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酿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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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伫立在高墙之上，俯视辽阔的天地平原，锦绣鞋底下血流成河。千百万人匍匐在我脚下，我的目光中却只有一篇鲜红。
人的感情就像一杯酒，醉了贪饮者，却醉不了酿酒人。
1
檀香弥漫，白雾氤氲，经久不散。
我慵懒地躺在兰王宽阔的胸膛，任乌黑的长发垂落在地，珠玉翡翠，华丽锦缎，伴我笑靥如花。
他的眼眸是幽幽的蓝色，此刻正包含着繁如夏花的宠溺，他说，黯黎，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我是男子。我挑衅着地朝他颈间吹了一口气，漫不经心地说。
柔软的唇落在我的额头上，逐渐下滑，他的声音低沉喑哑，我知道，可我就是喜欢你。他说。
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空气里的香气让我昏昏欲睡。
他还在我耳边絮语，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2
梦里，我仿佛有回到了梅花盛开的冬季。那时的天空有着被海水浸透般的色彩。
风中飘浮着凛冽的梅花清香。一袭白衣，一双浓墨般的眼，乔逾捧着我的脸，温柔地吻着我的唇。
他说，如果你是女子，我就娶你。
我笑，风穿透我单薄的衣服，让我感觉到隐约的寒气。为什么男子不可以？我明知故问。
不，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还需要更多的权力，我要给你更多的幸福。他拥抱我。我贪婪地呼吸他身上的气味。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中了他的毒，这样一种梅花般，温柔的，凛冽的，暗藏的，毒。
黯黎，我爱你。他轻声说。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将我紧缚。乔逾，我的乔逾……
很久以前母亲便对我说过，世间最有效的束缚就是爱情，越想开脱，就越疼痛；越疼痛，就越开脱不了。
我沉溺在他略带寒意的温柔里，开脱不了，也不想开脱。
然后，我听见他说，黯黎，帮我夺得天下。
3
王，此乃妖孽，不得不杀！一名老臣跪在地上，一头冷汗，语气却坚硬无比。
对！这妖孽会毁灭国家！更多的人站出来，只听见接二连三钝重的声响。
兰王冷笑，说，你们是在怀疑朕的能力吗？
不敢……有几个人已经吓哆嗦，不过还是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我幽幽地笑，因为我在他们眼里看到了恐惧与厌恶，以及，无奈的顺从。
柔软的发丝滑过我的指缝，我以更加妩媚的姿态依偎在兰王怀里，玩味地俯视着面色铁青的众臣们。
王的剑眉微微向上挑，问道，那你们具体说说，黯黎何罪之有？
王，他身为男子，却来魅惑一国之君，祸国殃民！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臣振振有辞地说。
我轻蔑一瞥，轻轻挣脱王的怀抱，退后两步，跪下，眼泪安静地从我眼眶中滑出，我说，王，臣妾有罪，罪在不该身为男子，不该爱上王……这就叫做，祸国殃民吧，王请治罪！我知道，我此刻正哭得梨花带雨，眼中的清波让我更添三分楚楚可人的娇柔美。
妖艳，本应用于惑众。
不出所料，兰王幽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凌厉，却毫不掩饰地饱含心疼，黯黎，快起来！我决不允许再有人言语中伤你！来人，把这几个老家伙拖出去凌迟处死！
不要，王，谏言无罪，何况他们还是王朝中的重臣，不可杀！我立即起身，抓住王的衣袖。
无论王怎样的决定都无所谓，几个人的生死与我无关，不过我又赢了一次，王的暴戾会在无形中，从内臣开始逐渐削弱他的势力，这样便给了乔逾更多可趁之机。
