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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长木之战 一席欢 ...


  •   一席欢宴过后,长木久也和公西玄夜两个老人携臂而坐,细说古往今来的奇人异事、神术绝隐,端的是奇瑰莫测,把鼎室里几十个孩子听得个个眼睛溜圆。
      四千年的历史何其之久?五大陆的秘府奇人何其之多?二老只是顺手拈来,这掌故就说了大半夜,而且仅开了一个头。
      此刻,采石真人道:“说起来,这过去四千多年的奇人虽多,始终比不过那一位轩辕真人。他最奇。嗯,简直是奇到顶点了。”
      长木久也抚须大笑道:“哈哈哈,世人都说我们的轩辕祖师如何如何之了不起,我看却未必,他是一点都不了不起啊,哈哈哈……”
      二老的这番对答把孩子们弄得楞了。
      采石真人也笑:“说出来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轩辕真人竟是一个连菜刀都拿不起来的穷酸书生!而且,最要命的是,这家伙好色无比,四处拈花惹草,留下了无数风流债,若非他那三个侍从,估计死过一万次也不止了。”
      长木久也笑道:“他还美其名曰为华夏延血脉,哈哈哈……”
      采石真人笑了片刻,面色稍定,道:“这世间事往往不能一时定论,有的即使过了几千年也无法评说其人其事。轩辕真人遍访五片大陆的奇瑰绝密之所,综览百家,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苦书生创出三宗隐术,开古今之先河。据说,他那三个侍从,也就是后世隐绝灭三宗的宗主,是他出门时在路上随便遇到的三个人,而后来他游历四方为他的巨著《三宗典》准备素材时,竟是以此三人为蓝本,依才而就。祖师之神伟,无人可出其右。”
      长木久也缓缓点头,道:“轩辕祖师好色也罢,风流也罢,那些和他有过瓜葛的女子身后人多出英才却是不争的事实。同时,也是这一奇人,其身子虽嬴弱,举刀无气,竖掌无华,却成功带领我们的先祖催散天空的黑云,将阳光引下来,从而结束了不知延续多久的大黑暗时代。”
      采石真人道:“自那之后,隐术三宗百花齐放,逐渐发展成今日的百多支流,巍为壮观。而人类,不管是真人类也好,普通人类也好,再一次屹立于世。那些在大黑暗时代奴役人类的仿人及妖魔鬼怪被压缩逼退,现如今它们盘踞在十三个狭小的土地上,再不如先前那般肆虐。这,也就是十三血域的由来。”
      “奴役人类?怎个奴役法?”长木家的一个孩子问道。
      采石真人面色一黯,叹道:“说来简直惨不忍睹,在大黑暗时代,人类就是被它们圈养的动物……”
      “做牛做马吗?”
      “做牛做马?如果仅此就好了。人类是它们养在圈里的食物啊。”
      气氛瞬时冷凝起来。
      赤心武眼里冒火,道:“真人,您是说,那时的人类是它们养在圈里的食物?!”
      “是啊,”采石真人幽幽道,“往事不堪回首,我们的祖先不知经过了什么样的艰苦挣扎才活过大黑暗时代,那是连地狱都自叹不如的黑暗日子啊。在人们的记忆里依稀还有大黑暗之前的辉煌文明,可那也只是些影子而已,多半都在那个时代里被磨灭了。”
      砰!赤心武一拳重击在地板上,眼里怒光如炽。
      “也正因为这些血淋淋的记忆,”长木久也道,“我们人类和十三血域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那是凝缩在骨血里的,无论时光过去多久都抹不掉!”他侧头看采石真人,苦笑道:“这次为了对付剑山居士,你们请出血幽皇恐怕是很难过吧?”
      采石真人眼神一厉,道:“难过是有些,可也由不得他不出来!那天我们四十余人齐聚幽冥血域,他若不动我们当日就灭了那里!况且,他也害怕剑山居士找上门来,哼。”
      赤心武怒道:“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为什么找他帮忙?”
