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一段云》苏九棠

2、舞乱

　　莫舒阁的琴师独孤云空近日有些恹恹地，弹的曲子也尽是些清苦寡淡的。
　　在前厅里坐着谈话的张零兮实在是受不了他那一套了，因着平日跟他关系好，直接走过去按住他的手，抱怨道：“晴华，你这几天是怎么了？再这么弹下去，《高山流水》都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莫舒阁改成清谈之所了呢。”
　　独孤云空反唇讥道，“怎么，平时这些人荤腥吃多了，换个清汤小菜不正好？”
　　张零兮仔细看了看他，突然笑了，“哦——”他故意拖长了音，“原来还有你搞不定的人呢？叫你平常胡天胡地招三惹四，可是遇上魔星了吧，都茶不思饭不想了啊小美人儿。”
　　独孤云空气恼地瞪他，“真是对不起之前抢了你的生意。我倒没发现你这么观察入微心细如发呢。”
　　张零兮皱了一下眉，好笑地摇摇头，“晴华，不闹了，说真的，以你的性格，喜欢什么人还不抓在手心里？自己这么生闷气可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喜欢？怎么就喜欢了？我就是输不得罢了。”说着独孤云空就跟他道出了中秋那日的事，原来他与任云风云雨之时像是彼此较劲儿似的，两个人都十足卖力，结果尽兴得狠了，最后他竟是意识昏沉地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身边早就空无一人，就剩身上那人的蓑衣和脚上那人的布鞋。他一想到之前挑逗任云风说的话“可不要以为是一场春梦”就忍不住咬牙，好啊，现在倒是他以为做了一场春梦。这滋味太糟糕了。
　　张零兮听完，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这真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诶哟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还挺心痒的，可是未见倾心啊。”
　　独孤云空眼神一下子冷起来，“你敢？！”
　　张零兮随即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你还说不喜欢？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来能让你感兴趣还真只有这么一位呢。那你打算怎么办？他只给了你一个名字，然后蓑衣和鞋之类能识别的衣物又都在你这儿，你找不找？”
　　独孤云空眼神变了好几次，最后抿着嘴摇了摇头，“算了吧，我知道他不是好惹的，虽然不甘心，不过我也不是什么能被一个男人就绊住的人。”

　　张零兮把笑意隐在眼底，拍了拍独孤云空的肩膀道，“也对，云空云空，本来就是云一样留不住的人。”他又狡猾地加了句，“这么说来，他的名字里又是云又是风的，更是留不住呢。”
　　独孤云空哼了一声，“这名字是真是假还两说呢。”说完他推了一把张零兮，“你是不是太闲了点？！你不是嫌我弹的曲子清苦么？现在就给你弹歌欢快的，还不赶快地去跳个舞？保证那些男的眼睛都直了！”
　　说着他就扬手弹起了《欢沁》，本来是一首琵琶曲，他这么用古琴弹出来，又别有一番欢愉滋味。
　　张零兮于是斜了他一眼，走上台子就开始舞蹈。
　　独孤云空当时不过是被张零兮打趣得没辙，想找个什么理由把他支走，所以这曲子哪里能弹得用心，本来一首好好的舞曲硬生生被他弹出懒洋洋的意味了。张零兮屡次向他投来无奈的眼光，他也只装看不见罢了。

　　魔星之所以叫魔星，还真就在他的不可抗拒性。
　　人为的巧合，最躲不过。

　　这不，独孤云空正心不在焉地弹着琴，突然就看见门外走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人正是那位天杀的任云风。而另一位，竟然是楼里的大老板！
　　任云风身上依然是青衫，脚下是一双新的布鞋，眼神浅淡得没有丝毫情绪，配上他那个异域味十足的五官，简直是让人不敢接近。
　　独孤云空突然就涌起了一股紧张情绪，觉得全身的皮肤都收紧了，他手底下不停，眼睛却已经完全黏在了任云风身上。
　　而任云风根本就不看他，在台子前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张零兮的舞蹈。
　　独孤云空眼神一洌，挑起嘴角，好，既然你自己找上门来，那我一定能赢回来。
　　他收束了《欢沁》，看到张零兮的舞蹈慢慢止歇。便踢掉鞋子走上台，贴在张零兮的耳边道，“他来了，就在台下，卓颜，你替我弹那曲《莫呼洛迦》，之前我教你弹过的。且看我怎么赢他。”
　　张零兮余光一瞟已知道那看起来就与旁人不同的人就是任云风，便也同独孤云空状似亲密地耳语，“呵，竟然能请动你跳这个舞，真是非凡。”
　　独孤云空轻推了他一下，催他快去。这一推可真是冶荡非常。独孤云空向来如此，若是在众人面前，总是不遗余力地使出勾魂手段。
　　音乐还没起的时候，独孤云空懒懒地站着，用手指绕着头发，眼睛就直直地看着任云风，全是挑衅。
　　于是任云风笑了，仍是八风不动的笑容，不，这么说还不准确，他的沉凝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好像不过是看一只朝自己叫唤的猫儿。
　　独孤云空一下子就恼了。此时音乐正好响起来，他整个人一下子由极静变为了极动。
　　一路颠倒众生，仿佛风华如梦的妖魅，带着许多未驯化的野性子。雪颔冰颊，身如玉树欹侧，目中水光潋滟。
　　偶尔眼风一杀，眉角挑出冶艳的弧度。
　　偶尔露出摄人的笑容，简直光艳无匹。
　　偶尔浅含手指，留下光亮的水色，晃悠悠地缠进人的眼里心里，满满的靡乱和浮艳。

　　独孤云空很满意，他不管其他的人露出了多么饥渴的表情，他只知道任云风的眼神已经变得浓烈起来，仿佛烧着一团火。
　　他很有些得意地想：果然，再强横又如何，还不是会被我蛊惑。
　　音乐渐进尾声，他直接走到任云风面前向他伸出手。
　　任云风也不客气，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向旁边的莫舒阁老板一点头，抱起独孤云空就往楼上厢房走。
　　独孤云空在他怀里笑起来，“扳回一局。”
　　任云风一点儿也不恼，把灼热的词句吐在独孤云空的唇齿间，“你确定？明天我就接管莫舒阁了，你非要招惹上来，可就再也逃不了了。”
　　独孤云空身子僵了一会儿，突然唇角一勾，“你果然不是渔夫。”
　　“不，渔夫是主业，老板不过是副业。”任云风回答得自然。
　　独孤云空对他淡然的态度简直讨厌透了，不由就带了气闷的语气问道，“那你到底叫不叫任云风？”
　　“当然。晴华，我对你所言，字字不假。”任云风笑意满满，眼神极是坦荡。
　　独孤云空听到他这句话，眼睛一下就有些热，身子也放软了。心里骂了句该死，嘴上却依然逞强，“谁逃不掉还不知道呢！”
　　这时他们已到了一间空房，房内明亮温暖，微有软香可闻。任云风也不再答话，轻笑了一下，把独孤云空放到床上。
　　一夜烛影摇红，流苏坠金。

作者有话说

　　曲子是《欢沁》by林海；《莫呼洛迦》by辛晓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