4
黯黎，帮我夺得天下。乔逾的目光直直逼向我的心。
我瞬间怔在原地。
他的野心，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想到，他会这般直接地跟我挑明。
我还需要更多的权力，我要给你更多的幸福……我不是痴情女子，真爱与谎言，我分得清。
但是，我不愿去区分，我选择相信他。
爱是迷魂药，让人在清醒中犯傻，却以为这样的犯傻是幸福的。
我记得清楚，那年的花香，像绵绵不尽的流水。我为之沉沦，而这一沉沦，便是一世。
乔逾把我送到兰王的寝宫时，我没有哭，只听到自己的血液宛如寒冬里的碎冰，刺破我每一根脆弱的神经，乔逾，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恨，然而我却留了下来，因为乔逾在走之前悄悄在我耳边说，黯黎，我爱你。你要迷住他，尽力削弱他的势力。等我夺得王位后，就来接你，天下繁华，我与你共享。
乔逾，你是要我用身体来蛊惑他吗？你就这样忍心吗？
乔逾，曾有一刻，我是这样的恨你，你利用我的美貌，我的智慧，以及，我那卑微的爱情。
乔逾，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爱你是如此之深，即使被你利用，我也心甘情愿。
乔逾，你等着，黯黎会为你夺得天下，不为你所谓的繁华，只为你。
5
第一次看见兰王，在那萧瑟的夜空下。几点寂寥的星光，一抹凝淡的月色。
他身着华丽的龙袍，伫立在寝宫的台阶上，眼眸是有蓝色的，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和母亲一起仰望星空。淡淡的温馨，淡淡的伤感。
每一次漆黑的寂寞中，一阵歌声像海水卷起思念一般，缓缓流动在我耳际。
乔逾跪拜之后离开。寒风吹凉了我的心。
夜色如锦，月华如水，披着轻飘飘的白纱，我轻轻踱步上前，匍匐在兰王脚下。那一瞬间，我仿佛越过了三千年的时光。
王温柔地扶起我。透过他幽蓝色的瞳仁，我看到了自己苍白却妖艳的脸庞。
黯黎，王笑着问，你是神派给我的精灵吗？
那个夜晚，他一遍又一遍地尝着我的唇，温柔的触感仿佛是三千年时光中凝结的琥珀。然后，他说，黯黎，我突然觉得我再也离不开你。
我笑，心里一丝隐隐的痛。乔逾，这就是你要的吗？
6
七月十五日夜。
我烂醉如泥地爬在兰王肩上。
自从到了兰王身边，我一直十分谨慎，生怕说错一个字，即使是在梦中。
黯黎，明天是你的生辰，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兰王小心翼翼地抱着我，就像对待一块珍宝。
生辰。七月十六日。我的生辰。我淡淡地笑，一丝苦涩爬上心头，随着酒精蔓延开去。
谢谢。我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十年前，我的母亲去世。从此，在无人记得我的生辰。包括乔逾。
若说好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我时常想，如果没有乔逾，我会不会爱上兰王，这个全心全意呵护我的男人。
在我面前，他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喜欢我的男人，而不是堂堂一国之君。他宠溺我，若我不开心他会慌乱地哄我。像哄一个脆弱的孩子。
自嘲地笑笑，我怎么会想到这些？我爱的人，只有乔逾。
兰王，是我注定要辜负的人。
人的感情就像一杯酒，醉了贪饮者，却醉不了酿酒人。
7
兰王对我的宠爱已传遍了天下。被一个男宠迷得神魂颠倒，这是何等的可笑？
好色君王必亡国。一切似乎都按照乔逾的计划进行着。
九月初，红叶飘飞，略带萧瑟的风抚遍大江南北。清晨的露带着凝结的醉意。秋色洗劫了天下。
距离叛乱的时日不晚。
隔着风声，我似乎已经听到了战鼓的鸣响，豪迈壮烈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击我的肺腑。
同一抹秋风中，我与兰王，夜夜笙歌，每一片温柔的星光，都繁华如梦。
他的呼吸此起彼伏，在我耳际，像溪水流淌，又像母亲哼唱的歌谣。
夜夜夜夜，经久不息。
8
八日夜。
我的寝宫来了刺客。