      长木久也叹道:“血幽皇是夜魔皇族的头领。他们对生物的气息极其敏感,若说起寻人,灵相居士羽化之后,非他们这些妖魔鬼怪不可。”
      旁边耿流皇插话道:“族长,不是说每个大些的城市都有卦师,找一个来问不就成了?”
      采石真人道:“我们这些人多少都会些卜卦算术,只是这剑山居士神奥非常,行止间极契易理,普通的卦相都显不出他的原形,世间那些不入流的卦师更不用提……噢,想起一件事。”
      他目光灼灼,望向长木久也:“我来这里的路上,附近的村庄皆空,连昭乌那么大的城,里面的人也快走没了。据说是一个有名的卦师预测月末时候这周边将有大灾……老树,看你族人个个面色紧张,不会是冲着你们来的吧?”
      长木久也含笑不语。
      采石真人掐指片刻,展眉笑道:“好家伙!你这老朽木噶瘩,这么好玩的事竟然不告诉我,好在我留下来了。”
      长木久也面容一苦,道:“我哪有时间告诉你这事。另外,你可别用好玩来形容。”
      赤心武愣愣地问道:“我说族长,您一直瞒着我们到啥时候?到底是啥事啊?”
      采石真人答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这老树虽然强到极限,连我都怕他七八分,可他偏偏有一个弱点……哎我说,那年给你留下的印象看来挺深刻的哦,哈哈……”后半句是对长木久也说的。
      “亏你还笑得出来!”长木久也不忿道。
      “到底是啥事啊?”赤心武有些急了。
      采石真人:“有一大群……”他把手臂张开得很大,“一大群小蚂蚁,要来掘这颗老树的根,你说,可怕不?”
      旁边耿流皇眉头一凛,忽然想起来,这春天已经来了颇长一段时光,山庄周围的坡路草棵间竟没有发现过一只蚂蚁。他还为此事琢磨过很久。
      赤心武愕然看着采石真人张大的手臂,道:“一大群?多大?”
      “也不是很大,”采石真人估量着,“如果它们全钻出地面的话,和昭乌城的覆盖范围差不多。”
      耿流皇等几个少年被唬了一大跳,昭乌那么大的一群蚂蚁?
      旁边长木家族的少年都低下头去。
      “说起来,”采石真人道,“两百多年前的那一次蚁群来袭,也有两个这么大的孩子在长木助阵。历史难道要重演?”
      “重演?”长木久也冷笑几声,看了看赤心武,又看了看三生鼎里的凛清风,“只怕这次,它们是有来无回了!”
      耿流皇心中一动,道:“可问真人,两百年前的,是否天玄、尘劫两位真人?”
      采石真人笑呵呵道:“是他们两个,但那时他俩和你们一样不过十五六岁,还没有天玄和尘劫这两个号。那一场大战可真是惊天地动鬼神,老夫给错过了,好不后悔!”
      长木久也冷眼瞧着他:“你这家伙也有童心?倒也是,凡和天玄子有关的你都分外热心。这次你来恐怕是看这两个孩子,而不是你所说的来看望我老人家吧?”
