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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修罗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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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修罗夜
离刹想,她不久前大概是见过修罗的。
她记得那夜正是立夏,月色十分好,明晃晃的月光透过窗纸,令她一时无眠。于是支起窗户,正好可以望见开满红蔷薇的院子。院子里的景象令她惊奇,白天还开的极好的一架子花这时却枯萎得一朵不剩,而地上却无端长出许多酴釄来,月光下格外苍凉。
这时院子里不知不觉多出了一名男子,像是突然出现的,又或者他原本就站在那里。白衣漆发,寻不着面目。即便那样,也让人觉得很好看。
男子忽然侧目向离刹,离刹看到他的脸时,吓了一跳。那是一张诡异的面具,白底上涂着血色的纹饰。就在她惊怕之时,戴面具的男子已转身离去。一步一丛酴釄。
酴釄之凄美,面具之可怖,让离刹误以为是一场美梦加噩梦。
但自那夜之后,慕家就真如花开荼靡一般,迅速衰落。
“修罗身披战甲,手执长斧,面上覆有面具,以梵文涂于面具之上……”
又记起从前做什么?离刹自嘲道,将耳边散落的发拢了拢,继续搓洗沾满泥污的衣物。同住一屋的连珠和辞月继续谈论着修罗之事,大约是说修罗所经之地便有杀戮和不幸。
两个女孩越说越来劲,说到兴奋之处竟嬉笑起来,离刹连制止,但已经来不及。一道长鞭从她们身后袭来,鞭子狠狠的抽在她们背上,薄薄的布衣立即裂开,皮肤上绽出暗红的鞭印。被打的连珠和辞月惊叫着四处逃窜。
挥鞭的是个黑壮的老太婆,面目十分凶煞,嘴里大喝道:“专吃不干活的小蹄子们,仔细老娘将你们丢去给狗二爷!”说完又是一鞭子挥下。
女孩们连连讨饶,那夜叉婆又骂了几句难听的,收了鞭子,坐在一旁嗑起了瓜子。
离刹攥着一件衣服,看不出表情,连珠和辞月不敢再言语,红着眼坐回原位低头搓洗着衣物。
这样的日子有半月了吧。
被捉来这地方前,几车女眷正被运往边疆的军营。都是些家族被定了罪责的落魄之人,运气好的被赏赐给军营,运气不好便沦为娼妓。
血红的夕阳与大片黄土形成悲壮的气氛,车里的女眷都发出低低的泣声,大约是预见的自己的余生,都要被沾满血汗的打仗之人糟蹋罢。
离刹靠在车壁上,抿着唇一言不发,她大概是运气算好的,听闻她的二姐被遣到风月之地,实在忍受不了那般侮辱便吞金自尽了。她与那位二姐不曾熟络,谈不上难过,只是有些感叹。至于今后,以前不曾想过,现在也不必想。
车轮辘辘前进,因为携带了几车女子,速度难免慢了下来,到落雁山时已经夜色极浓,于是押送女眷的官员决定停留一夜再赶路。
夜里的风吹的极大,车里的女子都偎在一起,吃的是统一分发的干粮,大约都是些贵族富人家的小姐丫头,何曾吃过这等苦,一边吃着一边掉眼泪,场景很是凄凉。离刹吃了两口,被这哭哭啼啼的场面搅烦了,只得闭目浅寐。
“这些个吃的也能果腹,真真叫人心烦。”一个清脆的女声愤愤的抱怨着。离刹睁开眼,只见身边一名同自己年仿的杏眼女孩子一脸不满的拍着手里的饼屑,顿时觉得她比之只会哭泣的其他人可爱多了,于是将手里的饼递到她面前。“呀,你不吃么?”女孩睁着杏眼奇道。“不觉饿。”离刹笑笑,将饼塞到她手里。“便是谢谢你了。”女孩也不推脱,大口吃起来。
“我叫连珠,你呢?”杏眼女孩一边吃一边问。
“离刹。”
“你也是好人,刚刚的辞月也将她的饼给我了,你们都是我的姐妹了!”连珠向后一指,只见她身后还有一名少女,也是这般大,面上怯怯的,倒也好看。离刹朝她一笑,算是打招呼,辞月也羞涩的笑笑,那笑容忽然让她忆起一个人,也是这般柔弱,也是这般好心,可惜。
长夜漫漫,一路的颠簸让那些娇贵女子不堪负重,纷纷相互靠着睡着了。
“不如我给你们讲故事吧。”连珠忽然拍手道。
离刹觉得好笑,倒也不制止,辞月更是一副我很想听的样子。
连珠的故事都是关于些上古之神或神妖之事,离刹听着不以为然,倒是辞月,极其配合,听到好笑时便笑,听到悬乎时便露出微惧的神色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三个女孩终于有些疲倦,靠着彼此浅睡起来。
此时外面却想起隆隆的声音,像是夏天沉闷的雷,仔细一听,那声音还夹着男子的喝叫声。
守着马车的官兵愣愣的看着远处,目及之处都是厚重的夜色,探不得什么。一名年纪微大的官兵细细辩听后,忽然大叫:“莫……莫不是山贼吧?”众人一阵寒战,还做不得反应,一队人马就踏到了车队面前,就着更火,官兵都看清了,那确实是一伙山贼,一个个都凶神恶煞,手携长刀,为首的更是疤痕布满,没了一只耳朵。