一片混乱的尖叫中，我冷眼看着刺客的动作。花瓶打碎。动作迟缓。这并不是一个内行人。他的动作却狠毒，猛然朝我逼来，锋利的刀刃泛着刺眼的白光。
本来我可以躲开，可是我却突然嗅到了刺客身上的味道。我怔住了。任由刀锋接近我。
突然，一股力将我拉扯开，我顿时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王……我轻声呼唤，眼泪悄悄掉下。
我不知道这眼泪是真是假。假泪流多了，就忘了真的眼泪是什么滋味了。
是这样吗？心脏抽搐般的疼，灵魂被抽离的感觉。
王一手抱住我，一手握住刀锋，鲜红的血仿佛童年是看见过的一地残红。血液的香甜腥味钻进我的鼻腔。仿佛一个悠长的梦。
刺客见势不妙，松开匕首，跳窗而出，窗外却没有人阻拦。
王，你怎么来了？我抹了一把眼泪，问。
王沉默片刻后，突然一把搂住我，低下头吻住我的唇，他身上有梅花般的清香，舌尖的温度在我口腔里缠绕。
无数次的吻，这次却给了我不一样的感觉。
没有你在身边我睡不着。王低喃，血腥味还在弥漫。我却忘了叫人给他包扎。
9
黯黎，黎儿，不要离开我。
他抱着我睡着。毫无防备，带着一丝执拗，像个抱着糖果害怕丢失的孩子。
王，你为何如此相信我？
难道你就一点不怀疑吗？为何刺客逃出后无人阻拦，你知道吗？是我让他们不阻拦的。
王，王，王，我好累啊……
10
那个刺客，是乔逾。他要杀了我。
11
为什么？我对着镜子，笑得悲壮，笑得惨淡，笑得倾国倾城。
乔逾，能否告诉我为什么？难道我的爱情在你眼中就那么不值一提吗？
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明白的，你的无情，你的狡诈，你的……
原来，自始自终，酿酒人，只有你而已。
我呢？我算什么？连一个陪你演完这场戏的戏子都不是吗？
我醉在月光中，写下一首诗：
欢酒对月半醉还，清辉掩帘梦徘徊。
已过三更忽尝泪，尽散相思似见君。
触花凋零闻泣声，指染残香幽情紊。
天浮碧星光阴荏，暇来遥想心中人。
乔逾，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我以为我可以放下一切心甘情愿地为你，可是我后悔了，不，也许从来都没有后悔。乔逾，你说的天下繁华与我共享，我已经看透了。
次日，我将诗绑在白鸽上寄给乔逾。
黑暗中，谁在用如此深切而悲痛的眼神凝视我？
12
黯黎，你的戏演完了吗？王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我，幽蓝色的眼中有我陌生的情绪。
我瞟了一眼被绑在床头的两只手，自嘲地笑了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我竟然一点也不害怕，只是隐约觉得有些悲伤。
一开始。王淡淡说。
我突然想笑，却发现自己已经笑不出声。原来，你们都是酿酒人，只有我是贪饮者。你打算把我怎么处置？我平静地问。
他愣了愣，眼里压抑着隐忍的痛，还有，不忍。我一直都这么会察言观色。我不知道。王的声音听起来竟带着孩子气的懊恼。
我闭上眼睛，那么，你要如何处死我？
毒酒好吗？
好。
不过在这之前，你要补偿我。王突然笑了，原来他笑起来竟然是这么好看，只是我一直以来都只对他防备，从来没有注意他英俊的容颜。
补偿你什么？我像从前一样懒洋洋地问。
补偿我对你的感情。说着，王缓缓解开我的扣子。我的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我还想说话，但已经说不出了。王粗暴地压在我身上，似乎是倾尽所有力气来索取。
我没有皱眉，因为，除了疼痛，我已经一无所有。
13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时，我看见王手中摇晃着一只小巧却华丽的酒杯。清澈的液体散发出浓醇的酒香。
黯黎，你爱过我吗？他温柔地把我扶起来，幽幽的蓝色瞳仁，和从其一样的温柔，我突然不知所措。
顺从意识，我直觉地摇头。
黯黎，我依旧舍不得，怎么办？王说。
我彻底愣住了。
当我回过神来，这个魁梧的男人已经将毒酒一饮而尽。
黯黎，我用天下，用生命，来换你一颗真心，够么？
14
万籁俱寂。
我凝视着王倒下的身影，想伸出手把他扶住，就像当初乔逾刺杀我的时候他把我拉进他怀里一样。