      采石真人哈哈大笑,模样甚是得意,把长木久也气得直吹胡子。
      ※  ※  ※
      三月十四。
      大风天,尘土弥漫,从西北而来。
      巴布躲在屋檐下,远远望着耿流皇一人独立崖顶,大风散其长发,舞其衣袂。
      那已经不是一个孩子。
      几个月来,长木族长亲自给这三个少年调配吃穿住行,尤其在这个吃字上下足了功夫。几个少年以赤心武长得最快,几乎重了十几斤,体格更显彪悍。耿流皇也壮了许多,肩膀背部的肌肉虽赶不上赤心武,却也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不容小觑。
      每晚,长木族人都会端来特配的药水给少年们洗浴,每日三餐也各有不同的药汤吃下,加之日夜不停的修炼,这些孩子无论体魄心志都是突飞猛进。
      本来真人类的少年就比普通人类早熟得多,十多岁心志已开,十四五时则接近普通人二十余,已是成人。所差的,只是历世的经验。
      长木久也授他们诵读金刚经,显然大有助益,短短不足百天内,他们三个神情间已趋圆熟,连赤心武那么暴躁的都渐渐敛去了火气,相处时不再那么毛糙。而耿流皇,神形内敛,气息纯而不杂,已现大家风范。
      这让巴布非常开心,比他自己的进步都开心。这几个月由赤心武代替原来的凛清风陪他修炼,每天也享受少年们同样的待遇,药汤吃着,药水泡着,体内八部龙图中的一部已现端倪,指掌腿骨常有燥热,恐怕自己的变身也快出来了。
      他真希望这样的日子长下去,再长下去。
      一个身影顶风跃上山冈,背上背着个大袋子,不知装着何物。
      崖顶的耿流皇一跃身迎了上去,打开那人的袋子看了半晌,似是说了句什么,放那人上山了。这已经是巴布今日看到的第八个人。
      这几日山庄的紧张气氛渐渐浓了起来,人们都忙忙碌碌地不知在准备什么,长木久也七八天不见踪影,池静被那位玄天宗主拉着到了后山,除了每天三遍给凛清风的诵经外,连饭也是送过去的。赤心武自己加紧了修炼,和他的陪练则暂时搁下,说是容后再补。
      耿流皇则每天在山庄四周转来转去,并吩咐庄里的人下山置来各样奇异的材料,比如银粉、河沙之类,也不知做何用处。
      倒是他落得悠闲,诵诵经之外就是跟在耿流皇后面,希望什么时候用得着他。可惜,耿流皇从来不给他机会,让他很是郁闷。
      “巴布!”远处耿流皇遥遥招手。
      终于来了!巴布心喜,跑了上去。
      大风里耿流皇长发飞舞,衣衫簌簌声响。他身边放着一堆两尺长、腕口粗细的大铁钉。
      “看你这阵子闲得慌,帮我一个忙吧。”耿流皇指着这些铁钉,“把这些铁钉插到下面的崖上,二十丈间隔布成天字阵。”
      崖顶的风很大,探首望下去,忽悠忽悠的,足有百丈。
      巴布热血一凉,胆怯道:“少爷,插这干啥?我看庄子周围插满了这玩意……”
      耿流皇笑骂道:“让你□□就插,要不我把你当成钉插上去。”
      巴布嘿嘿干笑,抱起几颗铁钉,御风而下。
      崖顶耿流皇喊声下来:“要打得深些,最多露头半尺……”
      “知道啦!”巴布停身虚空,咧着嘴向下瞧了瞧,身子一哆嗦差点摔下去。
      “我的娘哎。”巴布问候了他的母亲,扔出铁钉,一手结印诵出真言。
      砰砰响中,铁钉嵌入岩壁,溅出许多碎石。大铁钉直末至顶。
      他没想到自己的风之力竟有如此火候,不禁呆住了。
      他想到,这碗口粗的大铁钉都能打入坚硬的石壁,若是换了细小些的铁屑钢针,岂非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我巴布也能有今日的一天呢,倘若将这门隐术熟练运用,日后风光起来,岂非想吃鸭子就吃鸭子,想吃鹅时就吃鹅?
      嘿,嘿嘿……想到得意处,巴布不禁笑出声来。
      “靠!巴布,你在搞什么?”崖顶耿流皇听了一声响后,就久等不见动静,此刻探头一看,这小子满脸□□,不知在发什么神经,不禁大为光火。
      巴布大叫一声差点摔下去。
      也怪不得他,长木家族是素食的,饭菜虽丰盛却难见荤腥,巴布的馋虫早就养得很肥了。
      “我做,我做还不成嘛。”巴布急忙喊道,移形换位到了二十丈外,运力将第二颗铁钉打入石壁。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巴布终于将三十六颗铁钉依次钉入石崖,布成天字方阵。
      他扑通坐倒在崖顶,大口喘气道:“我说少爷,累死我了!”
