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周瓦 ...
-
周瓦是老帽镇附近七八个镇子里唯一的瓦匠,技艺娴熟,人品憨厚,在当地颇有名声,每有人家建房、修葺房屋必雇他上门,如此经年也算小有积蓄。年余三十有四,却连个媳妇也没娶上,只因其幼时父母失察,至其身陷大火而毁容,一身火疤宛如地狱恶鬼。
周瓦自知像貌骇人,寻常很少出门,只在揽到活计时,以一顶帽檐宽大的草帽遮面,待至了雇主家才摘下。瓦匠行当本就与些泥水脏污打交道,做活时便没了顾忌。但每当周瓦来前,雇家必嘱咐妻小呆在别屋之内,不使其丑陋像貌惊吓到家人。
周瓦貌丑却也心善。临近几镇多有些孤苦穷人,家寒室漏,难挡险恶天气。每至梅雨、小寒之际,他必上门替他们坚固房屋,不求报酬。
时值梅雨之季,大雨淋漓多日,周瓦踩着田间小道泥泞,从穷户人家修葺屋壁归来,却至家门口时,看到一人倒在不远处的泥水坑中。
那人一身泥污,蜷缩一团,难辨像貌。周瓦只当是哪家小子在镇里喝多了酒,醉倒在路上,至将那人抱起,拭去脸上污泥,才发现是一年轻美貌女子,面容陌生,不似镇上之人,顿觉惊讶。
周瓦心善,未曾多想,便将女子带回家中。女子一直昏迷不醒,周瓦独居三十多载,如何照顾过女子,便是连女子身边也没近过,犹豫了半天,也只敢将她外面沾泥的污衣脱下。女子里面的衣服也已湿透,他却是看也不敢看,更不敢去碰,不小心眼光沾上她的细嫩脖子,蓦地便红了脸。
将脏衣扔在木桶里,又拿了一盆清水来,将女子颜面、手足、长发一一洗尽,女子美艳像貌便全数显了出来,周瓦立刻就看痴了。
这般品貌的女子,莫说这十乡八镇没有,附近的县城也难见,身上所佩饰物非金即玉,足见是名门大家的闺秀。周瓦心中好奇,不知这样的女子遇到怎样的遭遇,才会沦落至此。
将女子收拾妥当,周瓦由她躺在床榻上,去了厨房做晚饭。
一个大男人生活自然随便,往日便是三个糙米馒头便抵了晚饭。但今晚家里来了人,便不能如往日随便,足在厨房磨了小半天,做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菜粥出来,又将热澡水烧上,只待她醒了给她暖身子。
女子一直昏睡不醒,除了过一会去看她有无发热呓语,周瓦连屋子门也不好意思进,拿了凳子在屋门口坐下,一看着雨景,一边刨着手里的木头。
天色渐晚之时,一个木碗在周瓦手中成型并打磨光滑。他看了看屋内毫无动静的女子,便又去柴房拣了一个好成色的木头做了一对筷子。
子时差一刻的时候,女子幽幽转醒。
周瓦倚着门槛早已经睡着,听到屋内响动,如听到响雷一般跳起来,就往屋内冲去,冲到半途又想到什么折了回来,在柜橱里一阵慌乱翻找,终于翻到一个半旧的布料。
刚把脸蒙上,屋里的女子便从床上坐上了起来,先是疑惑地环顾四周,随即露出又惊又怕地看他,身子往后墙缩去。
周瓦知她误会了,忙解释:“你莫怕,我,我不是坏人。”
周瓦貌丑,声音也难听,沙哑艰涩,女子听到他话语,不禁没有相信,反而更加惊怖地向后缩了缩,并将瓷枕当武器挡在了生前,只要他近前一点,就向他砸去。
“别别,我,我不是坏人,你别怕。”周瓦人粗嘴拙,不会说话,反复来去就这几句话,不仅没有信服力,加上他身型猥琐,又以布蒙面,更像是恶人的不怀好意,女子脸惊的煞白,手一抖,瓷枕就向着他脑袋砸去。
周瓦虽侧身将将避过,将脸上布巾却在避让中被扯掉,露出一脸狰狞烧疤来。女子触然看到这样恶鬼般的丑貌,骇得连声尖叫,身子软倒,扶着床柱才没骇晕过去。
周瓦看了她一眼,似是被她举动伤了心,不再试图解释,勾着背转身出了门。
女子缩在床里,一点也不敢放松警惕,眼睛直直地盯着门,不一会听到门声响动,见周瓦去而复回,立刻浑身一个哆嗦,伸手在床上摸索寻着防卫武器。
周瓦并没有进门,只是将一锅热粥并着干净的新碗筷放在了门槛内。
女子疑惑他的举动,等了一会,又见他搬了一个大木桶进门,里面热水蒸腾。再等了一会,见他又抱了一叠衣服放在门口。这之后好长时间,门外没有响动。
女子犹豫着下床,在屋内绕了圈,没敢走到门口,轻手轻脚凑到窗子,透着窗缝看到周瓦站在对面柴房的门口,正弯着腰往屋里搬着木柴,体态卑微,一如村夫鄙人。
女子似是知道自己怪错了人,暗思了一会,轻轻推开窗户道:“你……是你将我救回来的?”
周瓦未曾想到女子唤他,怔了怔,便抬起头向她看去。此时雨停月出,月光敞亮,庭中尚能视物。女子再次看清他的可怖像貌,抑制不住内心深出的恐惧,向后缩了缩。
周瓦垂下脑袋,将身子往月光照不到的阴暗处缩了缩,声音沙哑道:“我是镇里的瓦匠,你,你昏倒在我门口。我没想吓你,你放心,我,我不过去。”身子一缩,便消失在柴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