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缘起。 缘聚缘散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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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1919年。
彼时的世界舞台上，烽火连天硝烟四起。以英国为首的老牌资本主义国家打着和平友爱互助的旗号开始了他们的环球观赏性探索。可瞧人家虽然是参观旅游的，装备是真了不得。他们的水手无一例外的装配起尖刀手枪，在欧洲的港湾里为自己的船只配上火力强劲的大炮，挂上或蓝或红五颜六色的万国旗，唱着他们自以为仁爱的歌曲然后抛锚起航，沿着先人开辟出的航路，一路向东，朝着他们心中的黄金岛驶去。
如果要追根溯源的说一下他们的领航人，大概就不得不提一提14世纪某位发现了新大陆的先生了。而不确切的说，应该就是从这位伟大的先生开始，在这座庞大的世界舞台上，那些强取豪夺的邀请与赠送也就源源不绝起来了。
而现在，是民国1919年，距离一位病逝他乡的先驱建立起真正的属于国民的救国组织，已经过去了5年之多。而距离某一座万园之园被烧毁，这一段举世震惊的娱乐新闻，却才过去了54年罢了。
此时的上海，歌舞升平百业繁荣。如果你恰巧从十里洋场或是霞飞路那一片走过去，只要忽略不看那些个从你身边匆匆而过的衣衫褴褛的黄包车夫，或是光着脚流着鼻涕灰头土脸却还得强装笑脸朝你唱赞歌的香烟姑娘，你大概会以为自己走在了高度发展过后的巴黎，仰或是伦敦街头。高级的洋车，高傲的洋人，高贵的万国建筑群。特别是那些一闪一闪的霓虹灯，挂在街头巷尾的，几乎要照瞎我们这群乡巴佬国人的眼。撇开那些个永远搔首弄姿，唱着靡靡之音，挽着地痞大亨或是某国大使的歌女舞女不看，也大可忽略了街角挎着篮子，裹着头巾，嘴里唱着“栀子花白兰花”佝偻萎靡的老太婆不瞧，这五光十色的上海啊，端的是一片繁荣昌盛欣欣向荣。
倘若你恰巧有个堂兄或是表弟什么的，要么干脆就是你自己，在那临时政府的警察局子里头谋着个肥差。大的不说，就光是那拿着警棍，穿着卡其色大褂的警察好了。那可真真是个威风八面的美差呀。只要你往那街头上一站，瞧好了吧，上述种种有碍观瞻的角色那是统统逃跑一个不剩。别不相信，就算是有那么几个仗着自己占了个理字死皮赖脸着不走的人，只要你那一警棍的招呼下去，保证是鲜血如注竖进横出，吓得这帮赤佬瘪三再也不敢越矩半步。
可惜呀，警察这行当是美差不错，可你总是免不了的，在享受这国家高度发达所带来的大把大把的银元和漂亮小姐的同时，为一些小事情所烦恼。
烦恼什么呢。
烦恼来烦恼去，不过也就是烦恼着那么一方青砖绿瓦的称为学校的小天地，和生活在这一方天地里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楞头愤青。
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呢。
对于他们的定义可谓是众说纷纭。提个最官方的说法，在这无比高尚庄严的政府局子眼里，这可是一群了不得的危险分子，是反动派啊。同样是长着那么一排牙齿两片嘴，人家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的鼓动起罢工，罢市，罢课来，那能耐大的。能罢什么罢什么，交通，市场，运输。搅得这社会秩序呀，是一团浆糊。连带着官员们捞银元，泡暗门子的手都得缓上那么一缓。
可要命的是，嘿，这群人还都是些不怕死的硬骨头，关都关不完，杀都杀不尽的。今天倒下你一个，明天能有千万个你站出来。
别说是你们这些个其名不详的小把戏了，就是上头那些个有头有脸的官员也为之心烦意乱辗转反侧。可是人家心烦归心烦呀，这除虫的工作还不是得交给下面人处理，你有见过牵着狗的猎户自己动手逮兔子的么。所以呀，没办法了，只能把警棍往腰上一别，得，小爷自己动手吧。还别玩虚的，上来就是一枪，还就真不信了，这人脊梁骨是硬的，总不能命也是硬的吧？