      耿流皇含笑看着他,道:“巴布。”
      “嗯?”巴布抬头。耿流皇看了他半晌,缓缓转头望向远方乌蒙蒙的天空,平静的脸庞上略有一丝激动。
      “少爷,你要说啥?”
      “巴布,当初把你从迷阵中救出来的时候,你还是个连走路都有些拐的笨妖怪。可现在,你的风之力已经运用纯熟,甚至能和心武拼上数十招。这世事的变化真是让人难以预料……”
      巴布心中一颤,喃喃道:“武少爷是让着我的,若他全力施为,我连一招都走不过。”
      耿流皇放下感慨,低头看他道:“错了!心武到后来已经用上八分力……这是心武亲口对我说的。”
      巴布惊喜抬头:“真的?武少爷真的这么说?”
      “当然是真的!”耿流皇面容一肃,“你体内的灵禽之血和你的元神共融千年,已经化和无间,现在做到这样的地步仅是小成。日后强大起来,加上我独角兽一族的血脉,等闲大妖怪都不是你的对手。”
      巴布欣喜若狂,跳将起来,大笑着手脚挥舞不知天地何物。
      耿流皇笑着道:“巴布,知道你方才将铁钉打入石壁的力量是什么吗?”
      巴布停下来,道:“不是风之力吗?”
      耿流皇摇头:“不是啊。你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领悟了金之力的操控。如果说心武的金之力是外家,你这就是内家,比他还要高上一筹呢。”
      巴布喉头滚动,拍着狂跳的胸脯道:“我的好少爷,什么叫内家什么叫外家,巴布还不懂。你只管告诉巴布,现在我有的是什么?”
      耿流皇一笑,手心窜出雷芒,地下的一根铁钉被吸着悬浮上来。
      “我靠雷芒也可以催动这根铁钉,但你就不同。你是直接催动铁钉本身那么做的……换一个角度说,心武炼金,是以身为金。你炼金,却是以金为身。懂吗?”
      巴布茫然摇头。
      耿流皇撇下铁钉,笑道:“你的气性特殊,熔风、雷于一体,又有八部龙图之助,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奇遇。嗯,我们的日子长着,也不急于一时……这样,下一段的陪练就由我来吧。”
      说罢转身上山去了。
      巴布愣愣地呆立在大风里,到耿流皇的身影快要消失时,才叫了一声,俯身抱起剩余的几根铁钉,纵身追上去了。
      崖顶的风越来越大了,渐渐起了股腥潮的味道。
      ※  ※  ※
      接近主殿的时候,赤心武正从殿里匆忙出来,脸上气色凝重。耿流皇叫巴布把几颗铁钉送到后堂去,自己则拉过赤心武到一边说话。
      赤心武欲言又止。
      耿流皇笑笑,道:“先不说你的事。我有件喜讯告诉你。”
      赤心武眉头一展,道:“他奶奶的,这几天不顺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现在终于有件好事了。快告诉我,让我也高兴高兴。”
      耿流皇低低道:“我一直不明白巴布的角为什么分叉,现在稍微有些懂了!”
      赤心武:“哦?”
      “巴布悟出了金之力,”耿流皇道,“而且还是内家的!”
      “内家的?!”赤心武双目大睁,“好小子!”
      “巴布吃下去的那只鸭子,恐怕不是普通的转灵禽!那养鸭的老人可能也不是普通人。巴布这分叉之角定有极大的奥妙……”耿流皇嘘了一口气,“你要帮我圆谎。我告诉巴布说,你在陪练时用上了八分力而他能支撑几十招……”
      “我没有那样啊?”
      “笨啊你,所以要帮我圆谎嘛。巴布这家伙不知受过什么挫折,对人对己都不甚热心。若不激励他,让他自己尝到努力奋斗而致进步的乐趣,可能一辈子懒散下去,旁人怎么逼他都没用。”
      “这倒有些道理……不管怎么说,能悟出金之力,而且还是内家的,这在世上都是罕见的!不错,是个好消息!”赤心武击掌道。
      耿流皇顿了片刻,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道:“现在轮到你了。你来说说,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让你如此挠头?”
