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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殇 本文较短, ...
错殇
从月殇崖出来已经两天了,一望无际的沙漠,耀眼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睛。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摘下面纱拭汗了,仰头看看那毒辣的阳光,却无法直视,叹了口气,继续前行…
两年前
“悠悠,今天感觉怎么样啊?”
月殇拿着手绢轻轻地擦拭着我头上的汗,心疼地问道。我放下剑,以剑尖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接过师傅递过来的水抿了抿唇。接着抬起剑,继续挥舞…月殇不由得摇了摇头,这孩子,太要强啊!
“当—啷——”
我摔在了地上,汗水一颗一颗的砸落地面。师傅轻轻的走了过来,扶起我,道:
“悠悠,不必如此勉强自己。你这样,为师心疼得紧啊!”
我蹙起眉头,道:
“师傅,虽然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但作为师傅的弟子,听到那些侮辱师傅的话,连教训他们的能力都没有!师傅!徒儿,徒儿咽不下这口气!!”
月殇温柔地擦拭着我脸上的汗水,柔声道:
“傻孩子,师傅不在乎。他们爱怎么说是他们的事,咱们师徒俩过咱们的日子,不必管他们。”
我拧了拧眉头道:
“可是…”
月殇眼里荡漾着不知名的情愫,这个徒儿,自己当初救的,到底是对还是错呢?月殇低下头,微厉声道:
“悠悠,你连师傅的话都不听了吗?”
听着师傅微怒的话语,我只好低下头,
“徒儿不敢…”
见我服软,师傅也立刻软下了声音,
“嗯…好了,别练了,歇息会吧。”
微微颔首,
“是,师傅。”
被师傅半抱半拽的拎回屋里,刚一挨到床边,我便似浑身散了架是的,倒头便睡着了。
我叫月静悠,从小被父母遗弃,是师傅将襁褓之中的我带回月殇崖,抚养我长大。我的师傅,月殇,人称魔女,只因她杀人无数,双手沾满了鲜血。可是,又有谁能明白,师傅之所以杀人,只为了,那个让她又爱又恨了16年的男人—皇甫仲文,曼陀国的国师。他与师傅青梅竹马,而师傅为了他,杀尽当年对皇权有所危害的阀门氏族,然而那个男人却为了巩固他的地位,狠心地抛弃了师傅,让师傅一直郁郁寡欢,明明才三十出头的师傅,硬是生生白了一头的乌发。这让我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我月静悠发誓,有朝一日一定带回皇甫仲文的人头给师傅出气。
两个月前,因为我贪玩,失足落水,我不会浮水,师傅找到我的时候,我的后脑被水底的岩石撞伤,过往的一切都不记得了,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师傅还在我的身边就好。
三天前,月殇崖
月殇以剑支地,不停地咳嗽,
“咳咳咳……”
听着师傅不停地咳嗽,我的心仿佛被揪住一般,
“师傅,你歇歇吧,这月离十八式您可以慢慢教悠悠啊,您最近身体虚弱,不能再这样伤元气了!”
月殇仿佛没有听到我的劝告,自顾自地抬起剑,
“悠悠,你只管好好看,过了今日便不再有机会了。咳咳咳…”
我不禁惊呼:
“师傅!”
师傅抬起头时,双目血红,只听她大喝一声,
“看好了,最后一式,月圆离散!嗬!”
师傅双眸精光一闪,顿时天地变色,太阳被乌云遮住,宛如黑夜,而师傅整个人正在当空,如明月般耀眼,霎那间,一道道柔和的月光倾泻四散,师傅整个人也如落叶般飘落。我立刻飞身上前,接住师傅不停下落的身体,缓缓落地。此刻,师傅极度虚弱,我抬手贴上师傅的后心想给师傅渡些元气护住心脉,然而当我的手贴上师傅的背时,一股巨大的吸引力让我无法动弹,低头看了眼师傅,我顿时懵了…
“师傅!您,您,为何要把您毕生的真气传给徒儿啊?”
师傅厉声呵斥道:
“悠悠,不要分心!”
我自是知道此时分心会有多危险,可是师傅今日的种种行为,却是让我去面对一件我一直不想去面对的事实。良久,师傅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面上的表情也越来越痛苦,呼吸也越来越弱,而那股吸引力也越来越弱,渐渐消失…师傅如释重负般地靠在了我怀里,双眼满是笑意,这是这么多年来,师傅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悠悠,我终于可以解脱了…呵呵,终于,终于可以不再因为爱他而恨他了。”
我眼里的泪在慢慢积蓄,
“师傅……”
师傅抬起手,轻轻地拂去我滑落下的泪珠,
“悠悠,别哭,我的悠悠是个大美人,哭了就不漂亮了。”
心如同被撕裂一般地痛着,我轻轻地啜泣着,
“师傅…师傅…您不要徒儿了吗?师傅…”
师傅慈祥地笑着道:
“悠悠,师傅,没有不要你啊。师傅,会一直,一直看着你的,有月光的地方,就是师傅,在看着你,知道了吗?傻孩子!”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滴一滴砸落,我咬牙切齿道:
“不!师傅!你撑着,我去把皇甫仲文给你带回来,你等着徒儿!”
师傅立刻道:
“不!悠悠,别去找他,千万别去!离皇城越远越好!听见了没有!你答应师傅!一定不准去找他!你答应我!”
我叹了口气,师傅,你还是,那么得爱他吗?点了点头,师傅满意地笑了,抬头看着前方,眼神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悠悠,看,那月亮真美啊!我记得,他说过,月圆的时候会回来娶我的,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仲郎……”
师傅的手缓缓伸起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最终落下……
妥帖了师傅的后事后,我离开了月殇崖,因为我要报仇!杀了皇甫仲文,不管付出任何代价!虽然我曾经答应过师傅,但是一想起师傅,我的心里就腾起一把火,将我烧得好难受,不能!我不能让师傅就这样孤独地离开,就算杀不了皇甫仲文,我也要让他受尽煎熬一辈子!
我离开了月殇崖,那个四季如春的幽谷。在一望无垠的沙漠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发现远处有一家茶肆,轻提裙摆,快步走了过去。坐在简陋的茶棚里,轻饮着茶水,干燥的喉咙渐渐舒坦,一股清凉从内透出,深呼一口浊气,更觉得轻松了不少,这时,一些闲言碎语落入我的耳里…
“听说了吗?月殇死了!”
“真的假的?谁都知道那月殇崖可是断崖!谁那么有本事?”
“这我可不知道。管他谁干的,这女魔头死了,就够大快人心了,管那些作甚?”
“这倒是,这魔头,手上可是沾满了血呀!当年的梁家,只因为那梁公子说了几句轻薄的话,一家九十余口人,一夜之间,一个不留啊!”
“还不止呢!台州的张家,丰州的余家,统共两百多条人命啊!”
“噌——”
一道白光掠过,原本鲜活的生命就此定格。不去理会周遭的杂乱,放下一锭银子,走出了茶肆。哼,梁公子?轻薄?那是因为皇甫仲文说他是通敌卖国,所以一家被灭门。张家,暗地里就是一个反朝廷的组织!余家,氏族阀门大家,外戚权势如日中天,如果不是师傅,皇甫仲文这国师会当得这么舒坦?到头来,所有的恶名全让师傅背了,她只是一个女子,为了自己的爱人做他想做却不敢做的事。这些人,只是看到了那些血腥,却不曾看到这些个败类消失后,这个国家变得多么的强大!师傅啊!您为他忙碌半生,落得个英年早逝,还要在死后背上如此骂名,值么?为何,为何只有你一个人受苦?不,绝不!我定让皇甫仲文生不如死!
曼陀国
漫步在曼陀国国都的大街上,商铺林立,叫卖不断,人声鼎沸。这里是全国最繁华的地区,这里也是那个人的所在地!但不得不说,这个国家被治理的很好。曼陀国的皇族,是由皇甫,上官,东方,安陵四个氏族组成。每一任的王,便是从这四族中的少主中择优选出,方显慎重。四大氏族,也是四大古老的灵族,皇甫一族善占卜,上官一族善摄魂,东方一族善战,安陵一族善医药。而皇甫仲文,正是现下的国师,据说他的占卜术已出神入化,被国人誉为先知。百姓传颂他是多么的慈祥,多么的平易近人…呵!在我眼里就是虚伪!不过,要杀一国的国师,还是需要仔细计划一番的…我才16年华,而他已半只脚踏进了棺材里,只要他别那么早死就行。看着眼前紧闭的宫门,我眯了眯眼,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皇甫仲文死无葬身之地!
“吱—呀——”
刚一转身,便听到皇族宫门大开的声响,下意识的回过身去,只见一个身着银色战袍,骑着一匹黑马的男子踏马而出。英气逼人的双眸,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整个人虽然被寒光四溢的战袍所笼,但周身散发出的阳光之气,却无法被束缚,尤其是那双眼,眼里满满的都是温暖的阳光。呆愣了半晌,直到人已经走到面前才发现自己的失礼,错开与他对视的目光,低下头福了福,这人在皇城之中也身着战袍,只会是东方家族的人。
“草民一时失礼,望东方公子莫要见怪!”
半天毫无回音,想抬头看看,却又怕麻烦上身,只好一直低着头,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对面的这位公子终于动了动他的唇,道:
“姑娘,可否将此佩饰给在下看看?”
我愣了愣,脱口道:
“什么佩饰?”
我抬起头,正与他的目光对着正着,他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震惊。佩饰?是说这鸳鸯玉佩吗?我记不起从前,也问过师傅曾经的一些事,这个玉佩,师傅说她收养我的时候身上就有的,想来该是和丢弃我的父母有关吧。解下玉佩的绳索,将它递给他,他拿着玉佩仔细摩擦,温柔的看着,仿佛是在抚摸着丢失已久的心爱之物,半天也没有将玉佩归还的意思,我轻轻的唤了声,
“东方公子,此物乃家里传下的佩饰,不知公子可否归还?”
虽然从未见过我的父母,他们也未曾尽过一些抚养,可毕竟那佩饰从小就带在身边,真要被这人拿了,我还真不舍。
那男子听到我说的话,眸子闪了闪,道:
“你说,这是你家家传之物?”
不想与他再多啰嗦,于是我干脆道:
“是。”
男子却并没有放我离开的意思,继续道:
“姑娘,可识字?”
这男人到底想干嘛?
“自是识得。”
他摊开手,将玉佩递上前道:
“那么,请姑娘告诉在下,这玉佩上刻的是什么字?”
字?我怎么不知道,他,又是怎么知道这玉佩上有字的?接过玉佩,细细看去,还是没有什么字啊,他是不是在耍我啊?见我半天只在把那玉佩翻来翻去,毫无其他动静,冷笑道:
“姑娘不是说这佩饰是家传之物吗?怎么连哪里有字都不知呢?”
原来是故意的啊,玉佩上根本就没有字!竟然敢耍我!
“说!这玉佩你究竟从何而来?”