从这十里洋场西面开始走起，这大大小小的商铺是应接不暇。迎面就是卖那糕点炒货的老大房，那些个鲜肉月饼，苏式糕点，特别是外脆内酥的熏鱼，它们散发出来的勾魂摄魄的香气是一阵一阵的朝外面冒，只把你的口水都勾出来。
可巧这时候有个姑娘拎着盒云片核桃糕出来，那模样算不上是什么倾国倾城吧，却是小家碧玉那种，美得刚刚好。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又嫌少，是那极罕见极罕见的清纯灵动。她有着一头刚刚及肩的蓬松黑发，刘海看得出是仔细修过的，五官不是顶美，却很秀气，一双大眼睛透出活泼灵气。她着了一身蓝褂黑裙，俨然还是个学生的样子，脚上是一双系着搭扣的黑皮鞋，虽不是油光锃亮，却看得出擦得挺仔细。就是这么个人儿，手里提着一小盒云片核桃糕从老大房里走出来，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只木把手的小布包。
她走开去才没几步，就听见身后头传来两声刺耳的喇叭声，还有人在喊：“琪琪，琪琪。”
一转身，就瞧见不远处开过来一辆黑色的洋车，从后排摇下来的窗户里探出了一只熟悉的脑袋，戴着黑色的学生帽，在朝她招手。
“李凯。”施琪琪笑笑，朝那人点点头算是回礼了。
洋车稳稳的在施琪琪面前停了下来，还不等司机下车，李凯就利索的打开车门跳下车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梳着两个麻花辫的女孩子，也是和琪琪同班的，还在学生会里共事，名字叫林琳。
“琪琪，明天有空么，我爸给了我大光明的两张电影票，是顶新奇的外国电影。一起来么？”李凯才站住脚，就忙不迭的问道。
“额，真可惜了。明天有宋兴文老师的数学讲演呢，恐怕是去不了电影院了。”施琪琪笑笑，声音明快而清脆。
“瞧，我就说不用问吧。我和琪琪一早约好了的，宋老师的讲演可比你这电影稀罕多了。”林琳说着，挽过施琪琪的胳膊，“琪琪，今天咱们学生会活动，去霞飞路上的国泰大戏院看滑稽戏，一起来吧。你瞧车里头，咱们一众干部都坐着呢。说起来，有辆洋车坐坐倒还是沾了李凯同学的光了。”
施琪琪听了，朝着车子里头望望，这面对面的两排皮沙发上还真坐了三四个学生会的干部。有的见过几次，有的还一起组织过活动，他们转过头来朝琪琪挥挥手打招呼。
“这下让我为难了。”琪琪说着扬扬手里的云片糕，“本来是打算在家看书来着，我妈打发我出来买这个，这才出了门的。这会子估计在家等着呢，我还得赶紧回去。”
“哟，那看来是不行了。”林琳说着，故作夸张的叹了口气，转头朝李凯挤挤眼，“等下回吧。下回呀让李凯单独请你吃饭，上戏园子去。嘻嘻。”
“你这丫头，又乱说话了。”
还不等琪琪的小拳头砸过来，林琳早就笑着躲回了洋车里。琪琪有些无奈的笑着叹口气，抬头，眼前是李凯有些失望的脸。施琪琪笑笑，落落大方的点点头，“实在抱歉了啊。下次有机会一定会来。大家玩的开心，我先走一步了，再见。”
说着就这么转过身去，急匆匆的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眼见着太阳很快的落下地平线，然后又很快的升起，新的一天就这么很快的到来了。
当朝阳率先洒下第一缕光芒，这座庞杂的城市又开始了新一天的运转，那些该是欣欣向荣的，照旧繁荣昌盛了下去，该是灯红酒绿的，也仍然重复着它并没有多大变化的纸醉金迷。人们忙着生，忙着死，忙着生下来活下去，可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只是这样短短的一个夜晚，又有多少蜷缩在石库门阁楼里的小人物因为饥寒交迫而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再也无法像他们一样的，睁开生命的双眼，瞧见那一抹洒进老虎窗里的阳光了呢。