      赤心武眉间的喜色瞬间消去,恨恨道:“奶奶的,能有什么事,还不是那群死蚂蚁!据族里的探子回报,此次蚁群中近乎一半是北荒的沙蚁,个头虽小,若群起攻之,连钢铁也能咬成粉末。我们的结界再强也抵不住它们的来回噬咬。”
      耿流皇眉头一拧,道:“不好!沙蚁的繁殖力极强,若钻进一只来,很快就能繁殖出一大窝!它们是冲着长木家族的灵根来的。”
      “烦心事还不止这一桩呢。”赤心武脸色铁青,“今天连番收到了两个坏消息。其一,战力最强的族长今晨突然宣布闭关,据族人讲,他三百年一期的劫关提前来临了。而后,采石真人在接近中午的时候收到消息,中原地带出现了剑山居士的踪迹,他老人家也不得不放下这边的事,匆忙赶过去了。唉,这一仗可如何个打法!”
      耿流皇被这几句话说得心乱如麻,他勉力道:“长木家族尚有两千多人,虽然三十四长老不能现身作战,这些老老小小该能支撑一阵吧?这可是长木家族啊!”
      “问题不在这里!”赤心武恨声道,“这些蚂蚁是长木家族的天然克星,长生气只能使它们越长越肥!换做它物,给它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来作祟!”
      耿流皇低下头去。
      赤心武接着道:“现在清风正在复原的紧要关头,不知何时能醒来。诺大一个山庄,只有我们两个可以一战。一旦恶蚁铺天盖地而来,唉……”言语间极其焦虑。
      这样下去可要不得。
      耿流皇缓缓抬头,眼里精芒四射:“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连阎王老子也敢砍几刀的赤心武,这时竟然害怕了吗?”
      赤心武一怔,眼眉立了起来。本来他的心情就不怎么好,此刻已现怒色。
      耿流皇不依不饶地盯着他,缓缓道:“你并非是担心自己,而是在担心清风,担心香香,担心庄里的数千老小!殊不知,一字落臼,即着痕迹,你是在把自己往陷阱里推!”
      赤心武不服道:“这尘世,一旦踏入就有万千缠丝,谁不是作茧自缚?”
      耿流皇没有答他,却诵道:“佛告文殊师利菩萨,有陀罗尼名金刚心,能令众生一见一闻便得道果……何名金刚心?此心人人本有,个个不无,是诸众生自知自觉本等之心……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本来不生,本来不灭,只因迷悟,而致升沈。何以故!众生常迷不觉,所以永劫堕落。诸佛常觉不迷,所以永成佛道……”
      数日来,赤心武一直在苦思金刚经中的奥义,收效不大。“一切法无我”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字字千均,奥理无穷。仅靠努力是难以悟通的,还需有先天的慧根加之后天的悟性,同时天地易理、各类机缘也不能少上半分。
      虽然暂时卡在这,但佛家的真言对赤心武的影响却与日俱增。若非耿流皇引出这段佛经,赤心武会怎样就难说了。
      听着听着,他的目光渐渐圆融,火气冰销雪逝。
      耿流皇看着赤心武,幽幽道:“日前二老论及道宗倚身剑佛门证心决,小弟翻遍佛经百部,终在一部《金刚果论》中查得此句,立刻有茅塞顿开之感。这里引出经里真言,是因为现今的形势根本不容得一丝恐惧。我们必须振奋精神,背水一战!”
      赤心武默然半晌,也引了句经文答他:“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说着说着,眉角渐渐露出坚毅的神色。
      到了这里,耿流皇苦笑一下道:“说实话,小弟也怕得要死,可这世间之事不就是如此吗,得得失失都由不得我们做主……回想起来,我们并非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呢,哈哈,哈哈哈哈……”
      赤心武狠狠拍了他一记,道:“你小子!”说罢也哈哈大笑出来。
      神形间,已是斗志激昂。
      耿流皇笑吟吟道:“现在怎么办?”
