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的遗书》一右

1、第 1 章

　　无情的遗书
　　亲友们：
　　请准许我首次这么称呼你们！展信，还望你们都愉快、无恙！
　　这是我在人世的最后一封信了。给你们，也将是最后一次祝福。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斑斓壮阔的波涌将拥我入怀，我的微笑在波涌的狂欢中亦将永存、永存……
　　别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凡事都讲究个理性、由来的——我只是应该要离开这斑斓繁杂的人世了。当一切都在我的绝望里，便没什么不可弃的了。还有疑团？且勿心燥不安，稍等片刻。什么？啊！我知道你们都有要干的事，没有更多时间听我啰嗦，那先让我说句抱歉，离别了还要耽误各位的时间。但我保证，这是我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对你们啰嗦。时间就是生命，生命亦即金钱。好！好！大不了以后每年清明都不用你们抽空来我墓前数落几句就是了；若还是忙，那自看完这信后你们就把我彻底从记忆里抽取出来就是了。而今科技之发达，我相信，这是很容易办到的事；且我本不在你们记忆的深层，便更无需手术之劳了。
　　生我时，哦，我那应该称之为“父母”的爷娘，感谢你们让我没有你们的记忆。自小的背井离乡，让我懂得存活世上，千万不要强烈依赖他人，并且也没有人可让你深深依赖和信任。
　　也要感谢我的养父母，从小就锻炼我的身心，让我后来无论遇着什么困苦都没有不堪之情。古人早有训导——“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增益其所不能”。我确实在孩童时代就被养父母行以圣人之言。这样的好处是我虽瘦小，面色终日青紫，但一身贱骨头耐打，空胃可挨上两三天依然劈柴、砌砖。最好的是，师父看重我的意志，招我练就三只手。好一段时间，我孝敬师父比其他同门兄弟都来得殷实。当然这样不久我就被迫自断中食四指而后逐出师门——兄弟们的饭碗我不能抢去了哪！
　　流落江湖，我依是处之若然。自小就被人称惯了“野孩子”、“二流子”，甚至有“书生意气”的先生对我哼哼唧唧“做人如此，尚为人，何也”。因此，我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拣垃圾吃，睡狗窝，我，还是活着。这便够了。呵呵，羞耻心？Oh ! No ! Sorry,I don’t know what it is !我还得要感谢社会对我的养育之恩呢！
　　是什么时候，我在觅食的地儿拾到一本书，书名《如何做人》。我当时想啊，这作者真是白痴，像我这样不就是一种挺好的做人之法了吗？天当被来地当床！不劳也可有得吃，且不用负担什么，何乐而不为？顺便说上一句，我没有上过学，自然没有老师教我认字。我之所以知道书名为“如何做人”，那是一位仁兄告诉我的。他恰巧在我弯腰拣晚餐时经过并随手丢下这本书，还轻哼一声：“如何做人，什么垃圾书啊！”
　　然而这“垃圾书”对我真是至宝啊！我身无外物，空空如也，而今说啥也有了一件“傍身”之物啊！更戏剧性的是，那一天，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从我身旁走过——瞧她打扮，不似有钱人家——一眼便瞄到我身旁的这本书。她对这本书很有兴趣，于是向我借来看，边看边读；而后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是这样，且她不像其他人一样对我避而远之，还给我讲许多书上没有的道理。似乎渐渐地，我知道自己必须改变生活状态了。我，意识到自己要从此开始为人了。
　　然而这并不使我体会到为人的乐趣。其实真该怪那个女孩，让我从混沌中醒来，让我的生活从此变得不再像从前一样潇洒。我开始以自己之前的经历为耻，开始不能忍耐人家的欺骗，开始不能见利而置之不理，开始学会奸诈狡猾，开始……
　　我变成正常的人了！可我的世界不再明净了。其实我从前的生活又哪来的明净呢？人世从来都没有明净的一刻。当我回归正常的时候，我就体会到从前过的那不叫人的生活；而当我现今决心离别人世的时候，我却发觉社会从来不叫人好好活着。
　　再会吧。人总有那么一天在九泉之下相会，就让我先去熟悉环境，然后敬候各位亲友的到来。我会想念你们的，虽然你们可能怀着秦始皇一样的心思希望永远不会有奔赴九泉之日。不过，别做梦咯。梦总有醒来的一天，醒来就是结束，当然也是另一个开始。况且我是多么思念你们啊（除了那个女孩）……
　　好了，也难得你们有此心机听我在这里胡言疯语，真是感激不尽！去吧，该忙什么的就去忙什么吧。波涌，在水一方，声声召唤着我。但别忘了，我的亲友们，它们也在亲切地召唤着你们。要知道。我们还是“亲友”哪！
　　你们的无情绝书
　　没有纪元的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