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城，也未必温暖》张以言

1、第 1 章

　　（一）

　　有些人生来就能发光，就算再渺小也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而我，只能不顾炙人的高温追逐着日光，就像飞蛾扑向灯火，就像月球绕转太阳。
　　你总是嘲笑飞蛾的愚蠢与不自量力，总是用‘飞蛾扑火’来否定它所有的努力。
　　哦，飞蛾的悲哀，萤火虫又怎么会懂？

　　你知道么？我很嫉妒你与生俱来的幸福。

　　（二）

　　这个中南偏南的城市，被长江分隔成两半。江那边，是川流不息的快节奏与繁华如锦的夜生活。江这边，是我未来四年甚至六年的生活中心，也将是我和你擦肩而过的纪念地。而后面这点，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又是怎样演变成如今模样，就算我拷问自己无数次，得到的答案依旧是那令人无奈甚至绝望的——我不知道。

　　六月初，一次平平淡淡的高考之后，被调剂到W大毫无优势的化院。
　　大一下学期初始，递交转专业申请书。
　　三月末，转专业审批结束，转入你所在的班级。
　　就这样，我和你的故事单方面开始了。

　　三月末，新班长把我拽进了班里的群。你把我的头像截屏之后说：欢迎欢迎，我回复：谢谢谢谢。然后，再无回音。
　　四月初，我作为转入生参加第一个班会。为了不显失礼，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你夹在一群男生中走进来，和我对视了一眼。之后，在后排坐下。
　　四月中，院会主席团换届，你以最高票数当选。
　　四月末，我在学校从属网站上发现了你的专栏。那里满满的都是你的文，满满的都是那些伤感而细腻的文字，那些让人流泪的悲情，还有那个忧郁且犹豫的你。
　　五月中，我生日前夕，收到你的空间祝福礼物，我回复：谢谢，你说：这是答谢你给我的空间礼物。
　　七月，你所在的话剧社公演，我翘了选修课去看。帘幕拉开，合上。灯光暗下，亮起。观众静默，鼓掌。然后，你和其他演员一起谢幕，演出结束。
　　十月，金秋艺术节。作为院里为数不多的身高过180的男生，你被选去当模特。你穿着缀满金边的正装，在聚光灯下面无表情地走过T台，我蜷缩在观众席中黑暗的一角，紧盯着屏幕上被放大的你，幻想着自己是你身边那个笑靥如花的女生。只可惜，我不是。
　　仅仅七个月，你的光芒就已经放大到我无法承受的地步。每当仰头看见你，就像仰头看见满天星光。我的视界于是一片惨白，所有的景物都消逝了意义，变成飞速倒退的单色线条，只剩下关于你的各种剪影。

　　你发现了么？我们的故事里，总是只有我一个人存在。
　　当你公演时，你知道我在哪个角落么？当你在聚光灯下闪耀着时，你知道我有多么的自卑么？

　　在你面前，我已经低到尘埃里。

　　（三）

　　在每个日落我掐着手指细数和你的交集，从每个日出开始我盼望着与你的偶遇。你的一举手，一投足，一蹙眉，一转身，都成为不断回放的慢镜头。每个无足轻重的细节都被我赋予了无数意义，被我幻想出数不尽的与我的牵连。
　　在一个倾斜的天平上保持平衡是这样的困难，而你的完美和我的自卑，正是这天平两端那致命的砝码。
　　我不要在黑暗中仰望你一辈子，我要成为你的骄傲。
　　因为我已经太累，累到承受不了这样一种扭曲的平衡。

　　（四）

　　金牛与双鱼，从来就不是最配的星座。
　　金牛专一笃情，而双鱼需要接连不断的爱情。

　　但是，
　　你知道么？
　　金牛虽然内敛，但也渴望绽放光芒。

　　哦，原来你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我的能力从来就不在你之下。

　　（五）

　　学校里的小广告总是一贯的多而杂，那张宣传单就这样夹在其间，却仿佛命中注定般点亮了我的世界。
　　就像即将溺毙的人拼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紧紧抓住这唯一的希望，期望改变你我之间巨大的逆差。
　　“光谷音乐节”，这彩打的五个字跃动在我的脉搏中。
　　我和你的转机，会在这里出现么？
　　我和你的故事，能在音乐中开始么？

