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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章 还汝明珠双泪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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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惜霏的伤势重在调养,眼看问题并不严重,玉尘烟自然不愿意呆在房子里,尤其是外面宴会正自热闹。
她坐在一棵梅树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些贵族子弟之间的玩闹,这时候,宴会已经进行到了后面,南烨国男女大防本就不严,礼教上更接近唐代,热闹之时,罩住贵女们这边的轻纱,不知何时撤了很多,连接两岸的路并不止一条,男女混杂在一起,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处处笑语欢声,如果不是忽如起来的喧闹,这场欢乐应该还会有很久。
那阵噪杂声由远及近而来。正主持宴会的楼昕宇本就耳力灵敏,这时立即变了脸色,遣人去看看。
看没等被派出去的丫鬟从宴会中走出去,就有很多人闯了进来,那些人都是仆役的打扮,一进来匆匆向主人和皇子们行了礼,就直直窜进每张桌案后面找人。
能让楼府的下人乱成这样,恐怕是发生大事了。玉尘烟迅速从树上飘下来,飞速的感到楼昕宇身边。
“怎么回事?”楼昕宇正在问旁边的阿灵,显然今天发生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我去看看。”阿灵离开没多久,就回来了,“鸿胪寺卿胡未清和参将杨尚海遇刺身亡。”
“什么?”楼昕宇猛然起身,下意识看向自己哥哥的方向。
鸿胪寺卿和参将是什么样的官职?玉尘烟不清楚,但是看这位郡主的神色变化,恐怕不会是无名之辈。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之前发生在林中的那场凶杀。那个熟练摆弄尸体的玄衣青年,冷漠的眼神和动作,现在想起,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那个玄衣人,是不是楼家的?玉尘烟同样看向楼御宇。那个坐在皇子旁边的青年,泰然自若的看着席中的杂乱,那几位皇子正招了仆役低语,神色微微慌乱,唯有他独坐其间,清冷从容。
这样的神色,并无暖意,却让人信任并且安心。
楼昕宇的神色明显的镇定下来,低声问旁边的阿灵:“具体是什么情况?”
“胡大人是在胡府附近的一家酒楼中遇刺身亡,最蹊跷的是,没有人知道胡大人不在府中,官差报丧的时候,还被胡夫人已危言耸听为由赶了出去。而杨大人则是昨日出城,连夜未归,被人发现尸体在官道旁的乱草中。他们都被一刀割喉而亡。”
“对了,胡大人的妻子是安国侯府庶出的表小姐。”
楼昕宇一眨眼睛,手撑着下巴,慢悠悠道:“这杀手倒利索。”她略微盘算,忽然冷哼了声,笑道:“死的这两个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谁知道他们死的时候在干什么?不是狗咬狗就是被害人报复来了,死了干净!”
“小姐!”阿灵一板脸,冷然道,“别忘了你在哪儿!”
楼昕宇眨眨眼睛,低着头端端正正的坐着:“我声音这么小,谁能听见还真是见鬼了。”
话虽这样说,但是玉尘烟分明看到她眼中的担忧,显然楼昕宇并非她此时表现出来的轻松。在玉尘烟看来,当官的被人行刺身亡,本身就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瞧,都坐不住了。”楼昕宇离席,此时正有几名贵女快步走来,多谢她的款待,并且满面忧患的向她告别。
这短短的一阵,席上的公子们几乎走了一大半。楼御宇正站在路口向他们一一告别。
“幸好两位大人的孩子小,来不了这里。要不还指不定闹成什么样!”楼昕宇嗤笑,抽空讽刺道,“都巴不得赶紧回去?也不怕路上被人杀了!”
“别院外面各家来得护卫不少。”阿灵讥讽,“咱们的别院哪儿比得上他们自己家里安全?”
“可不是吗?”楼昕宇唇角一挑,神色飞扬,她离席迎上去走近的仕女们,“今天的宴会就到这里结束……”
玉尘烟看着这样的楼昕宇,这是不是她的另一种面貌?
阳光静静的洒下来,河水中飘着无数花瓣,静静流远。不过顷刻,人已散去,桌案上杯盘狼藉,繁华凋零。
十几位仆役簇拥中,楼昕宇慢慢走向楼御宇,落英飘零如雨,洒了众人满肩。清冷的男子满身落花,负手而立,身姿孤孑,说不出的萧瑟苍远。
“哥哥。”楼昕宇低低叫了声,唯恐惊了面前的人。
楼御宇转过身,黑眸中的波澜壮阔,风卷云涌,终归寂寂一片。
···
大概是不想卷入京城中的那摊事,这天夜里,兄妹两个人都没有离开别院。
云惜霏果然在傍晚醒来,用过药后,略微吃了些东西,遣散旁边的丫鬟,将雪梅拉到身边,抚摸着她额上的伤口。
这时候,玉尘烟正拿了本书,缩在一个角落里翻看。黑猫小梨儿从上午后就没了影,不知是不是躲在哪儿乐不思蜀?
