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6927]》梅子弥

1、Chapter 1

　　“那是……会偷走小孩子的妖魔。”

　　村里大人们之间迅速的传递着消息。

　　村子外围是层层叠叠的密林，枝丫交缠着藤蔓，张牙舞爪的样子。

　　“不要出村子。”
　　“不要半夜到处乱跑。”
　　“那是……那是会吃掉小孩子的妖魔。”

　　村里大人们听了从旁人那得来的消息，心惊胆战的扯了自家小孩往家跑。

　　细藤懒懒的搭在枝干上，晒着它嫩绿嫩绿的手脚，它们从来不是一根两根的晾在这里，成百上千密密的斜织，像不像，像不像一张网？

　　由新鲜的大网圈着，静谧的小山村，蛛网上待捕的猎物。

　　干嘛总是那么安静。

　　因为天黑了呀……

　　因为天黑了呀……

　　因为，因为天黑了呀。

　　你听到有人在讲话吗？有的，有人在讲话。

　　“听说村外出了妖怪，会吃小孩。”少年人扯扯挂在肩上的箩筐，抓着长棍拨开厚实的草丛，嘴里自顾自的嘟囔着。
　　虽然是晚上了，但看得见路，生在山村的孩子假使闭着眼也能摸出一条路来，野性的直觉。
　　那些枝条打在身上很痒，错过身时叶子颤抖着留恋不去，黏在少年人身上顺带着积了一天的露珠一起滑落，透骨的凉。那些枝条有生命，它们热切的拥抱着这孩子，狠狠的。

　　“骸，我知道是你。”那孩子终于找到一块平滑的大石，松了一口气般摘掉箩筐坐上去。

　　“今天依旧不出来吗。”

　　全都是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树，生长的很有活力，但也安静的像墓地，绿色的大网织成的坟墓。

　　所以声音是飘不远的，那些网将一切包裹其中。

　　“把这些弄掉好不好？勒疼我了。”那些枝条有生命，它们热切而略带不舍的缩回阴影里去，是不舍的，叶上带了倒刺呢。

　　就是柔软的嫩叶也会伤人，纲吉倒吸一口凉气眼泪汪汪的抓着自己的手臂，被划伤的地方有浅浅一道红痕，却火辣辣的疼。

　　骸是什么样子的呢？纤细俊美的少年，天真的女孩子。纲吉放松了身体躺在石头上，背腹之间感到丝丝寒气，凉爽宜人。

　　“还是想要看一看骸，或许骸会觉得我很麻烦，只是忽然很好奇。”
　　似是月光有些晃眼，少年蜷起身体五指并拢将脸盖住，这种时候不会有人来森林，甚至于就算白天也不会有人贸贸然便进来。他忽然觉得委屈，鼻子酸疼，这有很多树，很多很多生命生长在这，但是，太安静了。

　　“你还在吗？”小小的少年倔强的又问了一遍，他是觉得寂寞了。

　　从来都没人回答过，从纲吉第一次感觉到骸的存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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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时候只是想要折一些柴回去，家里缺了顶梁柱，母亲身体虚弱，洗衣做饭这类事情只能自己来干，森林里有妖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疯传开的谣言，开始只是当作玩笑来听，渐渐的变了味道。真的有小孩子失踪了，进了林子再没出来过，人言如炉，传言从来都是越传越像真的。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真的。

　　那些树啊，就像是真的活着一样，缠上了纲吉细瘦的腰身，他怕得要死，背脊嗖嗖下着冷汗，平时毛茸茸的栗色碎发湿答答的粘在前额。如果自己死了母亲就没人照顾了，纲吉脑子里一瞬间想到的是奈奈虚弱但却很温暖的笑容。不，如果自己死掉了母亲才是会解脱了吧。

　　百转千回想了很多乱七八糟，只能僵着身子等死，会被吃掉，真的会被吃掉。

　　闭着眼睛站了很久，预料中的血盆大口没有来，甚至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妖怪先生你胃口不好吗，那么可不可以不要吃掉我。”奈奈从某一方面算是合格的母亲，譬如她很严肃的教导儿子说如果真的遇到妖怪不要慌张，赶上妖怪心情好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壮着胆子上去套套近乎说不定它大发慈悲就能放掉自己呢。

