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伊莲娜的茶（上） ...
-
上了楼梯挨着左手边数数，映入眼帘的是一扇粗糙的松木门。显然没有人很费心的将木板刨平整，因而显得磕磕巴巴的，虽说曾经被油漆成枣红色，但经过岁月的洗礼，红漆早已没有留下多少痕迹了，少数没有剥落的漆块，也因为常年被磨擦而褪色成暗沉的红褐色。
我窘在门口，突然发现自己对于敲门这件事，很不在行。——没有手敲门，撞的话又控制不好力度，再说用撞的也发不出清脆的叩门声来。
可是，不经主人允许就破门而入，这么没礼貌的事情我也做不出来的。
只能清清嗓子：“呃，请问伊莲娜女士在里面吗？”
屋内传来细碎的衣裙摩擦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打开了，大概是因为长时间缺乏润滑油的关系，发出了很大的一声“吱呀”响声，把我给吓了一跳。
门内露出了说书人伊莲娜那张方正英气的脸，她似乎很是惊喜我会到来的样子，蹲下身直视着我，那张有点威武过度的脸上布满了和煦的笑意：“是你啊，小朋友，欢迎！”说罢站起，略略侧开身体，将我让进屋子里来。
没想到这家小旅馆虽然看起来很不起眼，也没什么人气，服务生的态度又不怎么好，房间里倒是布置的一派干净又舒适。我一时没办法适应这样巨大的落差，有点儿吃惊的环顾这间大约半间教室大小的方形的客房。
木板铺就的地面走过时还是有点儿咯吱作响，看起来不久前才刷过一层桐油，现在还显得光滑锃亮。一张胡桃木制的四脚大床占据房间的绝大部分，虽然油漆也是半剥落的，但擦拭的很干净，床垫看起来松软舒适，上面铺着本色的绣着银色繁枝的荷叶边亚麻床罩。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一整片墙面，窗前摆着一件圆形餐桌配两把高背椅子，铺着厚厚的垫子，罩着同样款式的亚麻外套。此外靠另一面墙还有一个笨重的大衣柜，所有的家具上都雕刻着一种古老的菱形纹路，用来昭示它们的年纪。
餐桌上，摆放着一套精美的茶具，白瓷质地，绘着暗金色的底纹，有一只杯子单独的放在桌面上，紧靠着一本摊开来的书放着。因为离市集中心较远，这里几乎听不见吵闹的声音，只是偶尔能闻到空气里飘来的干货的味道。窗外，越过隔壁小楼的屋顶，隐约能看见赫尔吉克河波光粼粼的水面和远处森林的边缘。
伊莲娜依然盘着昨天那个整齐的发型，但并没有穿着她的百纳布斗篷，那件斗篷被挂在一块全身镜旁的一排挂钩上。她今天穿着一件水蓝色的棉布裙，领口和袖口用一圈白色的长蕾丝点缀着，只是那蕾丝有点儿破旧，长裙的颜色也因为多次浆洗而显得发白。
她笑盈盈的着看着我东张西望，也不阻止，只是径直走到餐桌前，拿起另一只空茶杯，问道：“要不要来点儿新茶，小朋友？不用担心，这是刚泡好的。”
我连忙回过神来，急道：“啊，不用！呃……不，我是说，好，当然的！”
说书人招招手，指指离窗户比较远的那把椅子：“过来坐吧。”说着优雅的提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将茶杯放在椅子的坐垫的一角上，轻轻的拨了一下杯柄。
我急忙蹦过去，跳上椅子，端正的蹲好，呐呐的说了一声“谢谢”，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伊莲娜有趣的端详着我：“老庄有没有为难你？”
“老庄？”
“嗯，就是楼下的石像鬼服务生。他们这个族群，天生石质，不知变通，还都有一点儿吝啬、一点儿彻斯底里，老庄就总是怀疑别人偷了他的钱，他没有吼你么？”
“啊，吼了，他还以为我是你的粉丝，偷偷摸上门呢，大喊着不要影响他正常营业什么的……”
伊莲娜又笑了：“这里人这么少，好不容易来一两个人他应该高兴才是。那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让你上来的呢？”
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其实我贿赂他了，我给了他两个贝令，他才放行的。”
“两个贝令？”伊莲娜一脸不可思议，“哇哦，你真让我惊奇。”
我不知所措的睁大眼睛：“怎么？我做的不对么？”
“不，我以为他抠门的很呢！你居然用两个贝令就搞定了他，这是我所知的他收的最少的小费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石像鬼看我的脸色那么差，啊哈哈哈……我嘿嘿的傻笑起来。
“不过呢，你别看他吝啬的很，服务什么的还是做的很周道的。”伊莲娜环顾四周，又顽皮的冲我眨眨眼：“只要你肯给钱，他就能让你住的舒舒服服的。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情不自禁的跟着笑出声来，心情也慢慢放松了。
伊莲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来看看我泡茶的手艺怎么样？”
我也有样学样的抿了一口，红褐色的茶汤透明见底，飘散出悠悠的醉人茶香，混合着柑橘和金盏花的香甜气息，入口清新怡人，优雅顺和，我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还咂巴咂巴嘴。
双眼闪闪发光的赞叹道：“好好喝哦！”
伊莲娜开心的笑了，眉目间有丝得意之色一闪而过：“说起来，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小朋友。你叫什么？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小朋友吧？”