      “哼!还能怎么办?”赤心武铁拳紧握,“它若要来,就让它尝尝东风后人的厉害!”
      耿流皇点头道:“该把看家本事拿出来晾晾了。我东风能称颂天下,位列五隐之一,可不是好对付的!”
      笑声中,两个少年挽臂去了。
      他们方去不久,一个婉约的身影飘入大殿,鼎室里的凛清风也缓缓睁开双目来。
      ※  ※  ※
      长木山庄背山而建。这座山一峰高耸,君临万物,从此处望去,他山低伏,遍野绿枝。只是那腥野的风把一切都盖了层灰色。
      峰顶有数十棵枝干粗大的古树,冠盖招展几乎将整个峰顶都遮住。树与树之间藤萝纠缠,上方的枝叶下方的根茎都紧密接连在一起,难辨你我。其中,一棵数十人合围的巨树在中央处冲天而起,华盖如轮,巍巍然不见边缘。
      耿流皇仰头望着,喃喃道,这恐怕就是长木山庄的保护伞了。从斑驳陆离的树皮看去,这些古树少则几百年,年长的有近千年之久。山顶风大,呼啸刺耳,可是这些铁铸般的大树竟不见丝毫晃动,连叶子都不颤上一颤。
      他又细看,发现这些大树的叶子无一例外的都有些许微黄,似害了病。转念一想,心中了悟。长木久也所说长老们的蓄根估计就是这里,他们几个月前曾和剑山居士遭遇过……不过,耿流皇沉思道,以变身的状态一直站在峰顶,任风吹雨淋霜寒雪打,时间更是长达几百上千年,普通真人光是郁闷也会郁闷死,他们竟能受得住。
      和长木族人相处的时间越久,他就越深地领悟到长木家族的可怕之处,一层一层的,总有揭不开的迷。这次,长木久也偏偏在这关键时节闭关,内里又不知藏着什么玄机。
      一道冷风鼓噪而来,春寒料峭,令耿流皇心中一紧。他暗自道,现在可不是感慨的时候!
      赤心武说得一点不错,诺大一个山庄只有他们两个可以一战。方才虽成功激起赤心武的斗志,可是自己呢?自己本该是几个人中最胆小的一个,现在却阴差阳错来到顶峰主持大局。昭乌城那么大的一群蚂蚁,中间还有一半是穷凶极恶的沙蚁?今次一战,是否大家的最后一战呢?呜乎哀哉,苦也,苦也。
      耿流皇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把外袍紧了紧。
      山腰处红影一晃,赤心武风驰电掣而至。长刀楼犁斜肩背在后面,两腋下各夹着一个大布袋。
      耿流皇迎上去,把布袋接下,放在旁边一个早准备好的火行阵上。
      “人员已就位,八个祭风坛也都准备好了!”赤心武拍着身上的尘土。
      耿流皇点头,选了一个平添的地方站定,沉思片刻道:“大长老曾说‘一天星斗,运用只在中央;千瓣莲花,根蒂生于点滴’,又说‘乘气脱气,转祸福于指掌之间;左挨右挨,辨吉凶于毫芒之际’。这是我东风《九宫斩风阵》的精要……希望这次小弟使来,别给长辈们丢脸!”
      赤心武双手插在胸前,道:“放心,这九宫斩风阵的阵法,我们十几个数你掌握得最好,连清风都不如你,你只管大胆做来!”
      耿流皇皱眉道:“我们村之所以被称为东风,就是因为这个阵法,如果我在这里用得不好,岂非连村里的长辈都被外人笑话?演阵的又不是你……”
      赤心武眉头一扬,道:“看你罗里罗嗦的,快点!”