不过，大可不用在意这些。因为就算是平凡如他们，也因为言传身教或是耳濡目染的关系，眼里早就被那些大人物和准备着流传千秋的大事挤满了，哪里会容下和他们一样的平凡的小人物的身影呢。说来说去，他们和那些被他们唾弃埋怨的人相比，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这个庞大的世界舞台上，每天都有太多太多的人画好了妆，扯起了幕布背景，只等着帘子一掀，让好戏开场。
这不，在南洋公学里头，这一整天，不管是数学系，地质系还是八百杆子都打不着的美术系，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在谈论着昨天夜里刚让全国知晓的一件大事情。也不知道是哪个不怕死的把它捅了出来，估计要是让那稳坐在金銮殿里翘着二郎腿的临时大总统抓住了，一定是凌迟处死外加枪毙五分钟。而这大事件呢，说起来也没有多少意料之外，看看这世界舞台上东一锣西一鼓的大把戏，反倒觉得是情理之中似的。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过是在凡尔赛条约上头，人家好端端的一条一条写着洋文，然后莫名其妙的蹦出一句，中华东北属于日本。
这一句话可真是让全中华上上下下炸开了锅哟。
不过炸锅归炸锅，人家人民政府可忙着呢，又要捞银元又要泡暗门子的，哪有空管你什么主权不主权国耻不国耻的。老百姓也忙呀，吃完了上顿没下顿的，还得费心思伺候咱们的青天大老爷，谁有力气有心思管你的主权独立领土完整。
所以，说到底，最后唯一炸锅并且有所行动的，只剩下这些个尚在学堂里衣食无忧的学生们了。
这不，就连南洋公学的历史系，这刚一下课，□□还在收拾书本呢，下面的学生便开始重新议论起这件事情来了，那气氛热烈激动，情绪高涨愤懑的，谁也没注意到这讲堂之上，穿着青衣长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面无表情的收起教案，悄无声息的从教室里走了出去。
叶澜夹着教案走在回教职工宿舍的路上，身边经过的学生，几乎无一例外的在谈论着这件丧权辱国的大事。他只是用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淡淡的皱一下眉头，然后照旧微微低下头去，迈着稳健而又迅速的步子朝前走。
说起来，叶澜也已经二十好几快要进入而立之年了。至今依旧独身，住在破旧狭窄的□□宿舍里。不过说来也是，谁肯嫁给一个没什么钱，手上大权没有，倒指不定有几笔外债的穷□□呢。理所应当是没有的，在这个巨大而又沉重的现实面前，爱情什么的根本就不算什么。
所以，叶澜也就一直这么孤孤单单一个人。不过别看他一副懦弱书生的模样，骨子里倒是还有些文人的傲气，独身就独身了，他甘于寂寞。青灯书卷，乐得自在。
眼瞅着从学校到宿舍，这短短的一小段路上，沿途竟还有些饼果摊子。叶澜放慢了脚步，停在那水果摊子前头瞧了半天，悄悄的把手伸进衣袋里数了数，翻来覆去也就只有一枚大洋而已。现在这租界里头的物价也真是的，原来一百块大洋都够买辆洋车了，现在呢，大概连根扎轮胎用的钢针都买不下来。不管是瓜果蔬菜牛奶肉，样样都在涨价。唯一不涨的就是手里那点可怜的工资。饶是叶澜再怎么精打细算的，不到月末，这工资还是得见底。就算是谋个抄写文稿的兼职，赚来的钱也就能勉强糊口罢了。
叶澜在水果摊子前头思前想后，那内心纠结犹豫得，都能写出一篇资本论来了。犹豫再三，他还是掏出了口袋里这唯一一枚袁大头，换了一袋子苹果来。他就这么一手夹着教案，怀里抱着那袋子苹果，往宿舍过来了。
这边，南洋公学数一数二鼎鼎大名的数学教授宋兴文刚结束了讲演，一众余温未散的学生立马就围了上来，面对着一张张求学好问的脸和数都数不尽的问题，竟然就这么着让他们缠了一路，一直送到□□宿舍来。在房门前驻足停留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总算是对付完了所有的问题，一转身，瞧见自己最得意的门生施琪琪正站在门边候着自己。
“怎么，还有什么问题。”已是不惑之年的宋兴文淡淡的推了一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手里没有停下掏钥匙开门的动作，一边神情严肃不苟言笑的问道。
