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楼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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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季长到能取字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帮他取字了。
他是家里排行最小的，所以当然的是楼季，等他大一些，就要好好地取一个字。
不过告诉他这些的姑姑在说完没过多少天就咬舌自尽了，她嘴里流出大量的血，染红了一整片地板。她咳嗽着颤抖着，然后死去。
小孩子的关押地点就在女人的旁边，那时小小的楼季第一次见证死亡，然后忽然就明白了，每日向他微笑的姑姑所努力维持的景象，是多么的虚假。
楼季觉得很疼。
他的姑姑被拉出去的时候拼命挣扎，然后在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之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楼季后来才知道，咬舌自尽的人一般死于两种情况。一是失血过多，二是被大量涌出的鲜血呛死。知道这些之后，楼季觉得更疼了。
楼季并不知道，在五岁之前，在离开那座牢房之前一直不知道，那天让他一直疼了很久的姑姑，其实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当然，在知道这个随后不久他又知道了一件事，这个女人，也是他的姑姑。
他当时并不明白那些称谓代表着什么，在离开那座困了他几百年的山崖之前。楼季一无所知。
楼季十五岁的时候开始怀念自己的八岁。
那时他被人称作疯子，关在一丈见方的小笼子里，关了整整七年。
但是他一点儿也不痛苦。因为每一天，都是全新的一天，他什么也不知道，或者说，知道得越来越少。不记得昨天的事，渐渐开始忘掉所有的事。
可当他从那个石棺中醒来之后，他觉得世界都不一样了。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自己。
他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他是楼季。而这个身体，也许叫做别的名字。
但楼季只是沉默着，楼季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任由那些人随意地在他身上捏来捏去，任那个身着华服，和亲族长得很相似的人兴奋地站在他面前对着他指指点点。
他想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其他人都似乎很怕他？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吗？但楼季仍然沉默着，只见到那人点了点头，然后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离去了。
楼季一动不动。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楼季和另外三个人。
那是一段楼季在很久很久之后才明白的对话。楼季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假设，若然当初自己没有问出那一句，会不会仍旧是这样的结局。
“好了，可以把四十六号带下去了。”三人之中似乎的领头的道。
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但楼季没有动，楼季想，四十六号是什么？身后那人有些恼，用力推了他一推，加大了音量：“走啊四十六号！”
“我不是四十六号，我叫楼季。”楼季回答。
回应他的是三张错愕的脸。推他的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嘴里低呼了一声：“老天爷！”话音没落，他就被另两人狠狠摁到了地上——
“这件事，谁都不能说！”
“这个节骨眼上，一点岔子都不能有！”
“可，可那个人醒来以后……”
“你觉得那个人真的有机会醒过来？”
“……”被摁住的人惊恐地睁大了双眼，颤颤抖抖地指向楼季，“那个人就不说了，那他呢？”
这件事让楼季迷茫了很久。
他一直记得那时的感觉。那记忆太过于强烈清晰，以至于成为了他后来确认自身存在的其中一项例证。
起先是很讨厌的喉咙被扼住，那人似乎用了十足的气力，很疼，骨头都要裂开。他的脸有一种肿胀到麻木的感觉，他想喊出声来，但是已经无法呼吸了。
楼季的心里第一次涌出了恨意，这种感觉在很久以后才被他明白。这甚至是他的亲生母亲死在自己跟前时都不曾有过的感觉。
楼季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没有了那三个人。
这一次的感觉，和上一次又不一样了。如果说上一次只是做了一个梦的话，那么这一次更像一次转世轮回。
楼季记得这具身体——暂时这么称呼它——的所有事情。包括被逼迫做的那些对于这具身体而言极度屈辱的一切。
屈辱。楼季觉得自己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但是他很轻易的理解了它。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知识。
身体动得并不灵活，楼季觉得。但他来不及去抱怨这些，围在他身旁的人已经急切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知道你是谁么？”
楼季张嘴，猛然想到失去意识之前的事，于是他回答道：“楼元盛。”
而后，他看到眼前紧张得不能再紧张的人们忽然一下子放松了下去，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楼季（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