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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布谷布谷 一些事,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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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楚汐卿站在墓地,面对着方雅妍微笑的脸,弯腰轻轻把一束百合放在她面前。
一年来,每次想起那人眼底深深的悲伤,心中便隐隐作痛。这个时候她总是会来方雅妍的墓前跟她说说话,她一直认为这些话只有方雅妍听得懂。虽然她搞不清自己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如此固执。
从第一次在病房门口见到沈奕凡,心里便莫名悸动。
彼时,沈奕凡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单,朝她这个方向走来,速度并不快,只是自己刚刚可以下床走动,看着她向自己走过来,脚底便像灌了铅般无法挪动,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沈奕凡把自己撞了一个趔趄。
楚汐卿捂着胸口,站立不稳的往后倒,发现撞到人的沈奕凡伸手去扶,恰被楚汐卿看见她手里的“死亡证明”,不由心里一颤,幽幽看着沈奕凡。沈奕凡发觉对方在看自己,抬眼打量楚汐卿,一身蓝白相间的病人服,因大病初愈,刚刚又被撞倒在地,脸色一遍惨白,一只手捂着胸口。沈奕凡的脑中忽然晃过雅妍病重时的神情,心被重锤猛砸,稳住楚汐卿,问了她在哪间病房,小心翼翼搀着她,慢慢朝病房走。
楚汐卿的单人病房,只一位特护在给楚汐卿铺床。看见楚汐卿被人搀着进来,急忙上前询问,楚汐卿向上扯了扯嘴角,叫她放心。
沈奕凡扶着她躺在整洁的床上。只叫她好好养病,便转身离开了病房。病房里来苏尔的味道让她阵阵反胃。
楚汐卿看沈奕凡往门口走,下意识的张开口想要留她,既不认识人家,又没什么理由,忽而又觉自己实在可笑。
她的手还捂着胸口,阵阵抽痛。刚刚那一撞其实没什么力道。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一切正常。可心口传来的痛感又如此真实。似乎隐隐有一丝微妙的东西在心间游走,让楚汐卿心生迷惑。
之前,楚汐卿从未因什么人或事而心有动容。二十几年,一直因为自己身子不好,不能承受过大刺激,家里人又都把自己护庇得严严实实。万事不用她费心,没什么大悲大喜,也没为那些整日缠绕身边的各色男人动过情。或者说,这二十年来她活得像一个不知喜乐的人偶。可却在见了沈奕凡后,心中生了异样。这让她觉得不可思议。起初她以为是从前自己怕受不了刺激,不敢对任何人流露过多的情感。可术后这一年仍旧有不少男人对她献殷勤,整颗却心波澜不惊,死水一般。或许,时间代表不了什么,只是没有碰到命中的那个人。
一年里,她不会主动去想沈奕凡,只在有人提到与她移植的心脏有关的事时,才会想起这个人,心就跟着毫无征兆的猛跳一下。她一直怀疑,这颗心脏的主人,是不是曾与这人有太过浓烈的爱恨牵扯,才会如此不依不饶。
所以,渐渐地,在这种没来由的异样出现时,她都会去墓地看方雅妍,对她说这些没有常理可依毫无逻辑的心事。
这样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无意中,便和这个从未见过也不可能再见的人有了一种不可言喻的情谊,像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雅妍,一年前的今天,算是初见。第一次来看你,就是因为那个人手里撰着你的死亡证明,猜想会在这里看到她。如今,你在天堂定然安好。只是我的疑惑不知那人愿不愿来给我解。她留了电话,却一直没有音信。是我不该对她如此有信心,相信她会找来?还是发生了什么事?可一年的时间,再难缠的事也该处理完了。还是,我应该放下?”楚汐卿侧坐在墓碑前,幽幽地对方雅妍说着心事。未曾注意后面一双清冷的眼睛在盯着她。
沈奕凡两天前从泸沽湖回来,在家休整一天。第二天一大早,就到墓地来看望离别了整整一年的雅妍。却有人比她先到。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可她在脑子里搜寻了好几圈,实在想不起这人是谁。
眼前女子转过身,停顿了几秒,然后缓缓向她走过来,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女子在离她半步的距离向她伸出手,“楚汐卿”。
沈奕凡握着她的手狠狠抖了一下。这个女人比一年前初见时有了光彩,不再苍白,却透着一股淡雅的气息。她留下的一串号码无数次出现在沈奕凡的脑中,好几回已经拿起电话按了那串数字,就是没有勇气拨通。她搞不清自己是在期待什么,抑或是害怕什么。所以,她把这个人封存起来,不碰,也不想。本就只淡淡见过一面,时间拉长,渐渐便忘了叫楚汐卿的女子长着怎样一张脸,是美艳动人,还是清秀淡雅,已然模糊不清。
如今再见算不上惊讶,但多少有些意外。甚至,心底有一丝欣喜。“沈奕凡”握着她的手有温热的触感。楚汐卿对她微笑,“我记得。”沈奕凡放开她的手,嘴唇翕动欲言又止,眼神黯淡,朝着墓碑走过去。
在与沈奕凡擦肩而过的瞬间,楚汐卿突然开口,“我在旁边等你,一起吃个饭吧?”
