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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流年若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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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后,靖宛城中,城主居室。
苍老到几近的腐朽的老人无力的瘫在床上,青色的血管狰狞的突出皮肤表面,呼吸微弱到枯竭,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还保留着年轻时的坚毅清明——即使是一生未逢败绩神一般的见陵节度使、靖宛城主,在频死时,也与寻常人没什么区别。
由于发妻早逝后再未纳妾,此时围在他床边的,除了唯一的儿子之外,皆是一身盔甲的大小将领,铁色肃穆的满室,沉默的谛听着。
老人的手探出床外,微弱的声音:“……谣儿呢?”
床边一身青衣身材瘦削的青年男子俯身回道:“爹,别急,已经遣人去叫了,小谢一会就到。”
“咳咳……”艰难的咳嗽了几声,慕泓低声:“那就再等等。”
约是一盏茶的功夫,纷杳而来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一身白色劲装的少女冲了进来:“慕叔叔——”
床边青衫男子不动声色的扶住她的肩膀。
“谣儿……”沙哑低弱的声音在唤。
“我在呢……慕叔叔,我在这呢……”少女就势靠在床角,握着老人青筋毕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簌簌落下,“慕叔叔,我是谣儿,我就在你身边呢……”
“既然人都齐了……咳咳……那、那么,我在这里说……靖宛城下一任继任者,是……咳咳……谢寄谣。”
“城主!”那一干将领一震,随即齐声喊。
青衣男子飞快的看了一眼床边失声痛哭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莫测的神色,却未语。
“怎么?有异议?”虽然身体虚弱到了极致,但是城主的目光依然凌厉,“……还是你们当中,有谁想接我这个位置?”
“属下不敢。”左边第一名将领站出列,沉声:“只是按惯例,于情于理都应该是公子继位,更何况,谢姑娘身为女子,怕是为礼不合吧?万一朝廷怪罪下来……”说着目光有意无意的转向那个青衫落落的城主独子。
慕予翾恍若未见的偏过头去。
“何时……何时节度使的正常继任……也、也……咳咳……要惊动朝廷插手了?”慕泓眼神一扫,“自古节度使拥兵……镇守一方、咳……皆是以武立兵,若是……若是连上阵打仗都、做不到……咳咳……何以慑服手下?翾儿自幼体质孱弱,习不得武,好在……精通经史,倒也可以赴个闲职;至于谣儿,虽是女孩子家……我且问一句,你们中,可有……可有自认武艺兵法高于她的?”
沉默。
只听得少女低低的哭声。
老人的眼神转向慈爱,很欣慰的看着她,“都出去吧,谣儿……还有翾儿留下。”
门关上的一瞬,慕予翾轻轻出声,“爹……”
老人仿佛并未听见,只是握着谢寄谣的手,“我死之后……”
“慕叔叔!”她失声,“我不许你说这个!你不会死的,这城主还是你当,我什么都不要!”
“傻孩子……”老人低低叹息一声,“别傻了,听我说……咳咳咳……我百日之内,你和翾儿成亲……这不成器的孩子,这样也可以堵住那些兵将的嘴,只是……咳咳……委屈你了……”
“我知道……我嫁……”她泣不成声,“慕叔叔我答应,我都答应……不委屈的。”
“好好守住靖宛……”城主吐出最后一句嘱咐,“你们都出去吧,我最后的样子不想给任何一个人看。”
“小谢啊……”房间的门在身后合上,站在回廊上看着远处的山岳,慕予翾唤着少女的名字,伸出手动作轻而坚定的把她揽入怀中,眼里的温柔深不见底。
然而跟在他身后出门的少女,却在转身的刹那收拢了所有的眼泪与脆弱,一低头走开了去。
被忽视的他的手臂空虚茫然地悬在半空。
“小谢啊……”他又唤了一次,叹息似的。
他静静地放下手,神色淡漠。
山风无声的掠过,青衣广袖猎猎扬起,淡淡的苦涩药香寂寞弥散,一如既往的像是在埋葬着什么。
毕竟是自幼习武的女子,在剧烈的悲痛后转眼不见柔弱模样,又迅速的恢复了往日冷静沉稳,在众人面前公布了亲事之后,接手了城中的一切,开始有条不紊的安排着老城主身后事。
之前因为老城主病重而积压下来的种种事务,也被她一件件娴熟而迅速的处理着,几次下属官员的刻意刁难,亦是化解于无形。
两个月之后,城中大多数人,都不得不为之心悦诚服。
于是大多数人都下意识忽略了,如今靖宛城美丽干练的女城主,不过是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妙龄少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