      耿流皇咧咧嘴,开始结印。
      有诗云:
      巅峰劲气演九宫,纵横十五在其中。次将八卦论四节,一气统三为正宗。
      阴阳二脉分顺逆,鼎气三元鬼神惊。次第轮来换一元,遁甲奇门五行风。
      嗡一声轻鸣,一轮虚无缥缈的九宫图在耿流皇身前现形。
      耿流皇手印百结,此刻定于一处。他指尖送出一缕精芒,口中轻喝道:“风兮•归来!”
      喀嚓~~!东西四方各有厉电劈下。稍后片刻,山顶四卷的狂风被抽拉着向外撤去,不断卷绕成一个烈风狂啸的球形风罩。风罩上嵌着一个个黑洞洞的涡旋,四边疾风如刀,拉出数道浅灰的轨迹,又不时有嘶啦嘶啦的幼细电芒在其间左右穿插。
      耿流皇身前的九宫图开始缓缓转动。
      赤心武咧嘴笑道:“还不错嘛,看你小子紧张成那样!”
      耿流皇嘘了一口气,道:“还好,虽离大长老的手段差些距离,对付普通蚂蚁应该足够……斩风阵已开始自动运转,只会越来越强,我们可以腾出手来做其它的事了。”
      抖手抛出一朵烟花讯号。
      片刻,四外各升起一朵烟火,然后有腾腾的浓紫雾气在东西南北升起来。
      赤心武大步走到旁边的那个火行阵前,一拳下击。火力入阵,灵力转动,片刻烈烈的火光燃起,那两个布袋波然裂开,装在里面的深紫色粉末随着火焰飘升上空。
      耿流皇仰头看着,道:“这是我独门密配的药粉,也是第一次用呢。”
      “独门密配?”赤心武哂道,“省省吧。足有五百多斤引雷粉,到时把你累成猴秃子样可别找我诉苦。”
      耿流皇待要反驳,瞥见狭窄的山路上走来一群人。
      “喂,我说心武,你不说庄里的老人和小孩都撤走了吗?”
      长木雪庭扶着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太太走在最前,后面跟着一大群老头老太太!
      赤心武喃喃道:“我哪里会知道,是香香这么对我说的。”
      那群老人似缓实快,几呼吸间已经到了山顶。
      当先的老太太白发如雪,长到几乎拖到脚底,在末尾处用根红绳系住。而她的衣着——全身的大红!红丝绦红内衬红披风红软鞋……连手里拄着的一根枯木仗也是红的!红衣白发相映成辉,极是打眼。
      人影方至,一团灼热至极的气息扑面而来。
      长木雪庭待要给二人介绍,那老太太一把撇开长木雪庭扶着她的手,道:“小伙子们干得好!都说东风的九宫斩风阵是天下一绝,老婆子我今天算是开了眼。来,你俩过来,让老婆子瞧瞧。”
      好犀利的老太太!
      赤耿二人硬着头皮上前,给这位不知何许人也的老人家施礼。
      耿流皇道:“东风晚辈耿流皇,给……给……”
      老太太一顿道:“我倒是忘了介绍自己。老婆子我单姓一个木字,草名梨红,木梨红!今年九百有八十,长木久也是我家老头子!”
      木梨红!长木久也的夫人!九百八十岁!
      九百八十岁,想都不敢想的时间!世上真有寿命这么长的人?
      这是在做梦吗……
      耿流皇脑子被轰得嗡嗡作响,想起许多年前叱咤风云的一个巾帼人物,忙拉着赤心武倒身扣拜。给这样的老人家扣几个头,不冤。
      木梨红安然受了,然后将两个人依次拉起来。看过耿流皇,咂着嘴道,不错,不错的小伙子!再看赤心武时,眼睛变圆:“你就是赤家的孩子?”
      赤心武道:“小子赤心武!”
