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岁末》暗雪夜离

2、第二章 雨后五六点

　　雨后五六点的黄昏，我开着小绵羊驻足在红灯前，望着缓慢涌动的车流，幻想着每个人不同的悲伤抑或快乐。总是有催促的鸣笛声，我不懂得他们是着急于回到温馨的家庭，还是追逐金钱的渴望，或者只是单单想回到自己落脚的地方，以便更好的舔舐白日里又裂开的伤痕。灯变绿了，思绪也跟着远去。
　　开过三条街，在拐过两条弄堂，穿过几栋居民区，到了一个破旧的厂房。我开了进去。罹少，来了，门卫客气的向我打招呼。恩，停下派了几根烟后，径直开进了停车场。如果没有我的小绵羊，相信那些停靠在那里的车子几乎可以开场豪华车展了，到处是昂贵奢侈的敞篷跑车，以及更贵的限量敞篷跑车。以前我一直不懂为何，像老爸年龄的有钱人都喜欢开敞篷跑车，后来他对我说：这样更容易把女人丢弃。小绵羊孤零零停靠在最外角落，如同一个厌恶的孩子融不进这个群体一般，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进入会所大厅，是与外相反的构造，欧式皇家风格精致装修，正中间还有个奢华的喷泉，奢侈的物品妆点四周，比如我现在头顶上那个水晶吊灯，几乎能够十户普通家庭花销五年有余。还有那些过道墙壁上天价的名家画作，我几乎能听见浓重夜色下它们的叹息。打开回廊里端房门的时候，那些如同薄雾烟从里面涌来，似乎在谋杀每个进入门内的人。不止一次来过，但是每次来身体某处总像有股巨大力量拉扯着，撕裂着，然后，胃里涌来一阵阵不能自抑的难受。
　　掠过人流，我看见浸泡在酒池之中的父亲，他身边躺了两个二、三十岁很漂亮的女人，上身赤裸说说笑笑。我冲父亲说：穿好衣服，等你，转身坐在一侧不远的沙发上。父亲从酒池里起来，两个女人对他说：萧哥，做完再走嘛，让那小屁孩等着。然后，抱住了父亲，亲吻在他侧面上。父亲甩开她的手，对她说：滚开，婊子。又推她到了酒池里，那些暗红的葡萄酒在灯光的折射下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红的颜色，如同鲜红的堕落覆盖了她上裸的身躯。
　　压抑但蠢蠢欲动的音乐，几乎快冲出了我的脑壳。一饮而尽，玻璃茶几上楚叔拿来的可乐。楚叔叫做楚啸和父亲是发小兼死党，但是他不同于父亲，他很有商业头脑此间会所就是他的产业。甚至爷爷也感叹说，那么些老友儿子里楚叔是最杰出的，他依托手里的金钱，以及“蓝绫”会所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关系网。不过“蓝绫”父亲貌似也有点股份在其中。
　　一个女子坐在沙发上朝我身边凑了过来，她搂住我的手臂说：哥哥，我漂不漂亮。我对她说：你很漂亮，但是你开心过吗？抓住了所谓的上流社会人士，交际于各种晚会，然后回到真正意义上的上流社会，你看到了吗，他们吸食的药丸，那些燃烧的寂寞。酒池肉林，云烟缭绕，你喜欢吗？她说：白痴，头也不回的没入了人流。
　　你小子，老是让儿子找，也不知道害臊，楚叔缓慢走来的父亲打趣道。你少来，到现在还光棍一条，看把你爸急的都准备跟你妈再生一个了，父亲回道。滚，谁像您纵横风月的西门公子呀，楚叔回击说。能别在我儿子面前喊我名号嘛，父亲假装不快说。哟，还懂掩饰了，说正事听说洛雪要回国了，怎么去接机吗？楚叔正经说。父亲沉默了，每次谈起母亲她总是有这种表情，而我也总是在此时打岔，快点，爷爷让我们回他那吃饭。然后父亲和我离开房间大门，但是临走前楚叔对父亲说：三天后，洛雪搭三点班级，想去就去吧。
