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百年孤寂 ...

  •   一
      中皇山终年积雪,一片雪茫,风雪交加中一人独行于山间。走着走着少恭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四周一片雪白,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可这白茫茫一片想找人也难,苦笑一声,他继续前行。等他转过身后,风雪中隐约显现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行至山腰,雪渐渐小了,视线也不再模糊,少恭就站在悬崖边等待那人现身。山石在狂风中哭泣,似乎哀悼着什么。也许只是自己多虑了,少恭看了一眼悬崖下湍急的河流,谁还会上中皇山。倘若此行依旧一无所获,自己也许是真疯了……
      人无声无息的站在巨石边,少恭看不见他,可他却把他看个一清二楚。这一路上两人总保持着这么段若有若无的距离,其实只要少恭走慢两步就能发现他的踪迹,偏偏少恭从未减缓脚步,他迫切需要知道答案却从未发现答案就在身后,于是这一小段距离便成了天堑,硬生生阻隔开两人。
      休息好了,少恭再度上路,还是那样急匆匆的,而身后那人步子越来越慢,原来的一小段距离突然变长了,长到无法再次追上。那人终于停下脚步,倚在巨石上,而少恭的足迹已被冰雪覆盖不见踪影了。
      不出所料,女娲神殿前迎接他的人是巫咸,依旧是那副熟悉的面具冷冷的声音,手杖直指他的眉心。
      “何人破结界擅闯中皇山,报上名来!”巫咸气愤的宣布他的罪状。
      “在下欧阳少恭。”说到此处,他特意停顿一下看巫咸反应,而巫咸疑惑的看着他,等他自报家门。“擅闯中皇山只为求见女娲娘娘,请巫咸大人代为禀报。”
      巫咸丝毫没有放松警惕,手杖从未放下。“所为何事?”
      “我有焚寂的下落,特来向女娲娘娘禀报,不知风广陌兄能否代为引荐?”少恭朝他抬了抬手。
      听到这个陌生人喊出自己的名字,巫咸冰山般的脸终于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方才女娲娘娘说来者乃旧识,不许为难直接带入殿中,他看少恭一副凡人模样才出言试探,怎么会想到如此。手杖垂了下来,少恭不耐烦的拍了拍斗篷上的雪,请巫咸赶紧带他进入神殿。
      行致大殿门口少恭出其不意的夺下他的面具。面具下那张苍白的脸、惊慌的眼神是他未曾见过的。虽然手中的面具那么熟悉,可风广陌永远不是尹千觞,他只是巫咸而已。少恭满脸抱歉的双手奉上面具,随着巫女进入神殿,留下目瞪口呆的巫咸独自站在门口。
      “焚寂百年前早已被毁,为何你说有它的消息?”大殿上那个声音如此空洞,少恭不记得可曾听过。
      “焚寂封有我的半魂半魄,如若损毁我怎么能不知!”
      “你若保有太子长琴的魂魄应知焚寂之力百年前便已消散,所封魂魄也随之消失了,此乃天命……”
      “焚寂已毁,乌蒙灵谷便荒废,那谷中居民现在何处?”少恭强忍住内心的激动,平静地问。
      大殿上那人空洞的眼神扫视了他一眼:“无一生还。当年焚寂被毁之时,断剑之力尽毁山谷,谷中无人幸免。”
      无人幸免……还是相同的答案,斩钉截铁的回答,不容一丝一毫的质疑,当真乃是天意?
      “敢问娘娘,焚寂残骸现在何处?”少恭依旧不死心。
      记忆中鲜红的剑身已然化为乌黑,早没了往日威力。少恭将断剑握在手中仔细端详一番便行礼告辞。
      “太子长琴,你的魂魄之力已经非常衰弱,若就此放任下去注定消失……”平板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请娘娘明示。”
      “虽然天命难违,不过你待在神殿清修可以延缓魂灭的进程……”
      少恭恭恭敬敬的朝女娲娘娘行了个礼转身离开,空荡荡的大殿上回荡着他响亮的回答:“多谢娘娘美意,少恭自知时日无多却还想逆天而行。即使天命难违,我执意要找回丢失的那半魂魄!”
