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孽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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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亲眼看到，若不是他跟我说了句“好久不见，妞儿”，若不是我的胳膊被自己掐出了个红印儿生疼生疼，我一定以为自己和这个人的重逢是在做梦，而且是顶级噩梦。
在我面前的这位玉树临风的衣冠禽兽赵同学，是我悲惨的童年的缔造者。在小学六年级他转走之前，我的天空里乌云密布阴风阵阵。他的存在，抢走了我的阳光我的雨露，严重影响到我这祖国花朵未来栋梁的成长。
虽然我很不想理他，但是我妈的铁爪牢牢地制服了我。
我不情不愿地说：“好久不见。赵……赵那个啥？”
“赵彧。就是小学时住咱家对过儿的那个……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记性。”妈妈一边打着小脸一边埋怨我。这能怪我吗？他名字里那字儿我这辈子就没在别处见过。
“哦。”我点头，“赵彧，你好。”
“好了，你们好好聊，我过去跟强子妈聊哈哈儿。”妈拍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看着老妈的背影渐行渐远，我脸色一变：“赵或，你妈了屁，你装啥子装？”
“呦，妞儿。不装逼了，继续啊。爷怀念你那乖乖的兔儿爷样儿。”赵彧挑起嘴角看我，我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咋不说四川话咯？”
“小学就去了北京。呆了这么多年四川话只能听不能说了。不过北京贯口学得倒还可以。”
此时此刻，我的内心油然升起一种使命感：四川话和京骂的历史交锋就在我的面前，为了我的故乡，我一定要赢得这场胜利。
“哦，你等我准备一下。”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诸如“把老子热毛老捞起砖头焊到你娃娃脑括镐头”等骂人词汇以及“玩不尽的格，丧不尽的德”等四川格言温习了一遍。深呼一口气，回头看赵彧，他正一脸玩味的表情看着我。
“妞儿，没想到这么多年来你还是这么有喜感。”
你眼睛瞎了，这是喜感嘛？这是气魄！气魄！还有老子是纯爷们儿！小时候虽然不幸地被想生闺女的老娘打扮得跟个女孩子似的，由着你乱叫了几年“妞儿”，但不表示老子不会反抗的。
“恭喜你高考高中啊。既然你快要去北京了，还是好好儿学学普通话，别老是一副方言加□□挂着，不遭人待见。”
我酝酿了半天的四川话就这么生生被噎了回去。
普通话，好，老子就告诉你什么叫作不普通的普通话。恶心人必备佳品，今天你能听到算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于是俺一手叉腰，一手翘起兰花指，羞射道：“赵哥，讨厌啦，老叫人家外号神马的，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哎~”
语毕，老子任他满头黑线，挺胸收腹，翘臀扭腰，傲娇地转身找同学去也。
高考中榜，第一志愿，大喜之日，衰神突现。
我发现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诗人的天赋。
赵彧，赵或，赵乱码，赵王八蛋，赵龟儿子。真是好久没见了，而且这一见将我多年积累下来的对他的怀念感伤一举击碎。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对于他的记忆，永远停留在我俩带着一帮孩子被一帮家长举着织毛衣针、擀面杖、鸡毛掸子等一系列柱形长条物体追着打。
四岁，我家搬家，遇到了当时已成了孩子王的赵彧同学。赵彧同学看到穿着白色雪纺纱裙的老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直接亲上来，然后被老子打飞。之后战火一发不可收拾，最终结束于他喊我“妞儿”、我成为孩子帮派的二把手。
五岁，他开始指使我赚钱好买游戏币。我俩套好了词，就说我把小明的小汽车弄坏了，要赔人家十块钱。没想到那王八蛋临时叛变了，我被一顿好打。
六岁，为了报复，我将一盆洗脚水泼到了楼下的他头上。我又被一顿好打。
七岁，上了小学，同班，统一了战线。我俩上学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趁中午大家回家吃饭的功夫把全班的铅笔尖掰断，下午将我俩的转笔刀有偿出售。有人打了小报告，不用说，请家长。
八岁，我俩开始玩些更劲爆的，比如在猪圈里扔鞭炮。只见大年三十的晚上所有家长都在抓猪。那年的除夕我们看了一晚上动画片而非春晚，十分过瘾，虽然第二天屁股被打得疼得坐不了。
九岁，我们决定去做一些有意义的而非纯娱乐的事情。于是偷了老师的家长的自行车去卖废铁，开始几次还有人买。后来有人发现不对劲报告了学校。好家伙，全校批斗。
十岁，我俩对爱情开了些窍。于是我抓了一矿泉水瓶儿的蜘蛛送给班花小红，赵彧做了一首诸如“啊，蜘蛛，你织出的网，牢牢网住她的心”之类的肉麻情诗附在瓶上。小红当场哭了。我认为应该是被那首诗恶心哭了，赵彧抵死不认。
