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水洗船/平清]夜见》崩玉

1、第 1 章

　　张清不曾想过太守会要他取董平性命。

　　“那宋江等人原不过仗着梁山泊一洼之水区区兵马，竟藐视朝廷妄想做大，横竖是一死。今大兵来犯我东昌府，正是你我加官进爵的良机，张□□如若将贼首宋江擒下，你我在圣上面前岂不风光？今日一战，我见张□□飞石勇武，那帮草寇全然不是对手，虽折了龚旺丁得孙，亦擒了他梁山泊一员大将，场面可谓尽占上风。只是那董平颇难应付，想如今东平府新陷，皆因那守城兵马都监董平反背朝廷，投靠了梁山贼人，此人如今助纣为虐已是重罪之身，明日再战，你需尽全力击杀此人，不得再留情面。”

　　张清正因是役双翼被擒而低头出神，闻言抬头，道：“太守相公，此人杀不得。”
　　太守方才见他神游九天已有薄怒，听得此话更是难堪：“身为朝廷命官临阵脱逃已属不赦之罪，更遑论倒戈！你且说说看，如何杀他不得？”
　　张清神情惑然：“那董平……与小将相交多年，我在心里亦视他作义兄。此人生平忠肝义胆最是耿直，此番如何降了梁山贼人，我却想不通。”
　　太守冷笑：“张□□聪明绝顶，如何想不通？不过是不敢正视。若他果真忠君忠民，自当战死沙场九死不悔，焉有投降之理？分明是心智不坚，受人蛊惑，便弃社稷百姓于不顾，径自投了那梁山泊！”
　　张清见状倏地起身拱手：“太守相公今日操劳，想明日一战非比寻常，还是早早歇息了吧，小将先行告退。”说罢拂袖而去，徒留那太守呆在原地，满腹恼恨。

　　**
　　董平在中军帐外徘徊，几度欲走还留。
　　“董将军。”
　　董平乍醒，见吴用自帐内缓步而出。忙拱手：“军师哥哥。”
　　“公明哥哥正候着将军，将军请。”
　　吴用举手投足都是慢慢的，不慌不忙，一双眼却有着看透一切的澄明。

　　宋江见了董平，笑道：“董将军既已到了这大帐之外，自是有话要说与宋江，又为何不进来呢？”
　　董平道：“董平新入伙我梁山泊，立功心切，才入夜前来献计，还望公明哥哥恕罪。”
　　“哎，将军此言差矣。如今我大军久攻东昌不下，今日一战又折损我数员大将，宋江也正为此犯愁。董将军有何良策，速速讲来。”
　　董平道：“今日战东昌，那阵前搦战的武官，乃是在下至交故友。”
　　宋江道：“可是那没羽箭张清？”
　　董平道：“正是。我入伙梁山之前与张清同为兵马都监，又临近州府，时常走动，久之私交甚笃。实不相瞒，我此番投诚，心内委实不希望看到张清与我梁山兄弟交手，只因无论伤了哪边，于董平都是切肤之痛。”
　　宋江捋须，思忖半晌，道：“我见那张清马上飞石神枪，一人单挑我十五员大将，确有万夫不当之勇。如若能将此人收为我梁山所用，既能为我等赚开城门，又能使我梁山泊多一员虎将，自是天大的美事。只是此人性情桀骜，年少轻狂，只怕不会轻降。”
　　董平道：“这便是我今番前来所为之事。想那张清与我相熟，一向肯听我一言。董平不才，愿前往东昌劝降。”

　　宋江闻言望向吴用。吴用轻摇羽扇，神情淡然。
　　宋江于是笑道：“董将军如能劝那没羽箭张清开城借粮已是甚好，免我大军攻城累及城中无辜百姓。至于劝其归顺，成则最好，不成亦无妨，不可勉强。”
　　董平便道：“哥哥这是准了？”
　　宋江颔首：“董平兄弟主动请缨，焉有不准之理。宋江在此盼兄弟携佳音归来。”
　　董平抱拳：“董平定当不辱使命！”

　　吴用见董平出帐，慢慢道：“哥哥认为此事可有把握？”
　　宋江淡笑：“我刚刚已说过，成则最好，不成也罢。我看那没羽箭锋芒太盛，即便是亲兄弟来劝，也不敢保他听得进。此人需得一败方可收敛其锐气。”
　　吴用略一挑眉：“那哥哥的意思是……”
　　“且让董平兄弟试他一试，如若不成，便依军师之计行事。”
　　“……谨遵公明哥哥将令。”

　　**
　　阳春三月，暮雨如丝。
　　董平把着一只酒壶，一人独酌，已在那小小酒肆里坐了一个时辰有余。
　　雨声渐消，始有人踏月而来。

　　董平抬眼见了来人，笑道：“兄弟来得迟了，照例当自罚三杯。”
　　张清却端起茶盏：“军务在身，恐吃酒误事。小弟以茶代酒，敬哥哥。”
　　董平调笑，飞起的眼角尽是风流：“今日阵前与我叫骂的红袍小子哪里去了？嗯？”
　　张清闻言神色微变，道：“哥哥此来，想必不是为了叙旧。既是如此，我东昌府明日仍有一场大仗要打，恕小弟不能奉陪！”
　　他欲拔步离开，董平高声道：“张清！谁不知你飞石将军百战百胜全赖两翼倾力相援？如今你已折了龚旺丁得孙，明日再战焉有胜算？若论马上枪棒之能，你连我董平尚不能敌，遑论昔日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