此时一柄冷剑已横上我的脖子。哼,我会怕?提起剑,打落横在脖子上的剑,退开几步后,摆出阵势,厉声道:
“东方公子,堂堂皇家氏族,当街欺负我一女子又是为何?这玉佩本就是我家家传之物,公子若是想夺人所好,也大可不必如此浪费心机吧。”
男子持剑一劈,凛冽的剑气散发出来,
“哼!我东方旭还不至于无耻到跟个女子抢东西,快说,这玉佩究竟从何而来?你又是什么人?”
懒得跟他再纠缠,万一他将禁军引来可就不妙,收起攻势道:
“我早说过。此物乃家传,你不信就作罢!至于我是谁,你没必要知道!”
说罢欲甩袖离去,只听身后人大喝一声,
“站住!”
接着一阵劲风袭来,身形一闪,轻松晃过那一剑后,我立刻拔出剑向他刺去。见我拔剑,男子眼前一亮,
“月离剑?你和月殇什么关系?”
眯了眯眼,又是个想侮辱师傅的人吗?好,虽然你是东方家的人,但我今日也绝不会手下留情。与此人打斗了半天,我看出此人的武功虽不高,但他将兵家战法都用在了这剑法之上,总是可以对我的攻击进行最有效的防守,而他似乎也知晓我的死穴,招招紧逼,让我险些没有退路,能如此将兵法与剑法融会贯通之人,定是东方家族举足轻重的人物。好不容易架开他的剑,他突然空手向我袭来,慌乱中我偏头闪开,却被他反身一剑挑飞我的面纱,那薄白的轻纱在空中飞舞着,缓缓落地。退后几步,我与他各自站定,却发现,他正不停地颤栗。轻蹙了蹙眉,我并没有伤着他啊。
“你,你,你……”
他的嘴唇不停的蠕动着,发出轻声,脸色蓦然变得惨白。这人怎么回事儿啊?难道有隐疾?我刚放下手中的剑想上前查看一番,只见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一个君臣之礼,道:
“臣东方旭,大逆不道,对公主出手,望公主责罚!”
我呆了呆,哈?他在说什么啊?
“你在说什么啊?”
于是他低下头,解释道:
“臣,不识公主殿下,还对公主殿下不尊,请公主殿下责罚!”
说得我越发迷茫了,这人什么毛病啊?
“什么公主殿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莫名其妙,什么公主殿下?这人是不是被打傻了?他跪在地上,一字一顿道:
“公主殿下,您是曼陀国的静悠公主!”
我不禁冷笑道: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从小便生活在关外,怎么会是你们的什么公主啊?”
那人单膝跪地,奉上刚刚的鸳鸯玉佩,一本正经道:
“公主殿下可记得此物?”
这人还真是麻烦啊,我不耐烦道:
“我不是说了,这是我从小佩戴的饰物吗?”
那人摇了摇头,道:
“不,这是您与驸马定亲时的聘礼。”
我愣了下,啥?连驸马都给我整出来了?再说下去是不是要告诉我,我连孩子都有了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把玉佩还我!”
那人仍不死心,
“那么臣斗胆,请问公主殿下,您的左边肩胛处是否有朵黑色曼陀花?”
下意识地抚向肩胛处,那里,确实…
“你怎么知道?”
那人立刻道:
“这枝黑色曼陀花,是公主殿下自打出生时便有的,所以您比四大氏族的任何一个少主的身份都高一阶,无论将来谁是王,您都将是长公主殿下!”
天哎,我有些无奈地看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我说,东方旭是吧?我,不是,你们的公主!!”
东方旭抬起头道:
“公主殿下,可还记得臣吗?”
东方旭轻轻摘下头盔,那双满是暖意的眼光正无比期待地看着我,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可是脑海里,对他,还是一无所获。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双眼里的光,顿时黯淡了下去。黯然低下头,东方旭的周身弥漫着一种名叫哀伤氛围。
“公主,公主可记得驸马?”
又来了,我跳脚,
“我说了我不是公主,小女仍是姑娘身,何来夫婿?东方公子,还请将玉佩赠还!小女子还有要事,请东方公子高抬贵手,让小女离去。”
从东方旭的手中抢过玉佩,我转身离去,却被他伸手拽住。
“悠!”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诧异地回过头,看见他满脸的悲伤,突然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难过。
“你,叫我什么?”
东方旭拉着我的胳膊不放手,那架势,仿佛一松手就要永远失去了一样,
“悠,你连我都不识了吗?”
这人,我咬了咬唇,
“你什么意思?”
“上官静悠,皇甫煊,东方旭,安陵半夏。你一个也不记得了吗?”
我无意识地呢喃着,
“煊…”
明明是很陌生的名字,为什么我的脑海里却出现了一个有着及腰银发的温柔男子?他是谁?皇甫煊吗?听见我叫皇甫煊的名字,东方旭的眼神再一次黯淡,悠,果然,你还是…突然,东方旭再一次跪了下去,一本正经道:
“请公主殿下随臣回宫,面见圣上。”
“我说了我不是…”
他刚刚说什么?回宫?那个重兵把守的宫殿?呵呵,真是天助我也,皇甫仲文,你的死期到了!
东方旭坚持道:
“公主殿下,不,姑娘,请随在下进宫,这样,您是不是公主便可知了。”
我顺水推舟道:
“好吧,到时候若不是可与我无关啊!是你硬说我是公主的,我可没有冒充啊!”
东方旭作了个揖,
“请您放心,无论姑娘是不是公主,东方旭都会保姑娘安全。”
我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前面带路吧。”
御书房内,王与王后在听了侍卫的报告后,激动不已,又有些担心,女儿失踪两年多突然又出现,会不会是假的呢?两人担心之余,即刻派人请来了国师,皇甫仲文刚刚踏入御书房,王后便直接起身道:
“仲文兄,快些算算,这个女孩是不是悠悠。”
王也和声道:
“是啊,仲文,快些算算吧!”
皇甫仲文福了福,从容道:
“王上,王后,请放心,公主殿下,您还认不出吗?”
王后仍有些担心,
“可是…”
门外的内侍大声通传道:
“东方将军到…”
红木漆的大门缓缓打开,霎时一道道金光从□□出,让我恍如隔世以为踏入了神界,但,立刻便感受到了三道灼热的目光,眨了眨眼,适应了大殿的金碧辉煌,随那东方旭走进大殿,只见正中金座上奔下一名妇人,这该是当今的王后,琅氏吧。只见她向我奔来,停在与我仅有一臂之隔的地方,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就那么细细地看着,仿佛要将我看透般,终于,她慢慢移动着脚步走到我面前,伸出双臂,将我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哭道:
“悠悠,悠悠啊,你是我的悠悠,是我的悠悠啊,是我的孩子啊,悠悠!”
“王后,我,不是啊…”
王后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震惊地望着我,然后回望自己的丈夫,那个看似在金座上稳如泰山的男子,其实,他的双手早已颤栗不止,眼里的泪水也转了无数遍,可因为他是这个国家的王,所以,他只能泰山崩于前而不露声色。此时,他偏了偏头,道:
“仲文兄,这是?”
此时,我才注意到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缓缓地起身,向王作了个揖后,缓缓道:
“王上,臣以为,公主殿下是因为某些因素,遗忘了您和王后娘娘,还有,殿下自己。”
他,是皇甫仲文!我死死地抓着手里的剑,缓解自己心中的滔天怒火,咬了咬牙,才让自己没有冲动行事。我翩然下跪,道:
“王上、王后娘娘,草民只是一介市井女流,并非是失踪的公主殿下,还请王上、娘娘明查。”
皇甫仲文突然道:
“那是月离剑吧。”
嗯?他这是什么意思?我疑惑地抬起头看向皇甫仲文,所谓敌不动我不动,警惕地看着他,只见他缓缓一笑,道:
“王上,娘娘,老臣愿意一试,帮助公主殿下恢复记忆,望王上、娘娘恩准。”
王点了点头道:
“仲文兄大可一试,朕信你。”
皇甫仲文躬身一拜,道:
“谢王上,那娘娘,可否让公主殿下随老臣去个地方?”
王后拭了拭泪,道:
“如此便麻烦仲文兄了。悠悠啊,随你仲父去吧。”
仲父?开什么玩笑?我再次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这里可是金銮大殿,绝不可以冲动!深呼一口气,我倒要看看这个皇甫仲文要耍什么花样。向王上和王后拜别后,我便跟在皇甫仲文的身后,离开大殿时,我与守在殿口的东方旭擦肩而过,他哀伤的表情,再一次让我的心莫名的悲伤了起来,突然很想唤他一声,旭哥哥,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冲动,但是,我更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随着皇甫仲文,我一步一步地踏进了皇宫深处,虽然现在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但我知道,还不是时候!突然,皇甫仲文顿了顿,开口道:
“姑娘对这里,没有一丝记忆吗?”
我冷声道:
“没有。”
皇甫仲文回过身看着我手中的剑问道,
“月殇,她还好吗?”
我激动地握紧了手中的剑道,师傅,这个男人害你至此,现在还惺惺作态!
“你放心!师傅很好!只要没有你,她会比任何人都好,都幸福!”
皇甫仲文叹了口气道:
“静悠,你要杀我,我不会阻拦,但是,我希望是在你把一切想起来之后。对于月殇,她恨我,我知道,就算是今日我葬身月离剑下,也难抵她所受的苦的万分之一。可是,静悠,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个国家,需要我的守护,你明白吗?”
我冷笑道:
“呵呵,皇甫大人话说得如此直白,小女子怎会不懂?不过就是不想死罢了,何必要找个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呢?难道曼陀国堂堂国师也是贪生怕死之辈吗?”
皇甫仲文语重心长道:
“静悠,别让恨蒙蔽了眼睛。”
我蔑笑着看着他,
“恨?我这是在为师傅讨回公道!”
皇甫仲文也突然惨淡一笑,
“公道?那你可知我贵为国师,身拜一品仲亲王,可这么多年,我王妃一位至今空悬,你以为是为了谁?是月殇啊!可她却在我大婚即将迎娶她的时候逃婚!我派人苦苦寻找,她却不愿见我,我该如何?甚至,甚至是,生了煊儿后,她也没有回来与我相见!”
什么!这人,怎么可以如此扭曲事实!我怒道:
“不可能!师傅这么多年一个人孤苦伶仃呆在月殇崖,每天都在等着你和她归隐山林!你,你娶了别的女人不说,还让师傅去观礼!你还是人吗?是你给了她承诺要和她在一起厮守到老,可你却见利忘义!丢下师傅一个人让她郁郁而终!师傅到死还坚信你会去找她!”
皇甫仲文瞪大了眼睛听我吼完,满脸不可置信道:
“你说什么?娶别的女人?我让大哥转交给她的信上告诉她我要娶的人是她啊!我皇甫仲文这辈子只爱她月殇一个女人,我只想和她厮守一生,怎么会娶别的女人?我更没有让她去观礼!绝对没有!我发誓绝对没有!”
皇甫仲文早已苍老的面容变得异常激动,我也有点难以置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都深爱对方,为什么会弄到如斯田地?
“那,那总不会是师傅骗我的啊!她为了你杀了那么多人啊!”
皇甫仲文倒吸一口凉气道:
“杀人?我从未让月殇杀过任何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继续道:
“那通敌卖国的梁家,反朝廷的张家和氏族阀门余家,不都是因为你修书告诉师傅,让她帮你铲除他们的吗?”