　　走到停车场父亲突兀说：你想去见你妈吗？我说：不知道，她走了十年，现在你让我作何感想。他拍了我的头说：小子，以后再来找我记得带个PSP，这样我也可以继续和小妞们玩乐，而没罪恶感，刚才那妞屁股多大呀！我冒汗的说：是一个作为父亲该说的话吗？父亲说：我一直是以朋友态度对待你的，难道你正的需要我以一个典型中国父亲那样吗？我说：好，我认输。父亲说：非常棒，总算是不负老爹我的良苦用心。我说：开您的车，少扯了，亲爱的父亲。轰鸣的兰博基尼跑车马达声，如同咆哮的狮吼穿透了穹顶，而我紧追在后，当然是很远很远的后头。
　　七点多，街上早早亮起了，如同星辰的路灯以及店铺的霓虹，布满了寂寥却喧闹的都市，仿佛生活在这里的人注定了坠入像轮回一般宿命里，不得静止，不得停息，因为不眠的都市，所以孕生无穷无尽流亡游荡的寂寞灵魂。
　　爷爷住的鸣枫园，东区别墅区，怪石嶙峋，铺满了名贵树木，浅灰的大理石地面静谧慵懒。西区则类似于主题公园，那里喧嚣纵情。整体结构如同安佐尔梦幻公园。其实我不太喜欢这里，虽然别墅区异常安静，但是我忍受不了那些西区刺眼的光芒，它们如同来自地狱，会在我沉睡梦见一切美好的时候把我弄醒。其实爷爷也不喜欢这里，但是他却不能离开，因为他把这里当做巩固地位的工具，有时候金钱真的就如同一把锁，锁住的不止是那些最简单的快乐。
　　“叮咚”摁下金属的门铃。开门的是奶奶，她抱住我，亲吻在额头上，接着抱怨我好久没来看她。我就听着她细数我的不是，那些唠叨宛若美妙的乐律。父亲躺在大厅沙发上，咬着苹果看电视，那双臭脚严重污染了整个空气。爷爷颇具威严的和父亲争抢那台电视的遥控器，不过在看到我来后，他站了起来，走过来给了我一个红包说：小子，别让自己饿死。你跟你爸一样倔，叫你呆在这里吧，非要和你没出息的爸住，最近听那些崽子们说，你爸又没影了半月，要不是老子叫他吃饭估计还死疯呢！还是跟爷爷住吧，小罹。正待我开口，父亲却说出了原本我想说的话：老头子，你也没比我好，公司那么多事整晚应酬，还有妈也要管理自己店里的事，哪有空，还不是留小罹住在空荡的别墅里，还不如我呢！至少我那个有安全感多了。废话，你那才多大点地方，爷爷说。我只好岔开说：什么时候吃饭。然后奶奶吩咐在这里工作很多年的琴姨，摆好饭菜。饭后我打开了红包，是一张支票，上面清楚的写了五万。爷爷真的很喜欢给我钱，也许这就是他表露的爱，我知道他们每个人的方式不同，但是目的却是相同的。我们围坐在一起，互相吐露那些闲言碎语，父亲的态度总是很慵懒，仿佛与一切无关，爷爷也说他：所在意的大概就是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
　　回到了七十平方，简单到只有几台电脑的家里。父亲又让短促的电铃声，拉往那个喧嚷浮躁的上流社会里了，然后又是半个月没有人影。我洗了个澡，顺手在网上银行转了帐。然后沉浸在模拟人生的游戏里，那里有想我要的，包括美满的家庭。很快时钟走到了凌晨一点，但是我并无睡意，因为明天双修，所以我选择继续。我老是理解不了，那些说我们沉迷于游戏的家长，其实他们不懂我们逃避了什么。拨开那些遮盖内心的壁垒，我们比谁都热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