“好,我去跟雅妍说说话,你等我一下。”沈奕凡停在她身边回应。其实她一早也是没吃东西从床上爬起来就出门的。她怕再晚些会遇到方家父母,时隔一年虽然很多事都会被冲淡,可毕竟心里的疤,还在。一些事,可以回避,就不要重提。再忆心伤,何必呢?
楚汐卿站在一边,看着沈奕凡坐在墓碑前无限依恋地抚摸着墓碑上的相片,心就不自觉地揪拧到一起,就是这莫名其妙毫无情感却深刻疼痛的感觉,趁其不备就窜上来咬你两口,放在谁身上都是一件头疼心焦的事儿。眼不见为净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她转身不看那满脸落寞的人,走到百米开外只看得见人影的地方,等着。
这人黯然伤神的样子,看也是无心照顾自己穿衣吃饭的主儿。看见人还发愣,居然忘性这么好。要是不说,恐怕牙根想不起她楚汐卿这么一号人。如果这次再不见了踪影,恐怕以后更难再见。只为听个故事,就要等一年,太不划算,且这还是别人的故事,即便可能和自己有一星半点的关联,也不应该牺牲掉太多的大好时光。这前二十几年都没敢蹦,不能跳,现在好不容易被家人批准行动自由,偶尔还能旅个游,观个景,可不想就这么在一个人身上都耗掉。所以,主动把事情的原委赶早套出来才是正题。
总之,这回不能再让她从眼皮子底下溜走。至于吃饭也确实不只是借口,因为前一天晚上就想着明天是方雅妍的祭日,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两次碰见沈奕凡的情景,再加上自己揪心挠肺的纠结,几乎一夜没有睡。第二天天一亮,就开车奔着墓地呼啸而来,想趁早把苦水倒给躺在这里的罪魁。又在路旁等花店开门,站在墓地时,已经饿得头昏眼花,身子发虚。
约莫过了半小时,沈奕凡终于抬头搜索站在远处的人影,朝着楚汐卿的方向来。两人一起进了车,找地儿吃这早不早中不中的饭。
杯中黑褐色液体飘着浓郁芳香,阳光斜斜地散落在餐厅靠窗的桌面上,顺带也照着闲散品茶聊天的人身上阵阵温暖。
楚汐卿逆光坐着,脸上细小的茸毛清晰可见。她吃东西的动作略显缓慢,东西送到嘴边,轻咬一口,放回餐盘,再细细咀嚼。沈奕凡从没见过有人饿着时还吃得这么优雅。她盘里的两块三明治早已进肚,连带旁边的一杯蓝山也没了踪影。再看楚汐卿这边只咬了两口,咖啡倒是被她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得见了底。
不是楚汐卿不饿,而是心心念念了一年的谜底就在眼前,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难道要对对面吃饱坐直的女人说,“我一见到你就心跳不止,能否请教原由?”还是问,“你和死了一年的我的救命恩人神交好友有什么爱恨情仇?”刚才只提了一句墓园旁边的鲜花店,就弄得她拧眉皱鼻,自己揪心扭肺,这会儿再往伤口上撒把盐,煎炒翻炸定不会好过。所以憋憋屈屈在脑袋里对峙半天,竟弄得没半点心情咽饭。
最后,还是被在对面坐了半天实在受不了她这优雅吃法的沈奕凡一句,“你慢慢吃,中午就不要再吃啦!”给拉回神来。本来是想发表点抗议来着,却不知怎么冒出这么一句半揶揄半关心的话来。算了,左右自己现在有时间,又填饱了肚子,随便在哪都是一样。