皇甫仲文有些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你说那些人都是月殇杀的?”
不可能的,他一定是在演戏,那些他亲笔修书的信件我是看到过的,
“哈!国师,您还真是会演戏!那些信件,都被师傅视若珍宝!怎么会错!”
他连忙问道:
“那些信在哪?”
我冷哼道:
“烧了。”
他诧异道:
“烧了?为何?”
我惨然一笑,道:
“人都不在了,还留着那些做什么?”
皇甫仲文突然上前紧紧地抓着我的肩膀,发狂似的问我。
“你说什么?什么叫不在了?”
我淡淡地笑道:
“呵,不在了,意思就是,死了,月殇,我的师傅,因为你,才四十年华,就死了!”
皇甫仲文猛然一颤,仿佛一个霹雳劈中,
“不,不可能,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月儿!你,你怎么会?”
我满目凶光地怒视着他,
“闭嘴!你不配叫师傅的名字!”
手紧紧地握成拳,看着颓败的皇甫仲文,我轻轻地拔出剑,问道:
“怎么样?这还是不是公道?”
就在我即将一剑刺穿皇甫仲文身体的时候,一只灵狐扑到了我的怀里,长长的尾巴不停地来回荡着,突然舍不得它掉在地上,我收回手,将它抱进了怀里,一种安心的感觉顿时溢满心田,伸手抚了抚它洁白的毛发,看着他那双黝黑的眼睛,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塌陷,这是,怎么了?一颗颗眼泪从眼睛里放肆地流出,落在它的身上,然而它也不躲开,任凭泪水落在它身上,就这么一直一直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心疼。将脸埋在它的毛发中,它伸出舌头轻轻地舔舐着我脸上的泪痕,我轻唤:
“洛儿!”
它也乖巧地应着我,
“唔……”
弯了弯唇,抚了抚洛儿的小脑袋,它很享受地又往我的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脑袋埋起来,搭在它的小爪子上,长长的尾巴悬在空中不停地扫动,但每一下都会落在我身上,仿佛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在下一刻就离开它。这样安心的感觉似乎似曾相识,似乎是身体中缺少已久的东西重新回来了。下意识的偏过头看着自己身侧,空荡荡的,没有人,安心的感觉突然消失了,泪又拼命地砸了下来,一滴一滴,远没有停止的迹象。
“静悠,进去吧,去面对,你该面对的,被你遗忘的,一切。”
皇甫仲文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怔怔地看着满头华发的他,缓缓开口,
“这一头白发,是因为,师傅吗?”
皇甫仲文抬头看着很远的地方,慢慢道:
“她逃婚,我一夜白头,这是给我的惩罚吧,终究是我负了她…”
说罢,重重地叹了口气,在我面前缓缓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宫门。抱着洛儿,轻移莲步,踏进那富丽堂皇的宫殿,皇甫仲文轻轻合上了大门,不让旁人来打扰我。看着宫殿里的摆设,似乎很熟悉,却又觉着陌生。洛儿从我的怀里跳了下来,熟门熟路地跑进屏风隔着的里屋,看我久久没有跟着,它又从屏风后探出了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我疑惑着走过去,绕过屏风,看着那榻上工整的摆着鸳鸯枕,鸾凤被,绣有金色鸳鸯的帐顶…我愣住了,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是那样熟悉,心,开始一点一点的痛,痛到不能呼吸,紧紧地捂住胸口,剧痛让我不得不蹲下身,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妄图缓和这刺骨的痛,可惜根本没有用,那痛,越来越剧烈,痛处越来越深,仿佛要深到灵魂深处去,我抑制不住地大声叫了出来:
“煊!!!!!!”
接着便失去了所有的直觉,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公主,公主您在哪啊!公主!”
小小的静悠开心地跳着,跟奶娘玩捉迷藏,悄悄地藏身在巨石之后,待看到奶娘走了之后,我开心地从巨石后面走了出来,突然察觉身后仿佛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回过身去,看到一个银色头发的小男孩正猛盯着我的紫色头发,他看到我转身,收回了他的目光,淡淡地说:
“你就是静悠长公主殿下吧。”
好奇怪啊,他的头发怎么是银色的呢?我听奶娘说过,这个国家能拥有一头银发的皇甫伯伯已经一夜白头了啊,那他,莫非是皇甫伯伯的儿子,那个传说一出生就是银发,而且拥有着无比强大的占卜力量的,皇甫煊?
我反问道:
“那你就是皇甫煊公子咯?”
皇甫煊似乎很诧异我的态度,问道:
“你,不怕我么?”
我继续反问道:
“为什么要怕你啊?”
他别过脸,低声道:
“因为我的头发…”
我看着他别过去的脸,突然好想把他掰正,让我好好看看,刚才那惊鸿一瞥,只觉得眼前的男孩子长得很精致,却没有细看,
“我听奶娘说过,对于占卜师来说,银发是最高的象征。那说明你很厉害啊,可是为什么要怕你呢?”
皇甫煊回过头道:
“你,真的,这样想?”
我点点头,
“对啊,就像我一样啊,我的头发是紫色的哦!可是我一点也不可怕啊,你要是不想别人不怕你,那就告诉别人你不可怕啊!”
他迷茫道:
“那,怎么样告诉别人啊?”
额…我歪着脑袋想了想道:
“嗯…不知道哎。母后只是告诉我要对人和善,要天天开心的笑,不要摆公主的架子。不然,你也常常笑吧,你长得这么好看,笑起来一定更漂亮!”
皇甫煊听我说他漂亮有些生气,
“漂亮是用来形容女孩子的,我是男的!”
我蹲在他面前笑道:
“呵呵,可是你确实长得很漂亮啊!那你笑笑给我看看啊!”
看着面前皓齿明亮一脸灿烂笑容的女孩,煊难得的弯了弯唇,虽然嘴角上扬的角度不大,但对面人的反应似乎有点过头了啊!我瞪大了眼睛,怎么也不敢相信,原来只是浅浅的微笑,也可以笑得这么好看啊!煊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脸开始发烫,扭头就跑了,边跑还听到静悠在身后说到:
“哎?你跑什么呀?笑得很好看啊!”
……
转眼间10年过去了,我已经由曾经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公主,刚刚行完及笄之礼,我便回到自己的寝宫中,急不可耐地撤去了那些重死人的行头,宫人们含笑看着主子这架势,都默默地退了出去,倚在软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自己及腰的长发,无聊地看着天花板,洛儿也不知道跑哪去了…真是很无聊啊…正想着,一阵轻笑从身后传来,扭过头发现窗户框上正坐着一袭白衣银发的绝美少年轻扬嘴角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想到刚才自己的作为,小脸一红,赌气似的抄起手中的梳子砸了过去,却被跳下窗框的他接个正着,正欲再拿些什么东西砸过去的时候,少年已经到了我的面前,俯下身子看着我,脸愈来愈红,渐渐的不敢与他正视,低下头,却被他霸道地托住下巴,接着便是一个温柔的吻落下,下一秒,我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里。
“静儿,我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脸红道:
“煊!”
煊抬起我的下巴,看着我的双眸,认真道:
“静儿,做我的娘子,可好?”
我红着脸,点了点头,
“嗯!”
……
战争,是从来没有想过的,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是煊要离开我去带兵打仗,朝堂之上的事,我本就不感兴趣,早就想好待到父皇让位之时和煊一起归隐山林,煊那慵懒的性子,让他多走几步路都会嫌麻烦,更何况是治理国家?但似乎氏族长老们不这样认为,我的出生,本就是曼陀国强盛的象征,所以父皇以我的名字为封号,这是公主的荣耀之极,而我嫁给了煊,在很多人眼里,似乎下一任王就是煊了,但煊不想,我亦不想…看着煊的身影在我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不见,半夏哥和旭哥哥一直在身边陪着我,
一旁的内侍官走到半夏哥身边低声通传:
“安陵公子,大人让你回御医房一趟。”
半夏哥点了点头,挥退内侍官。
“知道了。”
习惯性地眯起眼睛,半夏哥凝视了煊离开的方向一番,轻轻地开口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悠悠,你不明白吗?”
我握紧了拳头,坚定道:
“半夏哥,煊会回来的!”
半夏哥看着我,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附和道:
“是,他会回来的,不然,他不会丢下你。”
是的,因为我在这里,所以即使战败,煊也一定会回来。不知道半夏哥何时离去的,直到听到旭哥哥的声音时才发现,月亮早已高照。
“悠悠,很晚了,你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快点回去休息吧!”
点了点头,
“嗯,好!”
我无意识地随着旭哥哥的脚步走着,旭哥哥似乎是压抑了很久,突然停了下来转身死死地看着我,怒吼道:
“告诉我,你的心里,有没有我?”
呆愣了半响,我才明白过来,旭哥哥在说些什么,扯了扯嘴角,用手点点心口的位置,开口道:
“这里很小,只能住一个人。”
旭哥哥颓然地问道:
“是吗?”
我安慰道:
“旭哥哥,是哥哥,一直都会是!”
旭哥哥苍凉地转身离开,萧索的背影,让人突然感到很冷很冷。搓了搓手臂,我向寝宫的方向走去,为了不让奶娘担心,走了一条鲜有人迹的小路,一会就可以到达寝宫,前方传来的碎碎耳语,我放轻了脚步,隐匿了气息,退到假山的巨石后,听到有人说:
“这次万无一失了吧?”
“对隆大人,你还不放心吗?”
“隆大人的本事我自是放心的,可是皇甫煊那小子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啊!且不说他是静悠公主的夫君,他还是占卜师啊!”
“那又如何,那里天高皇帝远的,我看他怎么逃出我们的手掌心!”
“没错!除了他,安陵半夏和上官静悠就不足为惧了!”
“慢着!上官静悠那丫头碰不得。”
“为何,就因为她肩胛骨上的那朵曼陀罗花么?”
“非也,她可是东方公子心仪的人啊!待到大局已定,这女人还不是东方公子的囊中之物?”
“真不明白啊,以前东方公子喜欢她,可现在她都嫁作人妇了,这公子怎么还不忘她呢?”
“咱家少主子痴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为这事都跟主人吵过多少次啦!”
“行啦,上头的事,咱们做奴才的可议论不得啊!”
“也是,就这样吧,咱回去吧。”
“好叻!”