      “好啊,很好!硬得像块铁,老婆子喜欢!怪不得香香那丫头一天到晚念叨你。”
      赤心武讪讪地挠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木梨红身后的那群老头老太太纷纷走上前来,这摸摸那瞧瞧,见了宝贝一样。
      耿流皇红着脸,道:“老前辈,你们这是……”
      木梨红道:“当然是助阵来了!长木山庄这么大,怎么能让你们两个孩子在这支撑大局。我倒要看看,这两百多年来蚁王华留长了什么出息!”
      这时,山路下一人飞奔上来,遥遥喊道:“报……蚁群进入西方警戒线!”
      声音未落,第二个声音已经传来:“北方蚁群已过了警戒线!”
      如此,当第四个人报南方消息时,木梨红皱眉道:“别报了!这周围几十里的情况我比谁都清楚。”那人如中寒霜,蔫蔫地缩了回去。
      耿流皇在一边讪讪道:“老前辈,那个……那个是我让大家这么做的,嘿嘿……”
      木梨红一怔,然后笑道:“这倒是我老婆子的不是,忘了主局的是你们两个小伙子。嗯,不过也不用报了,周遭的情形我们演给你看!长庚、杯雪……”她一连念出了十个名字。
      应声,十个雪发老人站出来。
      “嗯,”木梨红点头,“你们十个结界吧。”
      八个灵力框先行搭起,连成一个八棱柱面,稍后又有两个灵力框将上下两个方向合起。
      光纹璀璨间,十个面上现出图形。
      耿流皇眼睛睁大:“这就是具灵空间吗……啊!我看见了!”
      赤心武也紧张地仔细观瞧。
      画面里先是成群结队的各类野兽,大到虎豹熊狼狮子野猪,小到野兔野猫老鼠爬虫……大大小小林林总总不知多少只,都在亡命地奔逃着。沸腾的尘土飞扬而起,遮天蔽日。不时有弱小或缓慢的动物被后来者践踏至死,血光飞溅,骨折肉麋,一片鬼哭狼嚎的末日景象。
      惨烈的气氛蔓延出来,将两个少年的心灵紧紧掘住。
      然后才是蚂蚁。
      铺天盖地的蚂蚁。
      如果说有一样东西能形容这种状况的话,那就是海。海浪一样的蚂蚁,一波一波地向前推进着。被最前那道混浊的浪线一碰,草木立刻化为乌有。
      一头狂奔的野猪被赶上,惨嚎着被裹进混浊的蚁流,瞬间四肢布满蚂蚁。一条野狗后脚猛踏它的额头,高高跃起,身子尚在半空,后面的野猪已被蚂蚁困住,滚滚翻涌的蚁群让人几乎呕吐,更可怕的是,这么短暂的刹那野猪倒地的所在已露出一角白骨。
      野狗身子悬空,四周没有可落脚的地方,只得落地。而地上,一股蚁流正弯转过来等着它!
      耿流皇一闭眼,不敢再看。
      赤心武的眼睛却越睁越大,眼里迸出血光。
      扑,野狗落地,踉跄着奔跑几步,迅即被蚁群吞没。海涛般的蚁群稍稍凸起了一个小包,转瞬间平复,继续寻找其它的猎物……
      这眼里的情景,修罗血域也不过如此!
      在画面的上方,还悬浮着一大群飞蚁,黑压压,不知有多少。
      西方如此,东、东南、南、西南……都是如此。
      蚁群四方合围,将众兽向长木山庄驱赶来。九宫斩风阵在山庄本身的结界之外,此刻已经风刀密布。
      跑在最前的猛兽没有丝毫犹豫地跃身冲入风罩里,它们的肉躯如何受得住那般狂风利刃?随着身子一点点冲入斩风阵,肌肤骨肉被一片片地切了开来,碎成肉靡。体格稍硬的,被风罩向上扯动,大多在风罩里停留一时半晌的时光,也纷纷肢离体散,拉出道道血线。
      那四五丈许厚度的斩风罩是它们最后的归宿,是永远无法逾越的壁垒。
      风罩瞬间被染红了。
      耿流皇猛地睁开眼睛,眼里厉芒爆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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