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朗

1、第 1 章 别离

　　自荆州卷入战乱，与岳父分离，月英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脸色永远是青黄，稍走几步便冷汗泠泠，挨到最后，连去院子里坐坐的力气都没了。

　　“等我死了，”她总是这样说，“你得择个能生养的。”
　　“乱讲，”案牍边的诸葛亮头也不抬，“睡吧，亮还有些信要写。”

　　月英知道他手上收到的来自北方的信笺一封接着一封，要求蜀汉举国称藩。

　　那便是诸葛亮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候。自失荆州始，到眼前的风雨如晦，宏图散落支离，除了曹魏的招降信，还有与孙吴的敌对，还有席卷了蜀汉一半领土的叛变，还有创业之君山陵崩后的混乱人事…而在他身边，半生知己魂归九泉，少年英武的将军骤然老去，斗志昂扬的文臣也似乎失了决心。

　　月英在他身边，拖着久病的身体，看看早年设计的独轮车的草样，不断的进行改动——“迟早会有用得上的地方”，同时也帮他整理些对奇门遁甲的构想。

　　“太累了，这么多信，一封一封作复怎么行”月英支起身体，看着他书案上堆满的竹简，柔软而平静的说。

　　诸葛亮回过头来，有些意外——出山十六年，开府也有一阵子了，月英从未对他的事情开过半句口。她从没说过“这样做比较好，”甚至没说过“你歇歇，”她有意把自己的智慧封锁在一张张图纸里面，回避着一切政事。像她一样聪明的人很少，而像她这样克制的，诸葛亮还从未见过。

　　“不如只写一文，宣示内外，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汉的风骨威仪。”她说。
　　“月英——”
　　“这担子你放不下，何必不再多一点坚决，”月英的眼睛里涌起一片晶莹，“两年，给你两年的时间，不用更多，内乱会平定，国家的条理会修复，与孙权会修好，到时你便能腾出手去北伐了。”

　　孔明沉吟片刻：
　　“我便只写一封，作统一答复，可好？”

　　他站起身来，案上几卷刚书毕的帛书被丢进了火炉，火光跳跃，声音低回：
　　“昔在项羽,起不由德......魏不审鉴,今次之矣;免身为幸，戒在子孙。而二三子各以耆艾之齿，承伪指而进书，有若崇、竦称莽之功，亦将偪于元祸苟免者邪！......”

　　他回过头，月英眼中波光闪闪，眉目含笑：好一篇正议。

　　他继续说道，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子桓淫逸，继之以篡。纵使二三子多逞苏、张诡靡之说，奉进欢兜滔天之辞......昔轩辕氏整卒数万，制四方，定海内，况以数十万之众，据正道而临有罪，可得干拟者哉！”

　　——“两年？两年，月英真的相信？”他抱住她的肩，眼睛里混合着复杂的悲伤与希望，承举国之重的诸葛丞相，此刻像个脆弱的孩子。
　　她点点头，笑得苦涩而娇憨。

　　月英知道自己看不到了。她是一盏枯灯，熬尽最后一点力气，陪他挨过最难的一段时光。
　　建兴二年冬天，这就是月英最后的日子了。

　　诸葛亮收拢了她枕边散落的手稿和草样，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他经历过死亡——季常染血的征衣，永安瑟瑟的江风……远一些的，叔父渐渐凉下来的手，父亲一口口呕出的血，母亲苍白平静的脸......他都记得，不愿想起，也不再惧怕，身边人的和自己的死，他都不怕。

　　只是，月英，她随他颠沛流离，伴他殚精竭虑，直到沉疴不起，她给了他所能给的一切，他却拖累了她一生。

　　“孔明...”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她能想见之后无数个漫漫长夜里，案牍边的孤灯缱倦。她隐约看见他的双鬓，她分明认得出每一簇华发是来自哪一个战场。

　　月英觉得身体变轻了，一点点落了下去，落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地方，沿岸雪白的桃花，成片的竹林，躬耕的青年莞尔一笑，那笑容忽然刺痛了她的眼睛。

　　他手中的最后的一缕温暖消失了。

　　月英殁后一年，平南归来的诸葛孔明纳妾。那时，如她所说，汉吴已再度结盟，国家“田畴辟，仓廪实，器械利，蓄积饶。”又一年，妾生子瞻，他一生唯一的骨血，同时诞生的还有他写给刘禅的那篇千载传诵的表文。

　　诸葛亮实在没有很多闲暇去思念月英，偶然看到什么，想起她，很快又被别的念头冲走。
　　后来造木牛流马的时候，他拿出那些草样，见中间夹着一纸信笺，是诸葛亮刚到成都时寄给荆州的妻子，那是他疲惫时的温暖：“政事芜杂，终日忙碌，一梦月英也不可得。只待汉室兴复，还归隆中，你我日日相伴。”

　　有一滴眼泪啪的掉了下来。
　　迟来的眼泪。
　　在失去她的时候，便蕴藏在孔明眼中了。
　　不，早一点，她含泪说给他两年的时候……还可以更早一点，早到他疲倦的憧憬还归故里……可以一直早到隆中那个带露的清晨，他扑了扑身上的土，看着从山路上走下的黄家小姐挽起裙裾趟过浅浅的河流，一阵凉润漫过心田。

　　她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
　　苍老的诸葛孔明伏在案上，难以自持，一种仿佛被抽空的痛，彻骨的孤独，再找不回的温柔，他哭得像个孩子。

　　烛火跳跃，秋风掠过。

　　无可奈何英落去，长夜孤灯独自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