她无心理会那对主仆的腻歪,偏偏她们的对话总是飘进耳中。
云惜霏自从醒来后就一直有些恹恹的,此时趴在床上,眉宇间带上了烟云般的清愁。
“小姐,你……你怎么了。”雪梅蹲在床边,慌张的皱着眉,急切间说出的话还是质朴之极。
云惜霏勉强笑了笑,眸光如谭死水:“我连自己也护不了。”
“小姐,是……是她们不好,你别吓我。”看到一向云淡风轻的云惜霏露出这幅神色,雪梅急得快要哭出来。
“我没事。”云惜霏稍稍扭头,木然的眨了下眼睛,“我怎么会有事呢?”
“小姐……”雪梅跪在床边,哀哀叫了一声。
“我还没见到母亲,怎么会有事呢?”这句喃喃低语,雪梅并没有听清,但是玉尘烟却听到了。
她阖上书,侧头看这边的主仆,如果那位颜氏还活着,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女儿这般受苦?恐怕是真的死了吧?
但是云惜霏显然不这样想,或者说母亲是她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出路。
提起母亲,云惜霏的精神明显的振作起来,她握住雪梅的手,问:“你有什么打算?”
雪梅一惊,斩钉截铁道:“我不会离开你的。”
“你一直跟着我受苦,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快快乐乐的过日子。”云惜霏的笑容是真实的,偏生带几分古怪,“以后的事,谁能说的准?”
“有什么说不准的。”这个柔软的丫鬟,瞪大眼,在此时才露出几分悍勇,“就算要分开,必须是我死在你前头。”
这样的情深?玉尘烟弯起膝盖,撑着头,讥嘲的笑笑,冷眼看着接下来的一番深情表白。
这番话,显然让云惜霏很感动,她的头埋在枕头中,手紧紧握住雪梅。
而雪梅目光温柔,另一只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无限的耐心。只要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在软弱的人也会变的不同。
外面北风呼呼,昏黄的灯光下这温馨的一幕,让玉尘烟的眼睛生出一丝涩意。她从来不愿回忆过往,因为那些记忆,太过冰冷虚假,空旷的大房子,仇人一般的父母,阴阳怪气的亲戚,还有那个欺骗了她的男人,这竟然就是她短短的一生!
不知为何,那些深埋在心中的怨恨,在这样的光景下忽然变淡,世间芸芸众生,谁没有属于自己的苦衷?只要还有希望。这一刻,玉尘烟真心的希望,让这对彼此偎依的主仆,找出一条生路来。
“雪梅姐,你姓沈吧?”云惜霏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提这做什么!”雪梅身子一僵,猛然抽回手。
“对不起!”云惜霏有些迟疑,“沈娘的恩情,我一直记着。要不是沈娘执意留下照顾我,你父亲又怎么会抛弃你们母女?你只比我大一岁,我却抢了你母亲。你自小无父无母,年岁大了,又来照顾我,我欠你的……”
“不要说了。”雪梅捂住脸,泪潸然而下,“我母亲说过,要不是颜夫人,我们一家早死光了,父亲狼心狗肺,我们却不能不知廉耻。”
“沈叔找过你吧?”云惜霏淡淡开口。
雪梅咬着牙,急急道:“我不会离开的,你别想赶我走。大不了我发誓,我……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这句话出口,她身子一颤,似脱了力般。
这世间的孩子,有谁不渴慕父爱呢?云惜霏垂下眼睛,羽扇一样的睫毛,遮住她眼中的神色,却遮不住她微红的眼睛,但终究无泪。
她缓了口气,低声道:“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当年虽然抛弃你们,终究没有绝情,他在偷偷的接济你,我都知道。我只是希望,如果……如果我出了事,你……你就回家吧!”
“不!不会的!小姐,我……我再去求郡主!”
“楼将军不在京城,郡主也只是身份高些罢了。我毕竟姓云……”云惜霏嘴唇颤抖,终于狠下心,“如果发生什么事,你……你只会是我的累赘!”!
雪梅一愣,面色苍白却决然:“就算是累赘,我也要陪着小姐。”
“你!冥顽不灵!”云惜霏发了狠劲,手猛然一推,“你……你给我出去!”
雪梅从地上爬起来,衣衫不整,恍恍惚惚开门出去。
这次的事情,虽然是云惜影先挑的事,但是落了安国侯府的名声,云惜霏岂会有好日子过?她不可能赖在静安王府一辈子,只怕以后会活的更艰难。她三叔又不管事,那些承诺,更像是画出的空病。
玉尘烟怜悯的看着病床上孱弱的少女,雾般的眸子,仍然闪着执拗的光芒。她还未满十五,这个岁数,还是个孩子呀。
门吱呀一声打开,玉尘烟顺声看去,竟然是雪梅缓步走了进来,她双眼红肿,脸上犹然留有泪痕,却端着盆热水,走向了云惜霏。
而云惜霏眼睛一亮,慢慢浮出笑容。
但愿她们不要辜负彼此!玉尘烟提起书,一飘上了屋顶,天地辽阔,苍穹星斗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