楚汐卿抬头看了眼一脸真诚的沈奕凡,再看看侧面墙壁的挂钟,十点四十,是不用吃了。可是自己牙根什么都没吃进去,只灌了一肚子水。终于,放弃了和手里三明治奋战的念头,找了个不轻不重的话题,开口问沈奕凡,“号码丢了么?”沈奕凡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问一年前给自己的电话号。“没有,不过出去了一段时间,前天才回来。所以一直没有打电话。”电话一直记在她脑子里,不敢碰。
“你的身体怎么样?”不论真心还是假意,好歹要问问。站在人道的立场,她希望没有排斥,可以让一个生命鲜活跳跃,充满光华;按着私心,那颗爱过自己的心还在跳动,却进了另一副胸腔换了陌生的容颜。这样的事实,太过不堪。虽然时间滑过一年,但那份凄然仍旧萦绕心间。
“很好,每天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沈奕凡挑眉看她,指指楚汐卿面前剩下的东西,意思说这也算能吃么?楚汐卿瘪瘪嘴,“这里的东西不好吃。”还能怎么说。“有机会让你尝尝好吃的。”她笑。
楚汐卿这些年在家,这个不准那个不行,就做饭还勉强算是不费体力,闲来无事可以鼓捣两下,几经折腾,也就有了一手好厨艺。不过人在最初兴趣浓厚时愿意折腾,可一旦有了资本就不愿多碰,没到她为人妻母逼上梁山的时候,一般不会去沾那油腥。既然她这么说了,对沈奕凡的印象就不是一般的好。心虽然会为她跳,却不是因了浓烈的感情。毕竟,她才刚开始认识她。
楚汐卿低头含笑,沈奕凡嘿嘿傻乐。气氛刚刚好,艾佳却不知死活的打来电话,唧唧歪歪叫嚷着沈奕凡没有向她通报自己回来的事实,唠叨半天就是不肯挂电话,沈奕凡连哄带劝,最后以答应一小时后让她见着活人为结案陈词。
不知那边是谁打来电话,让她有这么好的耐心去劝慰。挂断电话就要走了吗?这回不知又要什么时候见面了。楚汐卿自顾想着,没去注意沈奕凡起身结账,顺便要了纸笔。
沈奕凡折返回来,递给她一张纸条,写着自己的名字和电话。楚汐卿接过递来的纸条轻笑出声,这是干嘛?两人回到了没有手机的年代,还是怎么着,这会儿又流行起飞鸿传情了么?楚汐卿盯着她看,等她的下文。“你的电话我记得。这是我的。虽然晚了一年,不过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找到我。”嗯,这话多少让楚汐卿安了点心。
两人出来,楚汐卿开车送沈奕凡到艾佳家楼下。再折返回家。
一个小时后,楚汐卿把自己放倒在床上,大脑晃进α波。手里捏着沈奕凡留下的纸条,歪歪扭扭的字,看起来和她的年龄十分不符。不过再蹩脚的东西,只要是和她有关,那颗不听话的心还是会蹦跶得堪比百米跨栏。甚至,楚汐卿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去搞搞心理学,或者适当地跟这个不知主人是谁的小东西好好交流一下。可学术研究的难处在于开篇不知从哪下嘴,同理,她也不知哪条路通正门。唯一的一点联系,就是这串干瘪的数字。好吧,好吧,可以打个电话,但要有一个正大光明冠冕堂皇的借口。借口,亦是个十分头疼的课题……
这边沈奕凡被艾佳折磨了半天,终于回到家。屋子里静得能跟自己的小心脏对话。她不知道这会儿有人想对话却张不开嘴。对她来说今天似乎完成了一项艰巨的史前任务。虽然她这个小卒子当的十分不地道,但好歹是做了,即便是在物是人非的哀嚎和顿生怜悯之心的十分矛盾近似扭曲的心态下。潜意识里,她认为有义务关心或者照顾一下那个体弱的女子。至于这个意识是谁通过何种方式如何灌输给她的,却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