“我，我叫阿响！”我立刻抬脸挺胸立正，大声回答。
“哈哈哈，你这个孩子，真有趣。”伊莲娜忍不住探过手来摸了摸我的脑袋，“那么，你喜欢我的故事么？阿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其实，昨天的第一个故事，我不太喜欢……”
“哦，怎么说？”伊莲娜单手支着下巴，斜靠在桌子上，眼神认真而带着鼓励。
“呃……”我咽了咽口水，竹筒倒豆一般一股脑儿的把自己所想的都说了出来。
“……所以说，那些其实都是错误的啊……根本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一口气说完，突然心里不安起来，像我这样冒冒失失的，会不会惹伊莲娜生气？
我偷偷的抬脸看她，只见伊莲娜正捧着茶杯，一副玩味儿的表情。
不好了！不会真的惹人家生气了吧？我觉得背上渗出汗来了。
良久，伊莲娜放下茶杯，挑了挑眉，叹息了一声：“亲爱的，我要是你，我就开心的享受听故事的过程，而不是质疑那些钻牛角尖的事情。”
我沮丧的低下头。
伊莲娜径自站起身，慢慢的踱步，神情沉静而专注，就像她面对无数观众时那样，缓缓抬起右手，在空中虚画了半个圆：“万物起源的时候，世界上就有了故事。当时光如梭，岁月如风，世间生命的更替只留下回忆，随时光流转，回忆成了传说，传说又成了神话（注释1）。故事本源就来自于此，它们源于生活，流转于记忆，任由时光磨砺。它们并非‘真实’，也非‘虚妄’。所谓故事，只不过是真实的一个面，这个面不一定对，也不一定好，它不过是真实的一部分而已。”
“而人们光靠感知，能够接收理解到的信息更少，不过是故事的一个面，真实的一个点而已。”
伊莲娜旋过身，低头看我：“你知道第二个故事的时候，为什么会发生群殴事件么？”
我“嗯”了一声，飞快的答道：“我知道的，爱德华说，你的故事和传统故事书上不一样，其他人不满意，于是他看他们不爽，他们也不爽他，后来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伊莲娜点点头：“是的，只是我也没有想到大家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她有一些自嘲，“是我托大了，或许我不应该说这个故事，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我急忙辩解道：“没有的事，爱德华就很喜欢你说的故事！”
伊莲娜走过来蹲下身，抚摸着我的头顶。这个角度，比站在椅子上的我的视线还要低一些，让她需要稍稍仰起头，才能直视我的眼睛。她眼角的皱纹都带着弯儿，温和的栗色眼睛生气勃勃，有着不容人拒绝的光芒。我的面颊有点儿发烫。
“是么，谢谢你！”
伊莲娜拍拍我，站起来，抚了抚下巴，说道：“有时候，我也会过于执着，我喜欢说故事给大家听的感觉，但也许我是过于坚持自己的想法，而忘记了去考虑别人是否能够接受。作为一个说书人，这并不是好事。你看，这不过就是一个故事，我坚持说了我的故事，大家不认可，于是，就产生了分歧。”
“谁也不能确定谁说的是对的，分歧什么的在所难免。可是有时候你对它过于较真，就感受不到听故事的乐趣了。”伊莲娜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冲我做了一个“嘘”的模样，续道：“所以说，故事只能是故事而已。不管它说的多么动人，那只是一个效果，你明白么？不去轻信它，但是感受它带来的乐趣，不是更好么？”
我好像有一点明白，又好像根本不知道伊莲娜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隐约觉得有道理，愣愣的点了一下头。
伊莲娜大概看出我其实尚在迷糊，抬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儿：“所以啊，亲爱的，那个《伊顿和怪兽的偶遇》本来就是流传在人类中，类似经验谈之类的小传说，又有多少人会见过真正的史莱姆呢？连我都是昨天第一次见呢！”
“像这样古老的故事，历经无数人口口相传，轮回千百遍，早就没人在意原本的真实是什么样的了，你是第一个和说书人提意见，说这个故事存在质的错误的人……呃……怪兽呢。”
我顿时羞愧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伊莲娜像是看出了我的窘迫，笑着安慰道：“但这样没什么不好，我并没有说你做的不对。说书人并不只是为了愉悦大众而存在的，说书人的职责，除了让传说流传下去，也有追寻传说背后真实的义务。也许我也可以尝试修改一下故事，就像黑灵塔一样。虽然故事只是故事而已，但并不是说，我们不能籍由此而更加接近真实。”
其实听伊莲娜的这番话，我无端想起了昨天晚上和爱德华的卧谈会，那时候爱德华也抱怨过类似的事吧？故事不对啦什么的。说的也是，如果故事本来就不等于真实，那干嘛要对它较真呢？这么简单的道理爱德华都懂，我凭什么就比他笨呀？
而且，伊莲娜都答应我尝试着修改故事，这么说，我是不是被认同了呢？嘿嘿！
伊莲娜真是个了不起的说书人！也许，她真的能帮我解开迷茫也说不定？
杯子里的茶凉了，伊莲娜又帮我添了一点水。我猛喝了一大口，鼓足勇气提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伊莲娜，你能教我，怎么对付龙么？”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伊莲娜的茶（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