“宋老师，”施琪琪微笑着上前一小步，恭恭敬敬的道，“您是我最敬重的长辈。琪琪这次有个问题，不是关于数学的，而是关于当下的社会格局。老师您也一定听说了凡尔赛条约吧，我和学生会的几个干部都很愤懑，这分明是丧权辱国的行为，这会把山东的百姓都至于水深火热的境地。我们思前想后，决定发动学生游行，直接向政府表达我们民众的呼吁，可惜我们没什么组织经验，所以想来问问老师您的意见。”
“游行？”宋兴文停下动作，微微挑起花白的眉毛，一手扶在了门把上。
“是。北平的学生已经向我们发来了邀请，希望由我们南洋公学带头，组织上海地区的学生游行。”
“唔。”宋兴文微微垂下眼睑，似乎是陷入了沉思当中。他好半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着眉头。施琪琪见状，不由的心生一丝不确定来。往日里老师总是赞同并且带动着大家一起积极的投身于革命的，怎么现在有了游行活动，反倒是犹豫起来了呢。
施琪琪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宋兴文有反应，正要开口，就见他匆匆的抬头来摆了摆手，说了句“这事儿还需要从长计议”，便飞快的闪进门去，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施琪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遭弄得有些懵了。这哪里还是往日敬重的宋老师呀，分明就是个胆小鬼。琪琪在老师门前驻足良久，原是想伸手敲门的，可终还是作罢了。她颇为失望的叹了口气，心下不禁懊恼自己怎么会敬重这么个胆小怕事的人，又很以为疑惑于宋兴文的疑虑，似乎有什么东西摆在那里，阻挡着宋兴文作出积极肯定的决定。想了一会儿，琪琪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终是作罢了，转身来准备回家。
彼时，夕阳正在抽丝剥茧般的从天空中抽离出它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棱洒进这狭小阴暗的回廊里的是最后剩下的那一滴金黄色的余光。就在这一片温暖的夕阳里，施琪琪淡淡的回头，眼前站着那个温润如玉的他。
叶澜抱着苹果匆匆走进□□宿舍狭窄的走廊，手臂里夹着的教案一点一点的滑落下来，他忙着低头，勉强腾出一只手来扶住那些厚重的纸张，却没有注意到怀里的袋子被撑破了一个洞，有一只苹果从袋子里漏了出来，就那么顺势的咕噜噜的滚到了她的脚边。
施琪琪低头看了看那只红得并不怎么好看的苹果，微微弯腰，将它拾起来。抬头时，看见叶澜刚好手忙脚乱的扶稳了教案和怀里的袋子，正低下头来，温和的视线带着细微的窘迫，透过眼镜片，投射在了自己的身上。
“老师。需要我帮忙么。”
叶澜看着眼前的施琪琪，在夕阳的最后一抹金光里，安静的微笑着，站在那里望着自己。下意识的点头，脸上有些发烫，然后注视着她缓缓的迈开步子，朝自己走来。
施琪琪拿着手里的苹果，并没有递给叶澜，而是相反的，从他怀里接过了那一袋并不怎么沉重的纸袋子。
“谢谢。”
叶澜看着她轻轻的笑了。转身掏出钥匙，打开了宋兴文隔壁房间的大门。他把教案放在了最近的一把椅子上，然后转过身来，接过那一袋苹果。
那一刻双方都愣了一下，叶澜垂下眼睑想了想，轻轻的问她：“愿不愿意进来坐坐，吃个苹果。”
施琪琪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的脚步走进了这一扇门里来。
缘聚缘散缘如水，背负万丈尘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只为一句，等待下一次再度相见。
【流金卷壹。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缘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