脚步声渐渐走远,可我颤栗的身子远没有停下的趋势,我听到了什么?东方大伯要,要杀了煊,还有半夏哥!甚至是,让我转嫁给旭哥哥!为什么?为什么!就,就只是,为了,为了那个皇位吗?怎么办?该怎么办?煊,我该怎么办?这一切,旭哥哥也参与了?浑浑噩噩的回到了寝宫,我把自己锁在屋里,洛儿跳到了我的身上,哀伤的看着我哭,小爪子不停地扑腾,像是要安慰我一样,抱起洛儿,把头埋在它的毛发里,洛儿乖巧地摆动着尾巴轻抚着我。过了会,我抬起头来,看着洛儿,它黑漆漆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我,弯了弯唇,煊从来不让我在外人前这么笑,说会让人想犯罪,就连洛儿有时候都会受不了的流鼻血,虽然它是个母的。轻轻拍了拍洛儿的脑袋,开口道:
“洛儿,我去找你爹,你要乖乖在家等着娘把你爹带回来,知道吗?”将洛儿放在床上,可小家伙似乎是知道我要离开它了,咬着我的裙摆不放,蹲下身抚着它洁白的毛发,轻声哄道:
“洛儿乖,不要咬咯,咬坏了娘的裙子,爹爹会骂的。洛儿乖,在家等爹娘回来,乖啊,洛儿。”
渐渐地洛儿在我的安抚下沉沉睡去,上官一氏善摄魂,而我的紫发也在宣告我摄魂术的高超,和煊一样,那是与生俱来的能力。收拾好包袱,推开窗,看着窗外那一轮明月,眼前顿时一片模糊,煊,我从不后悔我们生在帝王之家,若我们今生注定分开,我会在三途河畔等你,和你一起轮回。你曾许我生生世世,所以,无论将来如何,我,上官静悠,只会是你的妻。留下一纸书信,告诉父王和母后我去看煊了。其实想想东方大伯必能猜到我的行踪,若是能念在过去的情分放我和煊归隐,我也不想再追究什么。煊从来都将我保护的好好的,这些事想必以他的灵力早就知道了吧。轻点屋檐,我轻松地在宫殿的房檐上飞跃,刚刚离开皇宫,就看见前方有一人一马站在大道中间。放慢脚步,那人背对着我,负手而立,手中还牵着缰绳。待到我走近了,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是旭哥哥。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怀疑他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东方旭。他变了,还是他本就是如此。这个双眼透出冷静睿智,一脸冷峻肃杀之气的男人是谁?
他用着苍凉的声音开口唤我,
“悠悠。”
我如同受惊的小兽般,怯生生地看着他,
“旭…哥哥?”
“走了,就别回来。和皇甫煊,永远别回来!”
我被他突然暴怒的语气吓到了,他…
“听见了吗?如果你们回来,我不会再放过任何人!”
我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抽气声,原来,那些,他都知道。
“还有,告诉煊,我会帮他完成他想做的。”
牵着马,他向我走来,扶着我上了马,把缰绳递给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里全是痛楚,我拉了拉缰绳,转过头,不去看他,我问道:
“这样放我离开,你爹不会过问吗?”
他摸了摸马鬃,缓缓道:
“放心,我说过,只要你们不回来,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我怒道:
“东方旭!”
我扭过头看着他,他一脸平静,而我却早已愤怒,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这么冷静?
“你说的对,我和他不该回来。那你呢?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面对和你一起长大的伙伴,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别过头去,答道:
“要成就大事,自当绝情绝爱。”
我冷笑道:
“呵呵,绝情绝爱,吗?好!东方旭,你够狠!请你放心,我绝不会再回来!绝不会再见到你!否则,我会在你动手之前杀了你!”
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我扬鞭一抽,飞奔而去。
……
连日赶路,自皇宫出来,我马不停蹄的向前方的战场赶去,不敢有片刻耽搁,深怕自己慢了一点,就再也见不到,见不到心里的那个人了。渐渐接近边关,血腥味四溢,这里之前曾是修罗场,今日却只有一望无际的黄土。远处,军旗飘摇,而上面正是皇甫两个大字。我踏入军营,亮出腰牌,在将士的带领下来到了煊的营帐前。挥退正要通报的守卫,我直接大步走了进去。
煊正背对着我凝神于那幅作战地图,我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直接抱住了他,仿佛早就知道我的存在般,我抱上去的片刻,煊回了身将我带进了他的怀里,又转了回去,继续看那幅地图。我嗅着专属于煊身上的香气,紧紧地抱着他。头顶上传来了煊的笑声,小小地瞪一眼以示自己的不满,又继续埋头在煊怀里蹭来蹭去…
煊抵着我的头顶问道:
“好啦,静儿,告诉我,怎么了?”
我闷在煊的怀里撒娇道:
“我想你了。”
煊拍着我的背,柔声道:
“静儿,别闹,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身上有一种不安的味道。”
煊伸出食指,抬起我久久埋在他怀里的小脑袋,与我对视,看到我红红的眼眶后,煊的俊眉一拧,将我紧紧地箍在怀里,
“静儿别怕,有我在,别怕,煊在这里,知道吗?”
我抖着调把事情说了出来,
“大伯,大伯他们,要谋反!还要,还要杀了半夏哥,和,和你…”
煊一边抚着我的背,一边柔声安慰道:
“是吗?那就让他来,若安陵半夏和我皇甫煊是那么好对付的,那他东方伯宇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静儿乖,不会有事的,我们还要一起去远山看芊泽花的啊,傻丫头。”
我皱了皱眉头,想告诉煊,
“那个隆大人…”
从帐外传来的吵闹声打断了我的话,煊指了指屏风,我点了点头,如猫一般无声地跃了过去。
隆克平那厮一把甩开营帐的门帘,闯了进来,
“皇甫煊!”
煊作揖礼了一礼,
“监军大人。”
隆克平将一沓书信砸在了书案上,
“皇甫煊,此乃你通敌卖国的书信,你可认罪?”
煊拂了拂衣袖,道:
“监军,隆大人。进本帅的营帐为何不通报?见到本帅,也不行礼吗?”
隆克平一甩衣袖,傲然道:
“哼!笑话!我隆克平奉旨监军,皇甫煊你通敌卖国证据确凿,自当立即将你打入地牢,还要本大人对你一介阶下之囚行礼吗?”
煊轻然落座,端起茶杯,道:
“哦?通敌卖国呀,这罪名,可真不小啊!”
隆克平蔑视着煊道:
“哼,你知道就好,所以,皇甫煊,你最好乖乖束手就擒,老老实实把帅印交出来,本大人看你表现不错,可酌情为你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免你死罪。”
煊啜了口茶,缓缓道:
“哈哈,隆大人好本事啊!本帅的死罪,在你的美言之下就可免了啊?你以为当今圣上如此好通融,还是,你口中的圣上与现在大殿之上的圣上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呢?”
隆克平一听这话,想起身后站着一干将士,顿时怒道:
“放肆!本大人对圣上忠心耿耿,岂容你这黄口小儿信口诬陷!来人啊!给我将皇甫煊拿下!”
我厉声道:
“谁敢!”
我自屏风后缓缓踱出,隆克平大概是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在这,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左右为难的将士们,一会看看我,一会看看隆克平,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忌惮我多一些,看了我一会后,就主动退了出去,只留下我,煊和隆克平在营帐之中。这时候隆克平似乎是缓过神来了,对着我就行了个君臣之礼,我赶忙道:
“隆大人这是在给本宫好看吗?本宫的夫君刚刚被您定了罪,而且还是可株连九族的死罪,您现在对着同为阶下之囚的本宫行礼,不是在扇本宫的耳光吗?隆大人!”
隆克平这蹲也不是,不蹲也不是,垮着张脸道:
“公主殿下,老臣只是,只是,一时心急,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我挑了挑眉道:
“恕罪?是本宫该求隆大人恕罪吧?”
隆克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道:
“公主殿下莫要折煞老臣啊!您是公主殿下,老臣只是个小小监军而已,哪敢在公主殿下面前造次。”
我飘然落座,缓缓道:
“原来隆大人还知道自己只是小小监军吗?敢问监军大人,进元帅营帐为何不通报?见到元帅大人为何不行礼?”
隆克平结巴道:
“公主殿下,他,他是,他是通敌卖国的逆贼!”
我端起茶杯,道:
“证据呢?”
隆克平拾起书案上散着的书信道:
“请公主殿下明鉴,这些信件,就是皇甫煊与敌国私通的证据。”
我一手端茶,一手持着茶盖儿撇了撇茶沫,
“拿来。”
隆克平下意识地收了手,
“公,公主殿下,这…”
轻啜一口茶,我看着跪着的隆克平轻笑道:
“怎么?对于皇甫元帅,他的字迹本宫该最熟悉不是吗?还不能给本宫看吗?”
隆克平呆了呆,这主上对这位公主殿下可是放了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没想到平时看上去毫无架子的静悠公主,竟然这么难缠?
“可,可是…”
我放下茶杯,看着直冒冷汗的隆克平,厉声道:
“嗯?还是说,根本就是假的呢?”
隆克平的身子抖了抖,
“公主,公主殿下…”
站起身,走到隆克平跟前儿,我俯下身子道:
“好了,隆大人,咱们就别掖着藏着了。东方大伯的指示,杀了煊,永绝后患,对吗?”
隆克平赫然抬头,
“你!”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道:
“所以,隆大人不需要再在这里扮演什么忠臣良民,没必要。”
隆克平此时也不再做作,直言道:
“公主殿下,既然知道了,那,还请您,不要插手,看在少主的份上,臣绝不会对您动手。”
我掩着唇,笑道:
“哈哈,隆大人以为本宫会怕吗?”
隆克平起身,直视道:
“那么公主殿下,是必拦到底咯?”
我放下手,直视回去,
“自然!”
隆克平冷笑道:
“好!待我回去请示主子,在此之前,希望公主殿下和元帅大人,最好别出这间营帐。告辞!”
隆克平甩袖离开,煊就从身后将我揽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
“静儿,不管你看见了,听见了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
我软下声道:
“煊,不要为了保护我而让你自己受伤,知道吗?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身后的煊坚定道:
“好,我们,一直在一起!”
夜空中,一轮皎洁的月亮静静地升起,曾几何时,听老人说过,过于皎洁的月光是不详的,那是在人间寻找一个丢失已久的东西,至于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忽然感到一阵冷风袭来,我缩了缩,煊收紧了怀抱。
我颤声问道:
“煊,为什么?为什么旭哥哥可以那么狠心?”
煊搂着我,皱眉道:
“静儿,人在其位,各司其职。旭,怕是也不好过吧…”
我支起身子,看着煊,道:
“煊,我不懂,那权势真的那么重要吗?我不想要,你也不想要,半夏哥也不想,那他还抢什么呢?根本就没有人要跟他争啊!大家从小一起长大,都是个什么性子,难道他真的不知道吗?”
煊将我揽回怀里,
“静儿,你啊,终究是太天真。你以为,没有人跟你争,那东西便真是你的了吗?再你没有得到之前,任何变数都会发生,他不要自己后悔,而东方伯宇的自尊更不会让他放手!”
我抓紧了煊的袖子,急道:
“也就是说,大伯他,定要铲除我们吗?糟了,我急着出来找你,还没有告诉半夏哥啊,怎么办啊?煊,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煊抚着我的背,哄道:
“傻瓜,我说了,有我在,不用怕。对我来说,有你在身边,就等于拥有了全天下,知道吗?天色不早了,早点歇息,明日,怕是有一场恶仗啊!唉…”
翌日,我被营帐外的喧嚣声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环顾四周,想必是煊用结界罩住了营帐,外面的那些人才不至于闯进来,偏过脑袋,看着煊好看的侧颜,一时玩心四起,翻身趴在他的身侧,似是感到我的不安份,煊环着我的腰的手,紧了紧,无奈下,我只好趴在煊的胸前,右手轻轻地从煊的额际开始轻点,煊蹙了蹙眉,吧嗒了下嘴,继续睡。我轻笑着,捏着煊的长发,不停地来回扫着他坚挺的鼻子,呵呵,终于,某位睡美男舍得睁开他的玉目了。迷茫的眼神就那样看着我,黝黑的瞳孔渐渐放大。呀…糟糕了,某人的下床气要发作了。刚准备开溜,就被某人给拽了回来,看着他板板的脸,我耷拉下脑袋,等待着他的怒气。却没有料到,下一刻他便软在了我的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好吧,又睡着了。看着煊熟睡的容颜,我喃喃道:
“煊,可以这样看着你,真好呢!”
