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爵》凌沂

2、Chapter02

　　沉寂那么多年。
　　我却还是不想放过你。
　　就算你死了，那又怎样？你的儿子还活着。

　　翌日。
　　阴郁一片的天空带着沉闷。
　　一种入夜的凄凉加入一种黎明的黑暗。
　　亚特兰王爵坐在自己城堡卧室的窗边，薄唇紧抿，漂亮修长的指头敲打着干净透明的玻璃窗，像一尊完美的雕像。

　　这座城堡是父亲作为王位继承人时候的城堡，那时候的父亲意气风发，因为他那时候即将成为奥里斯的皇帝——最至高无上的人。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天之骄子却放弃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利，宁愿做一个乞讨者，也不愿意去当皇帝。

　　亚特兰王爵一直不明白，父亲是因为什么而宠爱母亲，甚至愿意为了母亲自我毁灭。
　　如果，有这种可能，他会不会为了谁放弃一切？

　　亚特兰王爵缓缓地扫视四周，室内的摆设奇异，是他母亲最爱的装扮；室外的大片大片的紫色花海，是他的父亲为他的母亲所种植，有时候，亚龙会觉得自己父亲对母亲的爱，就像这花海一样，是接天的爱恋，绵延几百里不曾断绝。

　　伊尔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放弃优越的物质生活，反而去了骑士营进行艰苦的训练生活。他这一世，就算什么成就也没有，也可以好好地呆在这里，做一个挂名的王爵。对他来说，这什么损失也没有。
　　亚特兰王爵告诉他，他要的不是自己的稳定，他要保证身边所有的人的安全。就像他叱咤风云的父亲一样，即使没有王位，他也可以依靠他存在的独一无二保护他所保护的一生平安。

　　他的思绪仿佛飘到五年之前，那个倒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母亲。

　　“亚龙，有些事情，我想你也该明白了。这次你母亲遇刺，是因为你的母亲是异族人，我们奥里斯是不允许异族人存在。这些年我认为我已经将你们保护得很好了，但是，这一次，我发现我错了，就算我保护得再好，也会有漏洞。”
　　“父亲……”
　　“你先听我说完，你母亲说的对，我无法永远保护你，等我们死了以后，你就要独自一人生活，如果那时候你还没有自我保护得能力，那么那时候躺在床上的人就会是你。”亚龙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严肃而又愤怒的父亲，但是海蓝色的眼睛却是那样的理智，他将双手搭在亚龙的肩膀上，“亚龙，我要你去骑士营，只有你强大起来，才不会有人敢对你如何。”
　　“我知道了。父亲。”

　　强大起来，是因为要保护自己所爱的人。
　　可是，你们都离开了，我的强大是那么孤独。

　　仿佛失去生机一般，亚特兰王爵像是木偶一般倒靠在墙壁上。
　　孤单时什么味道，闭上眼睛就知道。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
　　亚特兰王爵睁眼一看，那个身着冷蓝色的骑士装的少年不正是伊尔吗？他额头上隐隐的汗珠告诉亚特兰王爵，一定有什么急事，不然伊尔这个享受至上的人是绝对不可能骑马的，而且他骑马的姿势实在是不敢恭维。

　　亚特兰王爵跳下窗沿，便衣上的系绳，凌乱的发丝都随风飞扬，丝毫没有昨晚的严肃，现在的他更像是他的母亲般平易近人，而不是他父亲那样。

　　偏厅。
　　“亚龙出大事了。”
　　伊尔看了一眼坐在书桌前的亚特兰王爵，他正淡定地翻着他的书。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而伊尔着急的事情只是小事。
　　“我知道。”亚特兰王爵一脸淡定。“你说吧，什么事？”
　　“卡西男爵死在皇帝陛下的花园里了。”
　　亚特兰翻书的手稍微顿了一下，然后说，“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有人说，在卡西男爵出事的时候，你不在现场。”

　　亚特兰王爵盖上书本，微微一笑，一起不见的人何止他一个？“还有谁被怀疑？”
　　伊尔怔住，居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这个问题。是的，昨夜出去的人何止亚龙一个？可是，只有他被怀疑了。
　　亚龙•亚特兰王爵是奥里斯第二个有战功的王爵。他的血液里流出的都是高傲与冷漠还带着淡淡的嗜血。
　　他的功勋足以载入史册，永世受到尊敬。
　　可是，谁能想到，他却是最不受待见的人。就算有伟大的功勋又怎么样？体内混杂着异族血液的他永远得不到皇族应有的对待。就算他在边疆杀敌无数又如何？再多的鲜血也抹杀不掉他不纯的血液。

　　“那么，现在那个昏庸的君王想拿我怎么样？”亚特兰王爵走到窗边，嘴角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眼中却隐藏着可怖的杀意，“是凌迟还是五马分尸？”
　　“……他们说，要审问你。”
　　“主审官是谁？”
　　“君主。”
　　亚特兰王爵突然大笑起来，阴翳的天似乎在和他作对一般，刷地下起雨来，原本就不干燥的土地变得更加泥泞。
　　“亚龙……”
　　“我可是第一次享受这么高规格的待遇。我是不是该笑？”

　　不知道为什么，伊尔心中突然泛起一丝悲伤。
　　五年前，亚龙进入骑士营进行为期三年的训练，第三年归来时等待他不是双亲的笑脸，而是他们的丧礼。失去父亲庇护的他被派遣到边境，边境上都是如豺狼的入侵者。即使是进行了三年非人训练的骑士营骑士都无法完全适应。
　　任谁都知道，这是利特王国想整死他找的一个借口。可是没有人帮那时还很弱小的亚龙说些什么。因为，在他们眼中，亚龙是有肮脏的异族血统的人。
　　拥有王室血统，却是全国上下最不受待见的。有时候，他的地位还不如一位平民……

　　“亚龙，你要去哪里？”
　　伊尔见亚特兰王爵进入偏庭左侧暗格的更衣室，将原本的便衣换成正式的装束——和伊尔现在一样的骑士装。只是，亚特兰王爵比伊尔多了一些气势，少了一些柔弱。
　　“面见皇帝。”
　　“没有必要的，你也知道，那些人一直都希望你死。”
　　“放心，他们不舍得我死的。”
　　亚特兰王爵露出一个笑容，像是这阴天里的一缕阳光，充满金色的光芒。可是，伊尔却看见他眼中的失望——那是唯一的阴霾。
　　“亚龙，不管你下一秒变成什么样，我依然像现在一样支持你。”
　　亚特兰王爵走到伊尔的面前，拥抱了伊尔一下，“这些年，我唯一感谢上帝的就是有你的存在，谢谢你伊尔。我不会忘记你的。”
　　“或许情况还没那么糟……”伊尔小声道，这个观点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失去了立足点的自我安慰的语言，苍白而又无力。
　　“是的，情况永远不会是想象中那样糟糕！”

　　阴暗中，亚特兰王爵胸前的蔷薇徽章像是带着朝露一样，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