　　西班牙风情街街心路口，异域风情之中，简单搭建的舞台却成了我攀向你的高度的唯一希望。
　　第18号，在我仓皇度过的成人生日面前是多么的讽刺和令人绝望。
　　“请1到20号选手在舞台右侧候场。”于是，我终于选择了站在追光灯前，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他人的评头论足下。再没有后退的路，再不能像曾经那样蜷缩在角落，再不能选择孑然独立于这个城市。因为你，我已经偏离了最初的道路。
　　没有系统的训练，没有专业音乐知识，我所拥有的和依赖的只是一副好嗓音，还有，你在我心中留下的兀自发芽的种子。

　　如果一个人习惯了黑暗，光亮对于她而言有多痛苦多恐惧，你知道么？
　　当强烈的灯光环绕着我，闭上眼，浮现的只有你，你知道么？
　　是你支撑着我不颤抖，不怯懦，不逃避，你又知道么？

　　莎翁说:“即使是世界上最卑微，最怯懦，最为命运所屈的人，只要心中有希望，就无所畏惧。”
　　只是，我的无所畏惧能否让心中的希望实现？如果希望仅仅是作为象征的意义存在，我的努力又能得到什么结果？

　　“so much for my happy ending”，我选的歌，会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谶语？
　　这最后一句歌词，会不会成为我最终暗自呢喃的谢幕台词？

　　千万不要。

　　（六）

　　海选过后，光芒暂褪，生活照常。
　　那天临时起意，到了寝室楼下又折去学校小超市加餐，我在超市前的台阶下习惯性仰起头，看见院会在开会，你是副主席，自然也在。
　　有些巧合总是装作不经意的发生，实际上，它的发生已经被我设想过千遍万遍。

　　可是，幻想毕竟不是事实。
　　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撑，都在见到你的那一瞬间坍塌。
　　你在台阶之上，灯光之下，我在黑暗中仰头望着你。你迈步，转身，我低头，逃开。
　　相遇又相离，相盼又相欺。
　　我曾经故作的自信，孤傲，在你面前即刻变为胆怯，神经质。
　　我用快步离开来掩饰自己的仓皇失措，用暗自幻想来安慰自己怯懦的内心。
　　我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爱着你。

　　你知道么？
　　我。爱。你。

　　不经意间，那个兀自发芽的种子已经繁茂成参天大树，仿佛千年的盛世就这样绽放在一株之上。

　　（七）

　　为了另一个人而坚持的梦想能否不偏不离地走在最初的道路上？
　　渐行渐远之后的身影又能否如往日那样坚定？

　　一场又一场的晋级赛。
　　每一次拿到pass卡，我就觉得离你更近了一点。可当我每一次离开聚光灯之下，重新被黑暗包围时，随之而来的安全感就让我再也不想登上那个舞台。
　　于是终日在纠结中折磨自己，只祈盼一个迅速了断的结局。
　　终于结局到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差——
　　季军，对于我，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但我不知道，这个惊喜对于弥补你我之间的逆差，是否足够？

　　（八）

　　你的□□头像第一次在我的提示框中闪动，我才想起三月就已经将你加为好友，可你却从来没有主动和我聊过，你沉寂在我的某个分组中，签名不换，日志不更新，上线即隐身。
　　总是在群里看到你说话才知道你原来在。

　　你在群里是那样闹腾的一个人，为什么我找你私聊时你总是用“嗯。”来回答我？
　　为什么你的每句话都带着一个句号，即使是最简短的“嗯。”也不例外？
　　是因为你找不到任何值得和我说话的理由么？
　　是因为你急于用句号来结束和我的对话么？