时间就这样在这位元帅大人的睡眠中缓缓滑过,我自是早已习惯他不到日上三竿不起身的坏习惯,只是劳烦了结界外的众人了,不辞辛苦的劈砍。
我看着纹丝不变的结界摇了摇头,转瞬就被煊拉回了怀里,只听:
“唉,真真是笑话啊!他东方伯宇把我当什么了?我的结界,就那么容易破的吗?”
我侧身问道:
“醒了?”
煊含笑着帮我揉捏着肩,
“嗯,昨晚睡得还好吗?我知晓你认床,不过眼下也是没有办法,脖子还难受吗?”
我笑着扒拉下他的手,
“哪有那么娇贵啊?你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煊突然极认真地唤了我一声,
“静儿!”
我抖着声应着,
“嗯?”
听着煊微微颤抖的声音,我的心也跟着颤了颤,抬头看着煊闪动着莫名情绪的双眸,我扯了扯嘴角,唉,看来现在我的表情一定是比哭还难看了。
“煊,你答应我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
煊黝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
“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一定做到!走吧。”
煊一手拉着我,一手收了结界,出了营帐。外头的人大约是没想到煊会主动收起结界,纷纷向后退了好几步。这个时候,隆克平拨开众人,走到了我们面前,双眼一眯,缓缓道,
“公主殿下,少主有句话让我带给您。”
旭哥哥?
“什么话?”
隆克平作了个揖,礼道:
“请公主殿下回宫。”
我冷笑着看着他,
“是吗,隆大人?那还请烦劳您回禀你家主子,本宫与驸马生死相随。”
隆克平直起身,有些无奈地劝道:
“公主殿下这又是何苦?主子好心放您一条生路,您何必不领情呢?”
领情?真是笑话!
“呵,告诉他,本宫不要欠他们东方家任何事!”
隆克平见此,便挥手示意,
“即使如此,那便多说无义。动手!”
煊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虚空一划,众人立刻倾倒一片,哀叫连连。此刻,我与煊携了手,轻启朱唇,念了几句咒文,便凭空在众人面前消失了。片刻后,我与煊出现在离军营数里远的后山坡上,缓了缓气息,煊将我带进怀里,道:
“你先歇会,现在还不能大意。”
说罢便横抱起我,提气飞行。纵使煊的内息再强大,带着我也始终是飞不了多久。我哀声道:
“煊,你放我下来吧。这样带着我,谁都走不掉的。”
煊咬了咬牙,
“不可能!”
我啜泣着劝道:
“煊,放我下去吧,他们不会伤我的,但你不同啊!他们会杀了你的!”
煊的额际冒出一层汗水,仍硬撑着从牙间挤出两个字,
“绝不!”
我绝然道:
“煊!我不要你死,不要啊!你放我下去好不好?”
煊长提一口气道:
“静儿!我绝不会放你离开我身边半步!我答应过你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就一定会做到!你,也绝不可以放弃!”
我泪眼迷蒙地看着煊,突然想,我是不是做错了?若我没有来,煊是不是早就脱身了?
“煊…”
突然,煊一个转身,落了地,不等我开口,煊就径直将我揽进怀里,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而在这时,我越过煊的肩头,看向我们的身后,只感到我和煊的身子都震了一下,煊扶着我的肩头,看着我,我们同时开口道:
“身后,是死士。”
“身后,是悬崖。”
说罢会心一笑,煊偏过头看着我,笑着问我,笑得那般自然,仿佛在讨论着午饭吃什么一般。
“选哪一个?”
我擦去眼中的泪,坚定自己的心,道:
“我选你,你去哪,我就去哪。”
煊刮了下我的鼻子,温声道:
“静儿,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我毫不犹豫,
“那是自然!”
煊松开手,站在崖边看着我轻然转身,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裙不停地摇摆,我就这样,一步一步向着那群死士走去,脸上,是煊最熟悉的,笑容。数百,不,是数千死士正红着眼睛看着我,但因为没有人下命令,所以只是冷冷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歪了歪头,将唇角弯到最优美的角度,轻轻地开口唱:
“谁,执我之手,敛我半世癫狂;
谁,吻我之眸,遮我半世流离;
谁,抚我之面,慰我半世哀伤;
谁,携我之心,融我半世冰霜;
谁,扶我之肩,驱我一世沉寂。
谁,唤我之心,掩我一生凌轹。
谁,弃我而去,留我一世独殇;
谁,可明我意,使我此生无憾;
谁,可助我臂,纵横万载无双;
谁,可倾我心,寸土恰似虚弥;
谁,可葬吾怆,笑天地虚妄,吾心狂。”
原本双眼的猩红,在我的吟唱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黑眸。血气有些翻腾,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股暖流自后背流入体内,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弯了弯唇,接着唱:
“伊,覆我之唇,祛我前世流离;
伊,揽我之怀,除我前世轻浮。
执子之手,陪你痴狂千生;
深吻子眸,伴你万世轮回。
执子之手,共你一世风霜;
吻子之眸,赠你一世深情。
我,牵尔玉手,收你此生所有;
我,抚尔秀颈,挡你此生风雨。
予,挽子青丝,挽子一世情思;
予,执子之手,共赴一世情长;
曾,以父之名,免你一生哀愁;
曾,怜子之情,祝你一生平安!”
歌声渐停,然而那批死士仅仅只是褪去了双目的猩红而已,眼睛仍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皱了皱眉,身旁的人,已将自己护在了身后,而对面的死士从中间让出了一条路。一红衣战甲的中年老者缓步而出,众人皆肃然而立。
“煊儿,悠悠,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煊将我揽入怀中,化去东方伯宇携音而来的真气,代替我回道:
“多谢大伯记挂,侄儿夫妻二人自是很好。”
东方伯宇笑了笑,
“哦?煊儿一向通情达理,怎的这次不听话了呢?”
煊接着一礼,道:
“大伯谬赞了。侄儿只是做自己的本分,若给大伯添了诸多麻烦,实属无奈。”
“东方丞相!”我兀然开口,察觉到煊不经意地蹙了蹙眉,我嫣然一笑,上前几步,“东方丞相,明人不说暗话,直说你的来意便是。”
东方伯宇冷厉的眼神直直地射过来,
“悠悠倒是很冷静呢!好吧,我也不愿再多费些口舌,我今日前来,只要,皇甫煊,陨之。”
我笑了笑,答道,
“照东方丞相所言,那煊是否应该通情达理地助您一臂之力,自行了断呢?”
东方伯宇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悠悠,你放心,我答应过旭儿,绝不伤你半分,你且随我回国都吧。”
我也点了点头,缓声道:
“丞相大人为静悠考虑至此,甚是不易,只可惜…”
我退回煊的身边,与他携手,煊看着我,接口道:
“只可惜我夫妻二人,即无心于权势,更无意将性命交给丞相大人。所以,丞相大人,还是莫要在一错再错了。”
说罢,煊揽我入怀,向那悬崖走去。看着脚下白茫茫的雾气,煊对我笑道:
“传说,悬崖下有一条河,唤忘川,人若落进这河里,便会忘却前尘往事,你说,我们会不会…”
我打断煊的话,
“倘若我忘了你,只要一看到你的双眸,便会记起。但,若你忘了我…”
煊覆上我的唇,
“呵,傻丫头,不会,即使我忘了自己,也不会忘了你。”
身体轻飘飘的,却在急速下坠,煊紧紧地抱着我,锢我在他的怀里,深深地望着我,
“静儿,我们相约在忘川河畔,彼岸花丛中见。”
泪,无声无息地落下,躺在床上,努力地瞪大眼睛,却仍是止不住,是的,我想起来了。我,是上官静悠,曼陀罗国尊崇无比的长公主殿下。煊,我的夫君,曼陀罗国国师唯一的儿子,皇甫家族的世子,拥有着纯正的占卜灵力。东方旭,东方家族的世子,用兵诡异,从无吃过一场败仗。安陵半夏,安陵家族的世子,医术精湛,毒术高超。
自小玩到大的伙伴,却因为那高高在上的皇位,要对昔日的玩伴下手,东方旭,你,更狠。可是,为何,两年里不见你有半点动静?你又在谋算些什么?没有人跟你争,从来就没有要跟你争,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放过我们?煊…瞳孔蓦然放大,煊呢?那日坠崖,醒来后便身处月殇崖,还忘记了从前的一切,那么煊又在哪里?师傅,是师傅救了我,那,那煊又在哪里呢?师傅是煊的娘亲啊,不会不救他的,可是,为什么丝毫没有听师傅提起过呢?当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头好疼,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边起了身。洛儿轻纵,跃入我的怀中,也不管我抱不抱他,径自挂在我的脖子上,长尾巴不停地来回摆动,把小脑袋埋在我的怀里不停地蹭来蹭去,突然,洛儿抬起脑袋,黝黑的眼睛扫向门外,瞄了一眼又重新埋进我的怀里。按了按额头,赤足走到门边,打开门一看,是仲父和半夏哥。一时之间,三个人都愣在那里,该怎么说呢?微妙的气氛终于在我那一丁点的耐心虚耗殆尽被打破,撑着额头,道:
“进来再说吧。”
仲父打量我再三,确定我是真的想起了过去,才微微缓了一口气,半夏哥向来是自顾自的,所以,听到我发话,也不多说,待我落座于主座之后,半夏哥直接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被猛然这么一击,我本能的还手,却在下一秒中生生停住,因为半夏哥说:
“你小产过。”
我和仲父均愣在那里,半夏哥淡淡地收回手,安稳落座,不徐不慢道:
“两年前,你去找煊的时候就怀了他的孩子,那时候你一人一骑闯去前方,本不该劳累的时候你辗转颠簸,后来,应该是什么重创,让你小产了。”
我颤着声,道:
“怎,怎么会?如果,如果,如果我知道,就是拼死,也会保住他。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半夏哥皱了皱眉,问道:
“悠悠,究竟两年前你去找煊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事?为什么你和煊会突然失踪?为什么东方伯宇要强力打压下这件事?据说当年在场的所有人,一个不留。”
我淡淡地笑开了,原来这两年的按兵不动,是被打压下来了,那么接下来呢?自嘲着,我冷笑开口:
“一个,都不留吗?呵,我想也只有他,才能干得出来吧。你们以为我去找煊,仅仅是因为思念过度吗?我上官静悠还不至于浑到这步田地!是因为!是因为…”
半夏哥看着我,接口道:
“东方家族要他东方旭做下一任的王,所以,我,煊,必死无疑,对不对?”
我愣愣地看着半夏哥,
“半夏哥,你知道?”