十一岁，我向班花小红表白了，小红说她喜欢赵彧。我为这事开始不理他。
那时我憋着劲儿不跟他说话，结果他也生气了不理我。后来他去了北京，临别之际我还是不说话，就是偷偷瞄他几下。亏我还给他制造机会道歉，那龟儿子居然一眼都没看我，就这么走了。
后来我们又搬了家。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一晃七年。
回忆完毕，伤感崩坏，画面请闪回当前。
今天为了庆祝高考顺利，我家邀请了我所有的亲戚所有的同学所有的老师来东方花园酒店吃饭。碰到了同样高考完回老家的赵彧。我家的欢欣喜悦与他家的富丽堂皇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我市最高档的这家酒店，然后果然不幸地遇到。
瞧他和我妈聊得那热火劲，不知情的肯定以为他们俩是母子，我才是打酱油的。老娘那张脸笑得跟朵老菊花一样，恰似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春。我无聊地跑到阴暗的角落里跟强子玩儿，默默忍受这被忽视。
“远哥，那不是赵彧吗？还是那么帅啊。”强子一直跟我同一个学校，他对赵彧的崇拜那叫五体投地。虽然不想承认，但那家伙的号召力确实比我高那么一点点。
“就他那种帅，也就顶多是我妈那种类型的菜，切！那是师奶杀手，你远哥我才是全民偶像。”我表示轻蔑向赵彧方向斜睨。
“远哥。”
“嗯？”赵彧好像冲我笑了一下。笑屁啊，斜睨功率加大。
“你祖宗忍者神龟吧？”
“强子啊，还想活吗？啊？”我眯眼转回视线，对上那张大饼脸，“你祖宗才忍者神龟！你全家忍者神龟！你跟那龟儿子赵彧算直系亲属吧你们。老子就是比你家赵哥帅，你还别不承认。当年咱小学的班花李小红不就拜倒在了老子的大裤衩子下。你那是什么眼神，把你那鼠目寸光给老子收回去！当年那叫一地动山摇，干柴烈火，轰轰烈烈，要不是我柳下惠附身坐怀不乱那可是会添人口的大事情。你翻什么白眼，我说的是事实。虽然当时我们年龄还小，暂时无法将制造人口付诸实施，但起码还是有发生的可能的吧。喂，你看哪儿呢？哎！咦？赵彧？！”
我相信此时强子那见鬼的星星眼和我惊悚的忐忑必然形成了鲜明对比，不然他笑得不至于如此灿烂瘆人、灿若星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和强子打了个招呼，然后强子很自动地消失。强子，你太不像话了。身为二十一世纪革命好青年，你怎么能被敌人一个招呼就扇走、留下我一个人面临生死抉择呢。
那个风流倜傥只稍逊于我的男人靠过来站我旁边，而我时刻准备携手上没吃完的葱花饼和我家的钥匙潜逃。
“妞儿，这几年如何？”
我望天花板撇嘴。
他无视我的无视，轻笑一下：“你还记得当年你刚搬到我家对面的时候不？我们在楼下打仗捣蛋，你就一个人坐在边上玩沙子也不出声。老实说，那画面特别招人心疼。”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大哥，您口气能别这么沧桑吗？我不跟你们玩是被我妈所迫强装女生呢，何况那天我还穿着裙子玩个屁啊。虽然我没有跟你们玩，可是我在沙堆里用尽了全部的精神力量画着圈圈强烈地诅咒着你们手里的棍子最好插到菊花里去。
“看到你时，你真的，嗯，很特别。不像男生那么顽劣，也不像女生娇气聒噪。”
切，老子一直这么特立独行。心不在焉神游中，挖鼻装呆傻。
“当时我特想对你好，可又不知道怎么办，于是一急，就犯了回二。”
对，你妈的不仅对我态度恶劣，还夺走了我的初吻，噩梦啊。摇头咋舌。
“后来我发现我眼睛瞎了才心疼你，你整个人只能用四个字形容——表里不一。长得白白净净明眸善睐挺秀气的，脑子里全他妈是坏水儿。调皮捣蛋，除了恶作剧啥也不会，就知道抄我的作业。最可恨的是有时候就连抄都要抄错。”
咦？
咦咦咦？！
你不是在跟我套近乎吗？
你怎么不赞美我了？
我立刻回神，迅速反击。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小时候干的那些装孙子的事儿你自己明白。明明应该是你臭名昭著，却每次都让我给你背黑锅。你扪心自问哪次不是你唱黑脸我唱白脸。你忠义传千古，我恶名臭万年。凭什么每次处罚抄古文我都要比你多抄十遍，每次咱俩捅的篓子全楼都只听见我一个人被打得哭爹喊娘的，每次上台都是你奥数作文书法美术获了什么奖去领奖我去挨批斗。你说，凭什么呀！”
这一通话说下来，我都禁不住要抹泪唱《窦娥冤》了。这日子过的，含辛茹苦，惨不忍睹。
那厢一阵寂静。
突然，他“噗”地一声笑出来。（此处虽然作者认为应该用“噗嗤”，但我认为这个拟声词更适合发声器官，生动形象，栩栩如生。这里的“噗”充分展现了我国文化的博大精深和我用字的考究与推敲。）
他犹自笑着，我冷眼旁观。蓦然之间，一只温暖的手盖在我头顶轻轻揉了揉。我抬眼，看到他眼底眉梢的笑意，温暖如春，好看得让我羡慕嫉妒恨。
“总算开口了……不跟我置气了？”
看着他那可以称得上是宠溺的笑容，我有了一个恐怖的感觉。
坑爹啊，这他妈一定是本耽美小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孽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