      送他下山的人还是巫咸,只是少恭已无话可说而他却满怀心事。雪停了,风依旧很大,少恭像一切不曾发生过般平静的整理好斗蓬,准备离开。
      “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巫咸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随便猜的。刚才多有冒犯,还请巫咸大人赎罪。”少恭冷淡的作出赔罪的样子,眼睛却望向远方。
      “你我以前认识?”
      “不,你我素未谋面,此生也无缘相识。”少恭斩钉截铁的回答
      少恭大步向前走去,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兴奋的问巫咸是否还有人上山。对这奇怪的反差,巫咸有些不明所以了,只能摇摇头明确的告诉他,百年来中皇山只有他一个访客,平日里只有些孤魂野鬼在山中游荡。
      孤魂野鬼吗?少恭叹了口气,再次转身离开。一切都似曾相识也差之千里,相同的地点不同的记忆。世上只有一个叫欧阳少恭的修仙之人,修炼百年已然到了飞升之际却留恋人间迟迟不肯离去。没人知道太子长琴,世上也再无焚寂,修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循着记忆找寻曾经的一切只是徒劳,这世上只有欧阳少恭却从未有过百里屠苏。百里屠苏这个名字也许只是他寂寞中的幻象。是孤独太久了,混淆了现实与虚幻的界限,抑或许这本来便是大梦一场,若是梦,怕也是少恭心中的噩梦,摆脱了薄情寡缘的宿命独独遗失了一颗名为屠苏的心。
      风越刮越大,模糊了双眼,少恭不由皱了眉头低头而行。那个白色的身影依旧站在巨石边,少恭就这么低着头与他擦身而过,而他无限依恋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就在少恭即将踏出中皇山地界的那刻风停了,空中回荡着鹰叫声,抬头望去一只苍鹰展翅翱翔。见此情景,少恭疯狂的朝山中奔去。
      白衣白衫不似从前,人还是旧日模样。再次被那双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凝视,少恭感到心脏被重重摸了一把,心中默念过千百次的名字此刻说不出口,怕说出口了才发现只是黄粱一梦。只要一步,再走一步就能伸出手拥抱对方,可这一步过于沉重,谁也迈不开脚。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最终少恭情不自禁的轻轻唤了声“屠苏”,听到这声呼唤,屠苏的眼中又有了神采,眼带笑意的向他伸出手来。少恭急忙回应,可还没等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陡然垂下。屠苏握紧双拳说了几句话,声音却消失于空气中,说完话屠苏头也不回的向山顶走去。
      听不见,你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少恭冲了上去,只差那么一点就抓到了,就那么一点……转瞬变成了悬崖。屠苏大步走向山顶,少恭尾随其后,不管他说什么如何呼唤,屠苏一直没有回头。
      眼看着临近神殿了,少恭拼尽全力冲向他,可风雪抢先一步遮蔽了屠苏的身影。少恭记得最后一件事是风雪中屠苏静静回过头望着他。
      风雪淹没了一切,掩盖了这一切曾经发生过的证据,中皇山再度归于沉寂。

      二
      修仙门派中的数一数二的青玉坛欧阳掌门居然亲率弟子上门恭贺陵越就任天墉城掌门,实在让陵越受宠若惊。江湖传言欧阳少恭三十年前便闭关修行,无人再见过他的真容。陵越实在想不通这位欧阳掌门此行的目的。
      见陵越一脸惊诧,少恭微笑着解释说自己久仰天墉城与紫胤真人威名,只可惜一直无缘见面,特借新掌门就任之际来聊表心意,也借机流览昆仑风光。虽然师尊已隐居山林,不过陵越也乐意作为向导带少恭四处转转。借此机会陵越仔细端详了这位江湖传言中的得道高人:传说他已是百岁之人,看来似乎与自己年纪相仿,连声音也没有一丝苍老的迹象;但他与自己那位成仙师尊感觉完全不同,师尊道骨仙风,超然脱俗,而他看似脱俗却颇有城府。陵越料想他此行另有目的得小心应付。
      这个欧阳掌门的兴致有些奇怪,亭台楼阁不爱,偏爱僻静之处,对练剑坪后用于休憩的小草坪颇为重视,久久不愿离去。他指着不远处的别院问真人是否曾住过那里,陵越一惊问他如何知晓。掩藏好不断颤抖的手,少恭淡淡说了一句胡乱推断,目光始终不离别院深处的小屋。陵越请他到别院一坐亦是不肯,他表示只想在草坪独坐片刻。
      待陵越走远后,少恭将揉碎的青草洒了一地,碎草一沾地便将周围的绿草化为枯黄。好一个天杰地灵的宝地,不知水枯石塌是番什么景象!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间小屋上,那里应该就是屠苏住过的地方,不过现在想这些毫无意义,这世上本没有一个叫百里屠苏的人,只有个叫欧阳少恭的痴人,妄图将脑中虚幻化为真实罢了。
      他徒劳的在一个屠苏根本不存在的世界里找寻他存在的痕迹,明明互为半身心意相通,可为何他一无所知。即使闭上眼睛,少恭的手也能描绘出屠苏的样子:眉心的朱砂、下巴上细小的痕迹、胳膊、背上的每道伤疤他都了然于心,可就算如此他仍抓不住,在风雪中遗失了他。不同于往日的白衣白衫暗示了什么?