半夏哥微微地笑了笑,
“这么多年的兄弟,连这点都看不破的话,才真真是笑话了呢!为了煊的性命,所以你留书出走,想来那东方伯宇当是不会放你走的,为何?”
我垂下眼帘,事到如今,我,仍不愿提起他,
“是他,东方旭。他放的我,他让我离开,离得远远的,永远都别回来,可惜,我还是回来了。”
听完我的话,仲父却突然打断道:
“悠悠!煊儿与你一同失踪之事…但为何,只有你一人?”
这个问题,也正是我所疑惑的,
“仲父,我也不知,坠崖后我失了记忆,是师傅救了我,可是师傅却告诉我,我是她捡来的孩子,自小便看着长大,因为前些日子大病一场,所以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仲父叹了口气,缓缓道:
“原来,是月儿救了你。但,无道理啊,煊儿,无论如何也是她的亲生骨肉,她,她怎会见死不救?”
半夏哥皱眉思索了片刻道:
“皇甫伯伯,想来,是有人先伯母一步,带走了煊。我想,只有这一种可能吧。”
听了半夏哥所说,我立刻急道:
“半夏哥,那也就是说,煊,他还活着,对吗?”
仲父捋了捋早已白了的胡须,缓缓道:
“没错,这两年老夫一直夜观星象,你与煊的本命星没有陨灭,所以我知晓你们还活着,同时也让东方家族进行暗访,却一直未果。看来是老夫错算了,当年害你们的,竟是,东方大哥啊!唉…”
看着仲父苍老的容颜,佝偻的脊背,半夏哥安慰道:
“皇甫伯伯,您不必过分自责,这一点,谁都没有想到。”
我看向仲父和半夏哥,坚定道:
“仲父,半夏哥,我要去找煊。”
半夏哥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劝道:
“悠悠,我知道你的心思,可天下之大,你要如何寻他?且不说东方家族暗访多时无果,你…”
我打断了半夏哥的话,道:
“所以,还请仲父指点一二。”
仲父也是不赞同地摇摇头,叹道:
“唉,孩子,我已经失去煊了,不能再让你有事啊!”
我径直起身,走到仲父的座前,提起裙角,直直地跪了下去,
“仲父,请您成全!”
“唉!”仲父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若有所思道,“悠悠,若你心意已决,我也不拦你了。只是,你这一去凶险异常啊!”
我跪在原地,坚定道:
“仲父,我不怕!”
仲父回过身看着我,良久,道:
“好吧,只要你找到云阳山庄的小姐云雀儿,就能够找到煊。”
云雀儿?我在月殇崖太久,江湖上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位人物了?半夏哥似是一愣,随即问道:
“皇甫伯伯,那云雀儿,可是江湖上传闻拥有阴阳眼的,那个云雀儿?”
仲父点点头,扶起我,解释道:
“不错,正是云阳山庄庄主云枫的女儿。她的阴阳眼,可知过去未来,想要在这茫茫人海之中找到煊,只有她能做到。”
我赶忙谢道:
“多谢仲父,悠悠谨记于心。”
仲父担忧地看着我,道:
“唉,悠悠啊…你一定要平安啊!”
我礼道:
“请仲父放心!半夏哥,我不在的时候,还请多多照顾父皇和母后。”
半夏哥点点头,
“这是自然,悠悠,切记一切小心啊!”
十日后
轻提一口气,我翩然起飞,落坐在一颗百年老树的树干上,摘下一片树叶,含在唇间,轻轻吹响。熟悉的乐音,让我顿时湿了双眼。突然一阵劲风袭来,我立刻飞身抽离,待落在不远处的树干上之后,只见我刚刚落座的地方早已被人用内力摧毁,若是我没反应过来,那…念及此,我不由得紧了紧手中的月离剑。一声剑鸣从身后袭来,利落地翻身闪开,拔出月离剑,挑,刺,抹,收。我再次向后撤去,怔怔地看着眼前偷袭之人,她,有一头紫发!和我一样的紫发!
我讶道:
“怎么可能!”
蒙面的女子冷笑道:
“哼,怎么不可能,上官静悠,今日就是你的丧命之日!”
这世间紫发是上官家族摄魂术最高境界的象征,而我生来便是紫发更是上官氏族几百年来的唯一一人,怎可能这杀手也是!就算是后天努力修炼,也不可能是如此纯正的紫色!她!究竟是谁?!甩了甩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看着越来越近的剑锋,我轻然勾起唇角,轻盈回转,抬臂挥剑,一道紫色的弧光闪过…风,渐渐滴停了下来,一片沾血的落叶悄然飘落,身后传来了一阵闷咳。
哼,以为我上官静悠就只会摄魂术吗?也太小看我了吧,且不说两年来我苦习月离剑,从前煊便教过我许多,怎可能被这般杀手伤到?系在腰间的问铃突然响了起来,那是临行前仲父交于我的,可知道云雀儿的安危,若有危险,问铃便会响起。这,云雀儿有危险?仲父告诉我说初一这天,云雀儿要和姑母上山还愿,难道有人趁她出庄,想要夺那阴阳眼?
顾不得身后之人是死是活,深提一口气,几个纵跃,我穿梭在林间,隐隐地闻到一丝血腥味。顺着血腥味赶过去,只见一大汉正手持大刀向一个妇人砍去,
“噌——”
月离剑已然出鞘,杀了一人后,旋即回到了我的手上,云家的护卫已死伤过半,只见那妇人正将一女孩死死地护在身后,想来这女孩就是云雀儿,而那妇人该是云雀儿的姑母。我不再多想,径直向那云雀儿飞去,可惜晚了一步,那妇人已惨死,略转剑锋,又有一人倒地。刚想上前看看云雀儿是否受伤,另一个杀手已经杀至我的面前,轻轻将剑向前一送,便了结了他的生命。拉起妇人身下的云雀儿,她那乌黑的眸子正直溜溜地看着我,那黑眸像是一根刺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曾经那温柔着注视着我的黑眸,煊,你在哪里?云雀儿似乎没有受伤,身上的血迹应该是她姑母的,见她平安,我便放心地加入了打斗,片刻的功夫便轻松地解决了剩余的杀手。
一手将月离剑送回剑鞘里,回过神便见到云雀儿撩起裙摆,行了一个大礼,悦耳的童音响起,
“草民云雀儿参见静悠长公主殿下,多谢长公主殿下的救命之恩。”
四周的护卫见他们的主子这般严肃,也收起了手中的武器,纷纷行礼下跪。我本不想这般张扬,扶起云雀儿后,对着身后的护卫道:
“都平身吧。本宫此次乃微服私访,还望各位壮士替本宫保守这个秘密。”
众护卫齐声道:
“草民等,誓死保守秘密!”
我点了点头,
“都起来吧。”
虚抬左手,众人皆直起身。云雀儿抬起头,望向我,道:
“公主殿下,还请您静待片刻,可否?”
虽不知她要做什么,我仍点点头,
“嗯,好。”
云雀儿翩然一笑,眼中泛着不同同龄人的成熟,轻移莲步,走到那片血腥修罗场之中,张开双手,微闭眼睛,轻轻吟唱着安魂曲。雀儿安静地超度着死去的人,而我便静静地看着。片刻之后,雀儿再度张开眼睛,隐隐看到那双重瞳里的黑色渐渐聚集。雀儿再度对我甜甜地一笑,
“静悠姐姐,雀儿可以这么唤您吗?”
我也一笑回之,
“当然可以啊,雀儿。”
雀儿礼道:
“静悠姐姐,那雀儿可否麻烦您送雀儿回云阳山庄呢?静悠姐姐想问的事情,回到山庄,雀儿自当告知。”
看着面前的雀儿,我心疼她的早熟,
“雀儿,我并不急于这一时,只怕眼下只有云阳山庄对你来说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走吧,我送你回去。”
雀儿再次俯身行礼,
“多谢静悠姐姐了!”
我赶忙扶起她,
“雀儿,我把你当作自己珍视的小妹,你就别再跟姐姐这般客气了。”
我拉着雀儿的手,踏上了去云阳山庄的路。而刚经过一番厮杀的树林在夕阳下,显得十分安逸,没有人注意到,地上滴落了一滴血。黑幕渐渐拉开,夜色笼罩着树林,一个黑影快速地穿梭在树林中,很快便停在了一棵树上,那树上原来还倚着一个人。
黑影扶起躺着的人,急道:
“静儿,你怎么样?”
被唤做“静儿”的人,正是刚刚被我所伤的女杀手,
“煊,你,来了。”
被叫做煊的男子,蒙着面,黑眸里满是愧疚,
“抱歉,我来晚了,害得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只见“静儿”摇了摇头,艰难道:
“煊,送我回总坛吧,少主,还有事吩咐。”
煊有些犹豫,
“静儿,可你的伤…”
煊的手臂被紧紧抓住,“静儿”带着些乞求的神色看向他,
“我没关系,快送我回去吧,不然让主人知道了,我可是连命都难保了。”
煊点了点头,
“好。”
煊横抱起受伤的“静儿”,一头紫发四散开来。煊怜惜地看着怀里脸色苍白的女子,一双黑眸里满满的都是心疼,起身跳跃时,蒙面的黑巾露出一缕银发。几经纵跃,跳出树林,再轻提一口气跳上马去,扬鞭飞驰。
东方府
东方旭正对着墙上画有静悠的画像发呆,烛光轻晃,东方旭扬手一甩,一只黑钉钉入墙中。敛起眼中的情绪,东方旭看着从窗户侵入的黑衣人道:
“不是警告过你不准在我面前露出头发的么?”
一丝紫发轻轻落地,黑衣人咳了几声,不予回答。东方旭讽刺道:
“受伤了?难得有人能伤得了你。”
黑衣人躬身道:
“少主过奖了。”
东方旭旋身落座,随意道:
“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黑衣人恭敬道:
“按主人吩咐,遇到与金莜同发色的女人一律格杀勿论。”
“啪—— ”
东方旭甩了一巴掌,黑衣人应声倒地,面巾落地,只见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正是那“静儿”,不,该说是金莜,嘴角正溢出一丝血迹。东方旭满脸戾气,金莜毫无忿意,想来是早已习惯了吧。
“你,不配这个名字!”
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金莜支起身,道:
“少主不想知道,属下今天杀的人是谁么?”
东方旭转过身,重新坐回座上,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茶。金莜诧异道:
“少主不好奇?”