　　今天，一切都了断了吧。

　　我打开对话框，“我看到你的比赛录像了。”
　　你主动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的讽刺。你果然到现在才看到我的存在么？
　　我当然知道你看的到。
　　我看得到学校食堂的校园频道每天都在滚动播放决赛的录像，我看得到走在路上别人的各种指指点点。
　　可你总是这样的后知后觉。

　　你看到了我的比赛录像，但你又看到教务部上的公告了么？
　　我在江边这座城市的倒计时，只剩七天。
　　下个星期，我将作为交换生去往法国。

　　在认识你不久后，我开始学习法语。最初是因为你喜欢法文歌，到后来就仅剩习惯性的坚持。
　　在我对你漫长等待的日子里，这种坚持成为我靠近你的唯一方式。
　　我是这样的，想离你近一点，更近一点。

　　当得知我将离开这里时，我将签名改成了“Au revoir”。
　　法文中的再见。
　　这句话是只对你一个人说的，可底下那长长的回复，却独独缺了你这个主角。

　　（九）

　　像是报复般，我回复你：“嗯。”
　　我以为会迎来你一贯的擦汗表情，可是，砸向我的却是一段长长的独白。
　　“我知道这样说会很突兀，但是我希望在你变得完美到我触碰不到前将这些话说出来……”
　　原来你我竟是这样的相似，相似到我不忍心伤害你。

　　我没有回复这段话。
　　我期盼着你能突然在我面前折转方向。
　　“我想知道你是否愿意和我在一起？”
　　很显然，你没有。

　　我拿出手机，找到很久以前储存的号码。
　　那只属于你的十一位数。
　　我曾幻想过无数次拨通它，可我没有想到打给你的第一通电话竟是对你我的最终审判。
　　电话很快被接起。
　　我没有等你说话。
　　“你知道再见的意思么？”

　　那一瞬间，我听见空气凝结的声音，我看见虚幻中的冰面裂开长长的口子。
　　你我所有的交集在我眼前无力的回放，就像电影散场时注定要来的失落，最终的画面注定般地定格成你令人绝望的背影。
　　“砰”的一声，我和你，所有扯不清的牵连，都崩裂了。

　　“再见，是再也不见。”

　　（十）

　　如果你的话语能够来的再早一些，我们可能现在正牵手在樱花大道上压马路，正并肩在樱顶上老图前看着远处的珞珈山。但是现在，我已经太累，已经无力再去苦心经营这样一份感情。
　　因为太爱，所以给你附上了太多美好的幻想。
　　因为太爱，所以不愿在你面前暴露我一分一毫的缺陷。
　　因为太爱，所以无法靠近。
　　我想留住我为你辛苦建起的城堡，我想就这样完美的存在于你心中。

　　我们，就到这儿吧。

　　就像同极的磁铁，就像孤独的刺猬，就像行星与卫星。即使那样相配，可一靠近，就只剩下离弃、疼痛与毁灭。

　　我爱你。
　　但是，对不起。

　　这里不是童话世界，这里没有完美的happy ending。

　　（十一）

　　你和我，在这世上是多么渺小的存在。
　　长江照常在二桥下翻滚叫嚣着奔向远方，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在西方落下。
　　花入水，江入海。
　　你我是合还是分，又改变的了什么？

　　天色渐亮，火车站上演着各种离别。
　　武汉，北京，巴黎。
　　我一步步远离和你的交集，用距离一点点剥掉我和你的可能。
　　不回头，不回忆。
　　我安慰自己也许你只是个过客，虽然我清醒地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十二）

　　一年半前，我生龙活虎地蹦跶在我自己的地盘上，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如今的结局。更别提这其中的起承转合。可是时光推移到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如昨。

　　谁不希望自己的感情天长地久，
　　谁不希望自己的恋人完美如初，
　　可是我们的爱情，
　　于我，已是败花随流水的落英，于你，只是早春见萌芽的新绿。

　　你知道么？
　　我的心已经苍老成满脸纵横沟壑的老妪。

　　人生为何不能只如初见？
　　你为何不能停留在当初那个比倾城日光更能给我带来温暖的你？

　　（十三）

　　倘若变数注定，我将乞求上苍让我从未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