然而，我看见自己纤细的手指僵硬在半空中。身上的疼痛不停地叫嚣。
恍惚中，我凝视着王那双幽蓝色的眼眸。风吹过我的耳际，我静静凝听他低沉的声音。
黯黎，你是神派给我的精灵吗？我突然觉得我再也离不开你。
黯黎，我决不允许再有人言语中伤你。
黯黎，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我是男子。
我知道，可我就是喜欢你。
黯黎，黎儿，不要离开我。没有你在身边我睡不着。
黯黎，我依旧舍不得，怎么办？
……
黯黎，我用天下，用生命，来换你一颗真心，够么？
王，我的王，或许，我早就，爱上你了。
爱情是一颗种子，你早就把它种进了我的心里，只是，我不是没有发现，而是没有胆量承认。
我以为我的心已经给了乔逾。可是我终究不是一个痴情的人。
我是一个有野心的男人。
15
黯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欣喜，会惊讶，会悲伤，思绪转动千百次后，终归平静。
我知道外面已经血流成河了。乔逾。我淡淡地喊。
乔逾飞奔过来，激动地抱住我，喃喃地说，黯黎，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天下！
天下……乔逾，你的心中只有天下，从开始到现在，我的价值，只是帮你夺取天下罢了，
我面无表情地推开他，说，你想要的我已经给你了，我走了。
去哪？乔逾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不知道。我说。
不，黯黎，你不能走，请你最后帮我一个忙。乔逾又一次抱住了我。他身上的气味没有改变，只是我已经不再贪恋。
黯黎，你知道的，我需要名正言顺的登上王位。乔逾冷静的声音没有变。我却感觉到寒气将我笼罩。
乔逾，你的骗局真够绝！到头来，还是要我死！即使我给了你一切。
黯黎，你的诗我已经收到了，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这样的爱我，我也爱你，只是我们不能这么感情用事，我是正常男人，你知道吗？
感情用事？我惨淡地笑，原来我为你做的事情都是感情用事。舍弃了身体，舍弃了自由，舍弃了原则，全部，全部都是感情用事。
如果我不呢？我恢复了面无表情，再一次推开他。
乔逾温柔地笑了笑，说，你别无选择，外面有二十万大军，全是我的人。
好，你要怎么杀我？我冷笑。
就明天吧，城外刑场。乔逾几乎是兴奋地说。
16
乔逾还是乔逾，只是把潜藏的一面暴露了而已。而我却已经不再是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妖颜惑众的黯黎了。
戏子入戏了，千回百转之后，竟然忘记了结局如何安排。
我一直都在算计着，算计着一切，乔逾的野心，兰王的爱，包括我自己的感情。
乔逾，你还记得那首诗么？我淡淡地问。
当然记得！乔逾读了出来：
欢酒对月半醉还，清辉掩帘梦徘徊。
已过三更忽尝泪，尽散相思似见君。
触花凋零闻泣声，指染残香幽情紊。
天浮碧星光阴荏，暇来遥想心中人。
突然，他脸色大变！这是我意料之中的。
“ 欢、情、已、尽，触、指、天、下”
这才是我的本意。绝非情爱。
一片厮杀声传来，乔逾的颜色苍白如纸，踉跄几步退后，他的声音颤抖着：黯黎，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为什么要背叛我？
背叛？我突然笑出了声。你不是说不能感情用是吗？我妩媚地朝他靠去。
乔逾，是你把我们的感情斩断了，给我留下了唯一一条路，触指天下。
乔逾再也说不出话来。
厮杀声越来越大，然后又渐渐变小，消失。
几十万的生命就像水一样蒸发干净。
浮生若梦。
17
乔逾自杀。
我伫立在高墙之上，俯视辽阔的天地平原，锦绣鞋底下血流成河。千百万人匍匐在我脚下，我的目光中却只有一篇鲜红。
新王万岁！新王万岁！
我不再是被众臣职责的男宠，从今天起，我是一国之君。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酿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