东方旭重重地撩下茶杯,冷哼道:
“哼,上官静悠若是那么容易被杀的话,父亲也不至于要你这个棋子来牵制皇甫煊了。我早就告诉过你,皇甫煊不爱你,他今天之所以会这么对你只因为那个女人。”
扶着胸口,金莜站起身,恭恭敬敬回道:
“是,属下见到她的时候,就彻底明白了,明白少主为何不愿属下在您面前露出头发,不愿属下提及自己的名字,因为,属下从头到尾只是个替代品。”
东方旭散发着戾气,寒声道:
“替代品?错!你连替代都不配!你只是个棋子。老老实实完成任务,否则,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
由于蒙着面,东方旭没有看到金莜面纱下那受伤的笑容,
“属下明白。”
东方旭毫不客气道:
“滚。”
金莜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没人注意到窗沿上那一滴仿佛滴水落下的痕迹。
送雀儿回云阳山庄,本三天的路程,却愣是走了七天,原因无他,云雀儿的那双阴阳眼有太多人窥觑,而若让她回了云阳山庄再想得到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所以趁着雀儿这次出行下手的江湖败类多不胜数,哪怕是自诩名门正派的那些假君子也不惜行此种卑鄙之举。虽多灾多难,但我们还是平安地回到了云阳山庄。
雀儿见过父亲后,就拉着我回到了房间,屏退所有的仆人,只余我和雀儿两人。雀儿走向里间,转动烛台,一旁的书架缓慢移开,露出一个一人高的门。在雀儿的示意下,我率先走了进去,不一会雀儿也走了进来,门很快合上了,同时有一阵落锁声。雀儿和我交换了位置,走在前面领着路,雀儿边走边说:
“姐姐不要怪雀儿自作主张毁了出口的机关,实在是若被人发现太危险了。”
我思索一番,想想也是,
“雀儿,我明白。小心带路便是。”
雀儿应了一声,
“嗯。”
走在迂回的窄道里,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弯,在我彻底晕乎之前,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个看似女子闺房的石屋。雀儿点起蜡烛,邀我坐下,雀儿斟完了茶也坐了下来,缓缓道:
“姐姐是不是很疑惑,雀儿在自己家中为何还如此谨慎?”
我端起茶杯,道:
“想来你自有你的道理。”
雀儿看着我,有些哀伤地说道:
“姐姐,其实,在回来的路上那些要杀我的人,是…”
我放下茶杯,替她说完,
“是云枫派的。”
雀儿疑惑地看着我,反问道:
“姐姐知道?”
我点了点头,
“是你的眼睛告诉的我,你看那些死人的眼神并非是怜悯,而是深切的悲痛。也难怪,被自己的父亲…”
雀儿别过头去,打断了我,
“姐姐别说了。我知道他想要的,但我不能给他。所以,呵,他只能用这种方法了。”
我拍了拍雀儿的手想安慰她,
“雀儿,你…”
雀儿看来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回过头,雀儿含泪笑道:
“姐姐,今天,我是想告诉姐姐一件喜事。”
我疑惑道:
“我还能有什么喜事?”
雀儿抹去眼底的泪,道:
“当然有,姐姐会和皇甫哥哥很幸福地在一起。只不过,姐姐会受些苦了。”
我低下头,有些自嘲道:
“幸福?我连他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幸福?”
雀儿拉过我的手,诚恳道:
“姐姐,其实当初若不是你自作主张去找皇甫哥哥,也许你们现在早已在一起了。因为皇甫哥哥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你的。可是,你去了。皇甫哥哥顾忌着你,但他宁愿陪你一起死。还有那个孩子,若不是姐姐大意,唉,想来他也可以来到这世间的。”
一阵锥心的痛从心底泛开,原来,是我害了煊啊。
“我…”
雀儿拍了拍我的手,继续道:
“姐姐,我知道你并不想事情变成这样,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有因必有果,所以在你和皇甫哥哥在一起之前,你得受些苦了。”
只是受苦吗?我嗫嚅道:
“我犯下这般大错,才只是吃些苦而已,老天已经太赏赐我了。”
雀儿按了按我的手心,以示安慰,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姐姐,咳咳咳…”
听到雀儿撕心裂肺地咳嗽声,我赶忙起身查看,
“雀儿,你怎么了?”
雀儿摆摆手,将我拉回座,
“没事,没事的姐姐。让我把话说完吧。”
我心疼地看着眼前不大却逼着自己快速成长的雀儿,
“雀儿,别骗姐姐了。我知道你知未来和过去,但这些都是拿你的性命做的代价啊!”
雀儿凄凉一笑,叹口气道:
“瞧我,都忘了姐姐是上官家族的最高摄魂师了。呵呵,不碍事的姐姐,让我把话说完吧,我想我们以后也没机会再见了。”
我的心口突然有种难以言语的不安感,
“雀儿,你…”
雀儿却十分认真地看着我道,
“姐姐,我现下只想问姐姐一个问题。”
我收起那份不安,道:
“你问。”
又咳了几声,雀儿抚了抚胸口,问道:
“姐姐,现在你还愿意和皇甫哥哥共赴生死么?”
这个问题,我…
“雀儿,我愿意为他去死,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的问题。”
雀儿似是不明白,
“姐姐此话怎讲?”
我叹了口气,双手摩挲着茶杯,有些苍凉地笑道:
“雀儿,你知道我曾经遗忘过,那么煊呢?以他的性子,若没死必会全力寻我,甚至是将东方家族一举铲除。可他没有,那,只剩一个,他也忘了。那是忘川河啊,怎么能不忘?若是他现在与别人在一起了呢?他又怎会与我共赴生死?雀儿,罢了,我现在只想找到他,仲父只有他一个儿子,至于我,只要他平安便好。”
雀儿不解道:
“姐姐舍得把皇甫哥哥让人?”
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舍与不舍得有什么用呢?”
看出我的悲凉,雀儿安慰着,
“姐姐呀,别这般伤心了。我说了,你会和皇甫哥哥很幸福的,姐姐不信雀儿么?”
看着眼前的人儿,我笑道:
“呵呵,雀儿说的,姐姐自是信的。”
似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雀儿郑重道:
“嗯。姐姐先行离开山庄吧,晌午时分我会让下人送样东西去郧阳楼与姐姐,还望姐姐务必妥善保管。”
我也正色允诺,
“雀儿大可放心。”
雀儿冲着我嫣然一笑,刚刚那种不安感有浮现心头,仿佛再也见不到这样单纯的笑容了,轻甩了甩头,我这是在瞎想些什么啊。跟在雀儿的身后,我出了密室,这才发现这个密室是建在城郊的地下的,和雀儿告别以后,我兜了个圈子才打算回客栈。一阵凛冽的杀气陡然袭来,偏了偏头,一缕紫发被削落,本能驱使拔出剑向后刺去,却在触及那一双黝黑之时生生停住。我惊呼道:
“煊!”
我分明看见黝黑之中的震惊,诧异,难以置信等复杂的情绪中闪过一丝陌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煊,你果然,还是忘了啊。
“煊!杀了她!”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而至,我轻翻手腕向后刺去,只见煊急匆匆地向我后方掠去,却还是慢了一拍,月离剑横在前几日要杀我的蒙面女子的颈上,而我的颈边也兀自一凉,一柄剑横在我的颈上。煊,你?只听那日日出现在我梦中的声音冷着调,命令我道:
“放了静儿。”
静儿?煊,你,叫她静儿?
“呵呵,哈哈,哈哈哈…”
我不可遏止地笑出声,笑得甚至前俯后仰,完全没有在意颈上的剑锋已经划破我的皮肤,血,就那样毫无征兆的落在我的肩头。我笑着看向煊道:
“皇甫煊,究竟,是谁欠了谁?你诺我永不相忘,却记成别人。就算当初我再怎么任性,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相忘前尘三年还不够么?让我看着母妃死在我身边,还不够么?让我们的孩子离开,还不够么?你还要我如何?要我的命么?好啊!你拿去啊!拿去啊!”
心痛漫无止境,而眼前的人只是愣愣地看着我落泪,哈,什么忘了自己也不会忘了我,都是假的!这世间最不能信的便是男子的诺言么?为什么?老天,你告诉我为什么啊!就因为我的任性,被我害死的孩子,被我拖累的煊么?我宁愿以死谢罪,也不要,也不要他忘了我!思及至此,我绝然地闭上了眼,仰头向剑锋送去。能死在煊的手里,也是种解脱吧。
皇甫煊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又哭又笑,心,却在隐隐作痛,甚至在看见她想自绝之时,心痛到无法呼吸,一种恐惧感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永远离开自己了,毫无意识下撤走了剑,回过神来后,皇甫煊更诧异于自己的反应,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女子开始,心痛便不由自主,甚至跟着她一同呼吸,仿佛两个人本为一体,自己甚至知道她的下一个动作,下一个表情,无论她做什么,自己总是觉得理当如此。煊,小心翼翼地问道:
“姑娘,我们可曾见过?”
熟悉的声音唤起原已心如死灰的我,缓缓睁开眼,只见那双黝黑正认真地看着自己,仿佛要努力理出一丝头绪出来。可曾见过?呵,曾经我们亲如一体,如今却视同陌路。皇甫煊,你,竟这般。是我的错么?沉下心,我力图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但细心听来,仍会发现其中的不稳。
“公子说笑了。我怎会与要杀自己的贼人见过。静儿姑娘是么?希望你当得起这个名字,昔日我放你一马,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告辞。”
名字本就是金莜心里的痛,怎受得这般刺激,顿时怒气四溢,仿若拼命般向我袭来。我本就想逃离此间,离那个男人远远的,从此两不相干,而现下虽惹恼了这位静儿姑娘,却也不想再多计较。深提一口气,施展轻功,还未等金莜杀来,便遁得无影无踪。
皇甫煊伸手拉住想要追的金莜,金莜尚在怒中,怎由他这般阻拦,立刻脱口道:
“怎么?要拦我去杀你那昔日情人么?”
皇甫煊愣道:
“静儿,你说什么?昔日情人?”
金莜话已出口顿时后悔不已,现下引得皇甫煊的怀疑,该如何是好?毕竟是受过训练的杀手,金莜在接话时已恢复了常态,
“是啊,你不是问她可曾见过么?难道不是你的昔日情人么?”
原来是静儿吃味啊,皇甫煊立刻解释道:
“静儿,你误会了。我,我也不知刚才为何会有此一问。想来定是那女人会摄魂之术,才令我一时大意,放了她。静儿,莫要恼了,可好?”
金莜见怀疑已消,立刻放下心来,但仍是忿忿道:
“怎能不恼?那女子可是主上吩咐立斩不赦啊!你现在放了她,该如何向主上交代啊!”
皇甫煊笑着揽过金莜,道:
“静儿莫急,几日后少主将临,若在此时动了这女子,又该如何向少主交代?”
金莜皱起了眉,少主…
“可是主上那里…”
皇甫煊收起笑容,正色道:
“静儿,你该知道一点,无论主上如何,最后当家的还是少主。”
金莜大惊:
“煊,你…”
皇甫煊又恢复了那温柔的笑容,
“走吧,静儿,该回去了。”
两道黑色的人影转瞬即逝。
一回到客栈,整个人仿佛虚脱了般,泛白的十指关节死死地扣住门柱,饶是指甲开始断裂仍不松手。都说十指连心,可现在我已经心痛地要死过去,这十指痛不痛又如何呢?不是没想过煊会忘记我,可是,真正面对的时候,却怎么也无法释怀,更介意着他的深情是对另一个女子。身子渐渐滑落在地,紧紧地抱住膝盖。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只要他的一个眼神,就足以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煊……”
音陨在泪中,和着苦一同咽下,却,除了那一个音再也发不出其他。直到小厮在门外恭敬的敲门,我抬起头,发现天色早已晚了,想起答应雀儿的事,抹了抹泪痕,洗了把脸,待到脸色有些好转才打开了门,门外是云阳山庄的小斯,我笑道:
“抱歉小师傅,刚刚睡迷糊了,没听见,您久等了。”
那小厮也极是有礼道:
“姑娘严重了,您是我家小姐的救命恩人,小的为您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何况这区区等姑娘您梳洗啊。”
想起雀儿拜托我时的郑重,我的心里打起了鼓,
“敢问小师傅,您家小姐可是云雀儿?”