　　好吧，奈奈是第一次当妈，还是新手所以不怎么会教儿子，无奈纲吉也是第一次给人当儿子所以妈妈说什么他都会傻乎乎照办。

　　缠在身上的树藤没退下去，但却诡异的颤了一颤，颤的纲吉小心肝也扑通扑通乱抖。

　　“kufufufufu ……”

　　啊啊啊妖怪果然连笑声都很恐怖怎么办怎么办要被吃掉了要被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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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蜷着的身体似是在笑一样颤了一颤。

　　如果可以永远睡在这里就好了，不用回到村子里，不用看他们厌恶的脸色。那天回家的时候看到房门虚掩着，隔着门缝看到是邻居的婶婶跟母亲说，最好把那孩子扔掉，不吉利，是孽障来的。

　　如果没有自己，母亲一定可以得到村里大人们的帮助，病也有钱可以去治了。

　　“骸，我想看看你……”声音好像带了哭腔，如果可以看到，心里就踏实一些，不管是什么样子的，不是不存在的就好。

　　林子好像起雾了，纲吉感到周围有湿湿的气流吹过。

　　没有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是骸吧……虽说一直都很想看，但心里还是抑制不住的有一点不安。

　　“纲吉君，真无情啊~把人叫出来却不愿意正脸面对吗？”

　　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忽然坐起来转身环住坐在旁边的人，是，是人形的。心里忽然就落了一大块石头，不不，自己绝对没有嫌弃骸长得不好看的意思，附带着甩甩头表达自己的决心。

　　“真热情……”低沉华丽的声线，纲吉觉得腰被人一把抱住脖子还很痒，意识到这动作有点亲密过头急忙松开手站起来。

　　月色撩人，那男子就像是被月光所凝聚出的，藏蓝色的长发，异色的双眸，果然，果然是妖精来的啊。

　　少年呆呆的看着眼前笑得邪魅的男人，脑子一瞬间转不过弯来，他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被吓到了吗？”那男人有着修长白皙的手指，肌肤就像是从来没见过天光一般的苍白。

　　少年吸吸鼻子，挠挠乱蓬蓬的短发有点不好意思，“不，只是没想到骸真的出现了，真好。”继而呆呆的站着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半晌犹疑的伸出手来，拉拉骸的袖子确认一般松了一口气。

　　男子斜倚在石头上玩味的看着眼前怯生生的少年，不知是紧张还是害羞脸上带了丝红晕，夜色太柔和，那孩子光滑的脸蛋好像珍珠一般有了光泽，实在是……很诱人。

　　看着少年的动作，男子挑了眉梢，“怎么？还怕我是假的？”

　　“嗯，原来不是我想象的，一直都害怕骸只是我想象中的人，其实从来都没出现过。”纲吉垂着头，话语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满足，六道骸有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不能自已。

　　手掌按上胸口应该是心脏的位置，开什么玩笑，自己根本没有心脏。

　　“寂寞吗？”

　　少年身体僵了一瞬，忽然便觉得手足无措，要怎么回答，寂寞什么的，要怎么形容。

　　还真是毫不掩饰的单纯，六道骸抬起一只手撑起脸看着眼前的人，这么简单就吃掉他会很可惜吧——没有挑战性。

　　不过若只是这样的话，不过懦弱而已，眼前人半天没有回答，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隐约浮现出字样，红色的右眼如血般鲜艳欲滴。

　　“不会觉得寂寞，因为有母亲在一起，只是可惜我并不能为她做什么，还总是为她找麻烦，想来村里人应该也是没有恶意，应该是自己的原因吧。”似是斟酌了许久，纲吉迟疑着说到，这些话从来没跟人说过，没人愿意听，自己也无从出口。

　　瞳孔中原本快速变换着的数字忽的停了下来，然后又渐渐消失。

　　“真是很有自知之明啊……是自己的原因吗？被人厌恶被人抛弃，真的一点都不憎恨？不要假惺惺了。”

　　男子神情漠然犀利，态度与先前大不一样，纲吉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回去吧。”说完，男子的身影逐渐模糊隐入雾色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纲吉忽然仓皇的低头，查看着手臂上被叶子划出的痕迹，满足的呼了一口气，是真的，骸真的出现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忽然生气，但是最起码自己看见他了，这样两人就算是朋友了吧。

　　少年心满意足的提起先前丢在地上的箩筐，步伐轻松的朝着村子的地方走去。

　　月色朦胧，那些树那些枝条仿佛都有生命，在月光下轻轻颤抖着。

　　这是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