“官府之人?”为首的山贼面露兴奋之色,吹了一声口哨,后面的人便大哄,马蹄乱响。
“大胆乱贼,竟于天子脚下作乱,尔等莫不是不要命了……”一名官兵忍着惧怕大喝道。
为首的山贼眯了眯眼睛,碎了口唾沫,抄起刀便结果了那人的性命。“上!金银财宝女人劫了走,男人统统杀光!”首领大呼一声,身后数山贼便策马冲向车队,押送的官兵都毫无准备,便被杀死。车上的女子自然听得动静,纷纷吓得惊声尖叫,跳下车便四处逃散。
“竟都是些婆娘!”山贼们兴奋的驱着马,堵去逃路女子们的去路,用长刀挑去她们的衣服,用马蹄去蹋她们的身子。
离刹与连珠辞月躲在车轮之下,不惊恐是骗人的。离刹从怀里摸出一包物件,打开一看却是女子梳妆用的眉黛,只见离刹用手捉了一些,往自己脸上抹,一张秀脸便脏得辨不出原来的模样,离刹将眉黛递给连珠及辞月,两人纷纷领会,也跟着做了,末了还往身上撒了泥土。
“你竟是爱美成这样,还随身带了这样的物件。”连珠这般情形竟还能打趣离刹,当真叫人哭笑不得。
离刹还她一记白眼,她这番固然是有准备的。
落雁山是有那么一伙山贼,气焰自是十分嚣张,猖狂了大约也有两三年了。只因地方官惧怕圣上怪罪自己管理不当,不敢上报,但又不可放任不管,便密信给有过交情又恰好担任禁军首领的慕成换,换得一批三百人的军队前来镇压山贼,却不料这支负责监守宫廷治安的军队不曾实战,更不熟络落雁山地势,不但剿杀不了山贼,更是折了半数兵。此事上报朝廷,便给慕家之罪,本来只需降官几级,最多也就免职罢了,却被蓄谋已久之人栽赃陷害,将本是私自调用军队的罪名生生扩大到私自培养军队,私藏兵器的罪名,一夜间抄家斩人,曾四代为禁军头领,风光无限的慕家就此消亡。
落雁山有山贼的消息被栽赃之人一变,朝廷便以为此事为编造,就此搁下。
想到这里,离刹忽然冷笑,昏君佞臣当道,如此世道,徒教人心怀不甘。她自然知道山贼之事,原先是想着车队经过落雁山,山贼与官兵搏斗之时趁乱逃走,也做好了被掠走的准备,于是准备了遮蔽容貌的物件,无奈罪犯不可携带物件,才向他人讨要了一包好藏放的眉黛。现在想想,自己所谓的准备当真可笑至极,
如此想着,只觉手臂一阵刺痛,抬头一看便望见提着刀满脸□□的山贼。三个女孩被拉了出来,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只见地上满是血污,躺着十多具裸体女子的尸体,身上满是□□,惨不忍睹。“将其他人带上山!”首领扫过剩余的女人,翻身上马,部分山贼也上了马,余下的将女子的手用长绳拴住,又拽又拉,牵上山去。
长相好的女子被分给了首领,中等之姿分给了其他山贼,长相丑陋的便分去干粗活。
当离刹等人被分去洗衣物时,离刹忍不住想笑,大约是笑人之肤浅,往往被皮相所迷惑。
洗好衣物之时往往是月出后了,又累又饿的三人返回自己的住处,窗无窗纸,门无门面的破屋子,三个人挤着一个人睡得下的床榻,与虫蚁老鼠为伴。初到之时三人皆十分惧怕,毕竟是女儿家,何况从未有过这般待遇,都是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这般事实,日日洗衣,那些衣物沾满污秽之物,加之烈日炎炎,食不饱,时不时还有那夜叉婆的打骂,个个都不成了人样。
“离刹,我想家。”趴在踏上的连珠忽然哭了起来,离刹替她擦药的手顿了顿,继续擦好药,然后换给辞月擦药。药自然不是夜叉婆给的,而是连珠随身带的,听连珠言语透露,她家也许是什么宫中的太医之类。
“别哭,撕裂伤口就不好了。”离刹替她擦了泪,自己也难免心伤。虽然那个家未曾给自己什么,但也管三餐,有住处,偶尔使不了丫鬟,也就是自己洗洗衣物,也不曾觉得委屈。而今这种生活,也着实让人绝望。
“逃么?”离刹喃喃的吐出这句话,话一出,三人均一怔。
“先休息吧。”辞月叹道。
三人无言,依着彼此看着窗外的明月。
离刹是被一阵花香唤醒的。那花香很是熟悉,却偏偏记不起来。
身边的连珠发着低烧,喃喃的说着梦话,依稀听到爹爹,阿珠以后都听话之类的。
一阵叹息。
离刹起了身,倚在窗边,一看外面顿时惊呼起来。
月色极好,月光下,那本是一片泥地的地方开出一连连酴釄,苍白无比,即诡异,又美丽。
那些花中立着一名白衣的男子,长袖垂地,漆发如云,面上覆着白底血色纹饰的面具。只见他的目光从面具上的两个洞里透出,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直直的望着离刹。
“吾遵从尔之愿想。”
山贼的寨子当夜着起了大火,奇怪的是,凡是山贼之辈统统如沉睡一般不曾醒来,皆被烧死,而被掠上山的人全都逃了出去。
但凡活着之人皆道,此乃神之庇护,神,垂怜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