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开最晚》橘络

1、楔子 醉花阴

　　景顺十二年
　　孟夏，晌午，长信宫中一片寂静。因陆贵妃畏热，一入五月便易犯旧疾，更兼润月帝姬年方七岁，上于贵妃甚爱，圣上隆宠，体恤贵妃，着令好生歇着，只于每日午时用过饭便移驾未央宫元德殿。
　　此时长信宫寂静无声，撂着水晶帘子，几个小宫女眼皮半睁半闭，竟也似盹着了。
　　长信宫乃是大周后宫论建制仅次于皇后所居的长乐宫，而这位陆贵妃位份尊贵，更是当今皇后之胞妹，无论从出身、位份还是宠爱，均在皇后之下，三千粉黛之上。
　　周宫仿汉制，皇帝寝宫为未央宫，皇后居长乐宫，余下以贵妃为首，携诸妃分居长信、长安、长宁、长庆、长平宫。
　　周至当今圣上景顺帝慕容隽已传至第12代，因年代已久，圣宗圣祖皇帝马上江山，开国盛世的基业，早已换了如今的歌舞升平。后周最近几朝已是经崇文轻武，景顺帝慕容隽最是多才多艺潇洒帝王，朝堂之上，爱重的多是才子卿相，却也正因为此，后周国力式微。而诸侯国却势力日增，渐有不臣之心。
　　这陆贵妃生辰却也巧妙，正是三月初三百花节，人又极妩媚艳丽，酷爱鲜花，上极爱之，便在长信宫的外围，造一大花园，名曰：竞春园。遍植百花，一年四季姹紫嫣红，竟是整个后宫中最大的园子。贵妃仁德，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将这竞春园的大门开通，后宫诸妃嫔均可随意进出，另在在边上开一角门，供长信宫人进出。竞春园俨然成了宫内的上林苑 。

　　晌午的阳光已近毒辣，皇二子慕容凝之以扇遮面，往皇上所在未央宫去。
　　离开皇宫之时，他不过八岁孩童，便随母妃被贬看守皇陵，而今八年已过，悠忽已是十六岁的少年。皇长子未满周岁夭折，凝之其实是实际的长子，一直有大臣上书奏请皇帝召回皇二子，直到母妃王才人两月前默然辞世，父皇方才将凝之召回，然也只是将其放到宫外别院，令入皇家书院读书。直过了两月，才似想起这个儿子，召凝之入宫面圣。
　　王才人至死不过是个戴罪的才人，身份卑微，自知自己的儿子于皇嗣无望。落寞的岁月里，也只是令儿子读读诗词歌赋，期望凝之能做个闲散皇子，平安度日已是万幸。
　　凝之素闻父皇喜文厌武，父皇寿诞将至，此次书院做了不少青词，正好顺便呈上御览。
　　此时若绕过后妃的后六宫，要多走半个时辰。这毒辣的日头，凝之想想，还是穿过竞春园来的快些。
　　进了夏馆的月亮门，便是莲池，但见一池碧水柔静无波，荷叶田田，荷花尚未到时节开放，已有早的花骨朵含苞。过了莲池曲桥，却是一架架荼靡开的正好，粉白朱红金黄，寂静无人自芳菲。凝之尚小时，也常到这竞春园中玩耍，对这一景一物都无比熟悉，最爱的便是这夏馆中的荼靡架，如今竟信步往荼靡架而来。
　　及到近来，却见一架粉白的“白蔓君”才打花苞，却幽香醉人，凝之倒也知道这架“白蔓君”的典故，乃是千里迢迢自皇后母族南诏移来。皇后未嫁时，最爱南诏宫中这品“白蔓君”，及至远嫁京都，虽也有荼靡，品类却多是朱红金黄，那粉白“白蔓君”却是难寻。然帝后恩爱，千里移花赠佳人，一时便成坊间佳话。
　　转过这架“白蔓君”，却是一个小小凉亭，凉亭外，一架秋千。凝之却不防，秋千上正坐一女孩，七八岁年纪，挽一个寻常宫女的双丫鬟，半旧的粉红衣衫，一双樱色的绣花鞋半穿半拖，半截凝脂也似的小脚丫露出鞋子，嫩藕般的脚踝处却系了一串精巧银铃，做成荼靡花瓣，远处闻来，竟如仙乐细细，若有还无。女孩双眼微合，竟似睡了。而她的腿上，一只雪白的猫儿也是半醒半寐。熏风轻佛，小人儿与小猫儿，竟都落了一身的花瓣，远望去，整个人竟如荼靡花瓣砌成。
　　凝之不觉痴住，一双脚竟不觉轻轻向秋千走去。
　　忽听比扑一声，竟是碰断了一段蔷薇的枯枝，猫儿最是警醒，猛然一惊，一弹而起。小人儿却是不防，骤然变故，似从美梦中惊来，被猫儿一挣一弹，绣鞋滑落，握秋千的手儿一松，身子猛然后仰，却是要摔落秋千。
　　凝之不假思索，微微一纵，左手轻勾，落地时，已对上一双剪水双眸。小女孩竟似惊的说不出话来，灵润美目看定凝之。凝之不觉有些羞惭，待要放下她，却忽发现女孩双足赤裸如雪，一双绣鞋已滑落在秋千下。和刚才的远看不同，她的小脚指节透明也似，隐隐泛着玉色，脚指甲上竟涂着鲜红的凤仙花汁，触目的红色让凝之心中一荡，不觉右手轻托起她的小脚，纤足不盈一握，轻触却是柔腻入骨。
　　女孩仿佛恍过神来，轻吟一声。凝之顿时脸红如醉，忙捡起绣鞋来，为女孩轻轻穿上。
　　刚一穿上，未极遐思，女孩便如猫儿般轻盈跳落地上，向前跑去。
　　凝之却恍如梦醒：“ 你是哪宫的宫人？服侍的哪位主子？”
　　女孩闻言扭头，却是一笑，灿若荼靡。
　　凝之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歪歪头，似在思量，终未开口，转身没入花丛不见。
　　凝之的右手，一直有着麻酥酥的凉意，仿佛，那女孩的素足仍在手中。而此时，他的手心，静静躺着的，却是那串，荼靡花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