      不知何时起少恭时不时听见屠苏的呼唤声,声音忽远忽近,近时如同耳边细语远时仿佛空谷回音。屠苏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回来,回到这里来。这里是哪里?少恭不断问自己,徒劳的思索着,搜寻记忆的每个角落,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他寻访过记忆中每处与屠苏相关之地,每处都听得见呼唤声,每处也一无所获,再相似也不是当初相遇之地,即使站在相同的地点也看不见屠苏的身影。
      此刻呼唤声如同耳边呢喃般,听得见屠苏的呼吸声,听得出他咬词断句的方式,仿佛下一刻他柔软的唇就要印上少恭的耳垂,少恭顺着声音的方向伸出手去,摸到只是随风飘落的冰冷枯叶。每当他想回应呼唤声时,声音便嘎然而止,再屏气凝神静心聆听得到的也只有虚空。
      一切都是阴谋,是少恭的仇人凭空创造出百里屠苏这个人塞进他脑中,想要逼疯他。人人都觉得世上有另外一个自己存在,可大家心里都清楚那只是想象罢了。为什么只有他欧阳少恭坚信自己的灵魂残缺需要另一半来补全?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百里屠苏只是他脑中的一段声音、一缕孤魂,妄图搅乱他的心智,使他流离失所无所依。
      少恭不再相信他人,所有人都企图扼杀他的记忆中的那个黑衣少年,所以一切才既似曾相识又如此陌生。既然不似从前,留有何用,不如摧毁重建。曾经的寻访之旅化为毁灭之旅,每个似曾相识之处都化为焦土,高山流水已成怪石嶙峋,祈愿花灯深陷泥潭,世间也再无银杏二字;至于这天墉城,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不能放过。
      少恭缓缓起身走入别院,推开院门便见一个手持木剑的少年迎面跑来,少年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直愣愣穿过少恭的身子消失在门边。少恭又看到同一个少年坐在栏杆上开心地抚摸着一只雏鹰,他高兴的样子使得眉心那点朱砂都分外鲜红。每个角落里都有一个小屠苏,每种神情都是少恭未曾见过的,每个幻影都稍纵即逝,最终寂静的小院中只有少恭孤独的影子。这次他再回过头,身后不会再有一个黑衣少年。
      小屋空无一物却无丝毫灰尘,只有屋中地上放有一物。少恭将它拾起,眼前一亮,那是缠着一截黑布的一根白羽毛,羽毛上没有一丝灰尘的痕迹,白得亮眼。把羽毛拿在手中把玩,似乎还能闻到海水的气息……
      欧阳掌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等陵越明白过来什么事情,他就告辞离去。
      从那以后天墉城的树木大片毫无原因的枯死,最后演变为整座昆仑山都无木可栽,而那个时候昆仑山下已陷入民不聊生的地狱中。

      三
      “你抱这么多灯笼做什么?”一个黄衫人亲切的帮小家伙捡起掉落的红灯笼。
      “今天是我们青龙镇的龙神祭奠。我爷爷说今天是千年一次龙神现身的日子,家家都要挂红灯。”小家伙吃力的抱住一堆灯笼急匆匆向家奔去。
      祭奠千年一现身的龙神?少恭玩味的摆弄着那根绑着黑布的羽毛,该会会这个千年难遇的龙神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