　　张清听得他一席话，当下恼羞成怒，急急收步，反手空拳挥出。
　　是时董平已微醺，却仍轻易避开他奇袭，电光石火间飞起一脚踢开方桌，再抢近一步别开张清双拳，须臾已锁住他咽喉命门。
　　他逼近到愠怒的张清面前，二人倏忽气息相接。
　　“不是我要给你难堪，你若无飞蝗石在手，根本不是我对手！今日我要在此取你性命又有何难？”
　　张清切齿，恨恨道：“你且一试！”
　　他再挣，仍是挣不脱。忽然萎顿，一蹶不振。
　　董平见状连忙放手：“兄弟这又是何苦？你我多年至交，纵有意见相左之时，无不能三言两语化解，时至今日如何非要动起手来？”
　　张清坐回条凳上，不发一言。
　　董平摇头，将桌椅归位，又抹去遗洒的水渍，为张清斟一杯清茶。

　　张清忽道：“哥哥为人小弟最清楚不过，哥哥是断不会为一己私欲弃东平府满城百姓于不顾。如今轻易降了那梁山泊，当中究竟还有些什么原由？”
　　董平道：“贤弟所言不假，我今将东平府拱手交出，实因那程太守对我不起。”
　　张清道：“水洼草寇之言如何能够听信！”
　　董平自怀中取出一物，却是两片美玉：“有残玉为证。”
　　张清仍是不能信服：“即便如此，你取那程万里的性命也便罢了，如何纳了一城百姓作投名状献与梁山！”
　　董平大叹：“贤弟此言差矣！我知你怪我投了梁山泊宋公明，可贤弟需知，有些事原是无可为无不可为。自古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梁山泊打的是替天行道的大旗，行的是忠义之事，所到之处无不深受百姓爱戴，从不曾烧伤抢掠滥杀无辜，何来被我纳作投名状一说？梁山泊一众好汉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如何在朝堂之上被诬为乱党，贤弟心明眼亮却又怎会看不穿？现如今山寨大头领宋公明哥哥爱惜贤弟好武艺，诚邀贤弟上山共举义旗，特遣愚兄前来相劝，也是为保东昌府内百姓免受战乱之苦所出之计……”
　　张清冷笑：“宋江打不赢就想赚我上山？简直岂有此理。”
　　董平道：“我一心以为贤弟最通情理，此番却怎么全听不进半句忠言？难道非要梁山泊大军押上，这东昌府内生灵涂炭苍生尽没你才肯觉悟？”
　　张清忽起：“没羽箭张清在此，哪由得水洼草贼放肆杀戮！你且回去告诉宋江，张清等他来打城，明日若不能取他顶缨，我军必不班师回城！”

　　他正要步出酒肆，忽然急闪。只见那董平携一阵杀气扑将上来，抬手间掌中乍起一蓬银芒，直取张清咽部。张清闪避不及，连退三步被推抵在墙壁。
　　“你敢杀我？”张清一双大眼眨也不眨，眼底充血，语声似刀刮铜锈，凄凄厉厉。
　　董平摇头，手中利刃却又进逼一分：“我不杀你，我如何杀得了你？但你若要伤及宋江，便是我不动手，江湖上各路英雄好汉也必不会放过你，既如此，倒不如让哥哥来……”

　　听他一言，张清眼中戾气弱下去。
　　半晌他问道：“那宋公明，可信得过？”
　　董平就着那挟住他的姿势，苦笑道：“贤弟这东昌府兵马都监当得像个书呆子，怎的连山东的及时雨宋江宋公明哥哥都不识得？”
　　张清道：“郓城宋江宋押司，忠义之名如雷贯耳，我纵是人在山中又怎会不曾听说。我只问，哥哥信他不信？”
　　董平道：“愿托付以性命。”
　　张清双眼阖一阖：“……那便够了。你回去告诉宋江，明日再战，如若他能擒得我张清，我必诚心归顺，如若不能，休怪我飞石无眼。务请哥哥原话带到。”
　　他搡开董平，迈出门去。
　　“哥哥信宋江，张清……只信哥哥。”

　　董平一怔，急追出门。
　　“好兄弟，刚刚是哥哥一时情急，险些伤了你我情谊。若不嫌简慢，可否吃了这一碗酒，当作是为兄向你赔罪。”
　　张清驻足。
　　“哥哥这酒，吃不得。”
　　董平道：“可是疑心我落毒？”
　　月光一晃，见张清颈子上一道新伤，血色嫣然。董平悔不迭：如何下那么重的手，伤了至亲至信的兄弟。
　　他恍惚，不禁探手去触碰，却叫张清一笑避过，接过那碗酒，一饮而尽。

　　——若是毒酒，不知多好。
　　总胜过那无意的撩拨，无心的温柔。

　　“张清明日在阵前恭迎哥哥和梁山泊义士。告辞！”

　　**
　　是夜接探事人回报：寨后西北尽是粮米车船。
　　打马出城时，正是雨收云开月色皎皎。

　　那月下景色何其好。只是那一夜之后，张清竟再也不曾见过似那夜一般甜美又绝望的月色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