成片，逐渐变浓变深。
如海的、朝气蓬勃。
当贝斯柯德站起身时，那棵枯树早已重新抽枝、发芽，蜷曲的树干向天空伸展，树冠如云，洒下大片大片的阴影。生机一如当年。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斑斑点点地落在青翠的草地上，如同流动的熔化了的碎金。
贝斯柯德有些恍惚，时光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某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他在这里见到了他一生中最美丽的风景。
好像那些伤痛都不存在似的，贝斯柯德拾起了杰兰特的剑和那封信，那样心急地爬上树去，跃上了最高的树枝，向远方眺望。
阳光下，雾气渐渐变得透明。贝斯柯德看见黑山上树木繁茂、森林成片，曾经的沙漠变成草原，废墟开满鲜花，泥泞的沼泽化为澄澈的湖泊，断流的江河翻起洁白的水花……整个阿尔切林加在贝斯柯德的眼中展现出她最本真的模样。
“初次见面，我是杰兰特。”
有谁逆着光，伴着风而来。
也许是阳光过于耀眼，灼伤了贝斯柯德睁大的双眸，令他不停地流泪。
“杰兰特……杰兰特……”
一片晶莹的泪水之后，是海洋深邃的蔚蓝色。
“贝斯柯德，再见。”
风吻上他的面颊。
再……不见。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AZURE·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