小厮一礼,从怀中拿出一个盒子,道:
“是。正是小姐让小的来找你,让小的亲手把这盒子交给您。”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盒子,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但面上仍不露声色,
“盒子?是什么?”
小厮又恭敬地回道:
“小的不知。”
从他的神色来看应是雀儿派的人没错,接过木盒,我便客气道:
“如此便有劳小师傅走这一遭了,还请小师傅转告你家小姐,静悠定当不负所托。”
小厮回我一礼,
“是,姑娘还请留步,小的替您掩门。”
那小厮替我掩上门以后,我若有所思地踱到桌边,随手将桌子撂在了桌上,耳朵却不放松地听着门外的动静。良久,我才真正放下心来,打开木盒,里面的东西却让我大骇,那是,两颗血淋淋的眼球!这是!木盒盖里嵌着的一封血迹斑斑的信引起了我的注意,展开信,我的心顿时揪在了一起,上面写道:
“静悠姐姐,请原谅雀儿的冲动,这对眼球,便是世人争夺的阴阳眼,雀儿不要,雀儿从来就不想要,没有了它,雀儿会很幸福。姐姐,你与皇甫哥哥之间的缘分来之不易,一定要好好珍惜,雀儿祝福你们!”
雀儿,一滴泪滑落脸庞,那个天真烂漫,笑靥如花的可爱女孩,再也不会出现了,原来自己那时并不是瞎想,原来那真的是最后一面。雀儿,你放心,姐姐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思索了片刻,这阴阳眼若是在江湖上出现,必定会引起一番血雨,现在想来,月殇崖该是安全的,而煊…就让我在月殇崖好好地祝福你吧。打定了注意,我便收拾了下包袱,退了房间。从刚走出客栈,便见东方家的侍卫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见我出来,东方旭带头下马向我行礼。
“臣等恭迎长公主殿下回宫。”
他们这么一行礼,导致周围的百姓也纷纷下跪行礼,饶是我再怎么想低调也是不可能的了,更不论去月殇崖藏那对阴阳眼了。
硬着头皮道:
“东方将军请起,大家都起来吧,是静悠叨扰了。”
东方旭却不急着起身,道:
“王上病危,还请公主殿下速与臣回宫。”
父皇病危?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东方旭亲自来接我又是为了什么?看见东方旭身前的东方家族族徽,我突然眼前一亮,那几日前来刺杀我的人的蒙面巾的边角处就有这花纹,煊是和那女子一起的,难道?东方伯宇,好,我便奉陪到底!
我紧了紧拳,道:
“即是如此,还请东方将军带路,我们速速回宫。”
东方旭礼道:
“是。还请公主殿下上马车。”
我点头道:
“好。”
搭在东方旭递来的手上,我缓缓上了马车。许是怕我路上无聊,刚刚进了马车,洛儿便扑了过来,不是不感动他的细心,可更多的是悲凉。突然马车紧急停了下来,洛儿更是从我怀里摔了下来,我稳住身形,重新抱起洛儿,却发现洛儿正浑身颤栗,我皱了皱眉,有危险。刚准备撩开马车的车帘,就听见东方旭在外面大吼:
“保护公主殿下。”
自嘲地笑了笑,这戏做得还真是足啊。听着马车外的叮叮的刀剑声,心下冷笑,东方伯宇,你这就忍不住了?也太着急了吧?还真是老了啊,怕自己活不到坐上宝座的那一天吗?不对!我顿时眼前一亮,那东方伯宇再怎样的心急也决计不会做这种自露马脚的事啊,难道是另有其人?可是还会有谁呢?不能坐着干等,安抚好洛儿,我跳下马车,为首的是几次三番袭击我的那个静儿姑娘,她?难道煊也在?可是环顾四周也没有发现煊的身影。她似乎看到我下了马车,杀退旁边的几个侍卫,径直向我掠来,可还未及近身,便被东方旭拦了下来。她明显不是东方旭的对手,几招之后便败下阵来,东方旭左手推出一掌,便打得她直吐鲜血,从半空中摔落。
此时,一道黑影急速飞向金莜急速下坠的地方,揽她入怀是那么的轻柔,仿佛在呵护珍宝一般,看着那黝黑眸子里的柔情,我的心不可避免的钝痛,眼睛也渐渐湿润,指甲嵌入掌心,滴落一滴滴血。煊轻点足尖,抱着奄奄一息的金莜缓缓落地,显然金莜的伤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似乎是,经脉寸断!瞥了眼东方旭,他一脸的不屑,我不懂。
“静儿,静儿!”
煊急促深切的呼唤拉回了我的思绪,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抱着其他女人,我的心痛到麻木,刚想开口吩咐东方旭撤退,煊猛然抬起了头,愤怒地盯着东方旭,这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只有煊真正被惹怒时,才会…不出所料,煊寒声道:
“还我静儿的命来!”
接着便发狂般向东方旭扑去,一招一式都是拼命的打法,毫不留情。煊,你为了她…泪不自主地流了下来。东方旭得了空档,喘了喘气,看了眼我的神色,皱了皱眉,再看看煊那黝黑的瞳孔,隔空抬去一个石子,煊是没想到他会出暗招,险险地躲了过去,而脸上遮掩的黑色面巾却飘落在地。东方旭似是没想到煊会出现一样,诧道:
“煊!你发什么疯!静悠在那里啊!那个女人不是悠悠!她是金莜!不是静悠!你连自己的妻子都分不清了吗!”
金莜?真讽刺啊!取了这么相似的名字,就是为了取代我吗?东方伯宇,你还真是处心积虑啊!可眼下,煊已经出离的愤怒了,根本听不进去东方旭的话,只是一味的进攻,要置东方旭于死地,东方旭显然也看出来煊的不对劲,不敢再分心,拔出佩剑迎战。
“咳咳咳…少主,请…咳咳…手下留情。”
金莜似乎是拼尽全部力气喊出了这句话,之后便了无声息了,她的一声呼唤没有让东方旭停下手上的招式,却引起了煊的注意,煊着急地看向已然没有了气息的金莜,而此时,东方旭手中的剑正直直地向煊的胸口刺去…
没有痛苦,果然,这样真的就不痛了。我的心,被一剑贯穿。我的身后,煊安然无恙。眼前,东方旭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一脸的不可置信。扯扯嘴角,想对东方旭笑笑,告诉他我不怪他了,生在帝王之家,不争就是等死,我懂,所以我不怪他了,可是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双腿软下等待自己身子重重落地的那一刹那,却等到了一个我以为再也等不到的温暖的熟悉的怀抱,抬了抬眼皮,正对上那一双黝黑,眸子里是我所熟悉的爱恋,可更多的是痛苦。一滴一滴泪正从煊的眼眶里落下,他就这样抱着我,跪落在地上,无声地落泪。抬起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珠,冲着他甜甜一笑,说:
“煊,静儿好想你!”
我和煊就这样相互对视,我欣喜地看见煊黝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我的身影,而煊,看着我的笑容,眼里浮起层层雾气,一滴一滴泪水就这样拼命砸下,擦都擦不完。
“静儿!”
煊看着我胸口的那一抹妖冶的红,脑海里一幕幕画面接踵而至,忍着突然袭来全部记忆所带来的痛苦,煊固执地看着怀里惨白脸色的人儿,动了动唇,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看着煊紧蹙的眉头,伸出苍白的手想要去抹平那皱褶,却被煊攥在了手里,紧紧地怎样都不放手,弯弯唇,轻启唇畔:
“煊,这次,是我保护了你哦!静儿,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拖煊后腿的,包袱了。”
煊痛苦地吼道:
“胡说!你不是包袱,从来都不是!你是我的静儿,是我的静儿!”
我闭了闭眼,靠进煊的怀里,呢喃道:
“煊,有你在,真好!”
看着我闭上眼睛,煊吓得急唤:
“静儿,别,别离开我,静儿,我求你了,别离开我,好不好?”
好累,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虚弱道:
“煊,别这样,你忘了,我们说过的啊,若有人先离开了,那么…”
我和煊同声道:
““忘川河畔,彼岸花丛,永盼君(妾)临。””
手无力的落下,嘴角却一直凝着一抹微笑,堪堪比得山河失色。皇甫煊轻轻刮了一下静悠的鼻子,满眼宠溺地看着自己怀里再也醒不过来的人儿,细细地看着,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东方旭看着静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歪头靠在了皇甫煊的怀里,仿若静静睡去,两行清泪溢出眼眶,看着自己的右手掌,这只手,刚刚,一剑刺穿了自己最爱的女人的心脏,更刺穿了自己的心脏。忍着心里漫无边际的痛,东方旭转过身去不再看,半晌只听到皇甫煊轻唤了一声,
“静儿,等我!”
接着便是剑刺进胸膛和倒地的声音。东方旭晃了晃,在他努力稳住身子,转过身后,看到的,便是两个人相拥躺在地上,血融在一起,而他的佩剑,横在静悠和皇甫煊的心脏间,一剑穿两心。眼前黑了黑,东方旭终于再也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次年,上将军东方伯宇叛乱,东方氏族一夜之间被灭族,仅剩世子东方旭,刺面留任宫廷侍卫一职,终年看守静煊宫,也就是当年静悠公主与驸马皇甫煊的寝宫。三年后,曼陀罗国国师皇甫仲文与王上上官秋凌相继离世,皇位由安陵氏族世子,安陵半夏继任。
公元2011年,皇甫私人林苑
忘川谷正时至彼岸花盛开之际,静谧的山谷里鲜有人烟,上官静悠挽着发哼着歌,抱着自己的爱犬洛儿在花丛中蹦跶,突然洛儿轻轻地吠了吠,从静悠的怀里蹦了出去,静悠顿时眼睛一亮,一路小跑地冲下山谷,直直地撞进一个人的怀里。静悠揉着撞痛的脑袋,眼里含着泪,抬起头,本是可怜巴巴的脸色在看到来人之后顿时由阴转晴,嘴角绽放一朵明艳的笑容。
“煊,你来啦!”
皇甫煊将手掌附在静悠的脑门上轻轻地揉着,嘴角含笑道:
“都是当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
静悠辩解道:
“恋夏很乖啦,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哎!”
皇甫煊看着静悠,含笑道:
“哦?是吗?”
静悠立刻质问道:
“你忘啦?!”
静悠顿时急红了眼,怒视着自家夫婿。皇甫煊笑着搂回自家夫人道:
“我怎么会忘,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啊!不然怎么猜到你会来这里?嗯?还气不?”
某人跳脚,
“你唬我!”
皇甫煊安慰道:
“不敢不敢!哈哈!”
彼岸花丛中,两个人影正幸福地嬉戏在一起。
(全文完)
哦吼吼…
终于完结啦…
各位久等了哈…
这可是偶的首发啊…
希望各位赏个光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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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错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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