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未央》deepbluesea

1、忘记要多久

　　初秋的天气，满世界的雨，透着浅浅的凉意，一丝一缕渗进人心里来，城市的天空笼罩着阴阴湿湿的灰，街道的两边，法国梧桐绿油油的大叶子漏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有种神奇的力量，让人在大白天也可以昏昏欲睡。
　　卫欢颜蜷在橱窗的一角，看着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雨水闪着金光一点一点落在玻璃窗上，然后，慢慢的滑落下来，像是透明的脸，留下一行没有温度的泪水。
　　雨季漫长而无聊，就像是人生，总需要太多忍耐太多沉默。
　　突然之间，开始想念北方的天空，干燥睛朗的九月，树叶已经开始落下来，风一吹，像细碎的阳光一片片翻卷着起舞，安静的辗转、回旋，然后落地，仿佛是舞者在做最后的谢幕。
　　那个人，就是在那样的九月里说要分开。
　　到现在，只要在人群中看到相似的背影，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要追上去看一眼，明明知道那不会是他，但也还是忍不住。
　　想他的嘴唇温暖而柔软，想他俯低下的眉头，微笑的眼角。
　　想问问他，为什么，说不爱就不爱了？
　　他们之间，总是他说了算，就连分手也是。
　　爱情，像场海啸，泥足深陷的那一个总是会比较吃亏。
　　就算和他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只要想想他的样子，卫欢颜还是会觉得痛，心脏一抽一抽的纠成一团，非要大力吸气，才能平复那种伤痛。
　　开始只是想走走看看，所以只带了身份证和随身衣服，唯一的旅行包里到有半包是食物和整套床单，那也是因为他吃不惯外面的东西，睡觉时总要铺上家里的床单。
　　真奇怪，就连这样有洁癖的人，也还是会爱上外面的女人。
　　她还记得那是座名叫凤凰的小镇，旅馆里简陋的单人床睡上去会吱吱响，房梁上有大片大片的蜘蛛网，电视机只能当做广播用，她躺在自家代来的水蓝色床单上，眼泪哗啦啦流下来。
　　就是在那一夜，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只用了一块五毛钱的邮资，结束了她的婚姻。
　　恐怕就连他也想不到先离开的那个是她吧？
　　于是，她在远离北方的天空下呼吸，开一家小小的蛋糕店，试着一寸寸收回记忆，也有不错的男人同她约会，一起去平潭看海，遇到节日，就会有烟花在海上的夜空开放。
　　有几次，她以为自己很快活，可是，那也仅仅是几乎而已。
　　她当然会忘记他，只不过，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店里的客人多半是些嘻嘻哈哈的小姑娘，要不就是甜腻腻的小情侣，偶尔也会有单纯稚嫩的少年来光顾，指名要店里招牌蛋糕——告白的心。
　　小小的心型蛋糕，洒着好看的抹茶粉，写上要告白的话，送到心上人手里，告白多半会成功，这是小麦的创意。
　　麦田，是店里唯一的店员，英俊的阳光少年，亚麻色短发，纯白运动衫，笑起来极像天使，在卫欢颜偷懒的时候，他会替她打扫房间……
　　卫欢颜？和我的名字一样，都是很快乐的名字哟？
　　第一次来见工，他就这样没大没小。
　　可是为什么呢？她扬扬眉。
　　他咧起嘴来笑，牙齿雪白……
　　那是因为，念我们名字的时候，都是需要扯起来嘴角来啊！
　　真是个孩子啊。卫欢颜在心里感叹，但还是忍不住喜欢上他的笑容，有这样可爱的笑容，应该是可以把一切阴霾都一扫而光的吧？
　　她曾经后悔过，不应该就这样轻易被打动，因为从那天开始，小麦一直坚持连名代姓的叫她卫欢颜，让她这个老板好没有面子。
　　小麦？你怎么想来到这里呢？
　　因为很想知道一个蛋糕店为什么要叫“夏至未央”这样奇怪的名字。
　　那你又为什么要留下来呢？
　　因为要是没有我的话，谁来帮你换瓦斯呢？而且，卫欢颜做的蛋糕还真是很好吃呢。
　　就是这个原因吧？小麦换瓦斯和吃蛋糕的身手还真是一样敏捷呢。
　　所以现在，作为吃免费蛋糕的代价，卫欢颜心满意足的蜷在沙发上看风景的时候，小麦就在店里跑来跑去的洗地板。
　　当他跑过来，往她手里的水杯注满热水，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座北方的城市，阳光晴好，岁月恬静……
　　她突然阴郁下来的的表情吓了他一跳。
　　喂！
　　小麦的手指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探探她的额头。
　　她用力吸气，转过脸，头抵在玻璃窗上，沉默的看向窗外。
　　小麦？你很闲吗？那就去找你的女朋友吧！
　　小麦的声音突然有点悲伤……
　　我没有女朋友！
　　哦。
　　我说我没有女朋友！
　　他加强了语气……
　　那就出去找点事情做吧。
　　卫欢颜喃喃的说。
　　小麦走出门去，很大力的掼上门，像是在生什么人的气一样。
　　真是孩子气。
　　雨还在下，深深浅浅的响个不停，直到窝在沙发上的卫欢颜，迷迷糊糊的跌进梦乡里去。
　　“卫欢颜！”
　　小麦推开门，浑身湿漉漉，手里拎着一罐热腾腾的馄饨，看到熟睡的卫欢颜，声音骤然升高……
　　“店里没人，你就这样睡着了，如果有人闯进来怎么办？”
　　他大步走到沙发前，直接把她拽起来。
　　“唔？”
　　卫欢颜挠挠头，眼眸里全是迷迷蒙蒙的水汽，她仰起脸来看着他的脸，半晌才搞清楚状况。
　　“怕什么呢？反正店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有人想要就给他们吧，我都不在乎，你为什么要在乎？”
　　在暗淡的光线下，小麦垂落在额前的发梢滴落下小小水珠，眼睛却亮的惊人。
　　“哦……”
　　“是我忘记了，我的老板可是个很大方的人呢？”
　　他放开手，重重地坐下来。
　　“真的不在乎的话，放弃以后就不要后悔吧。”
　　什么意思？
　　卫欢颜诧异的看着面无表情的少年……
　　窗外的灯光透过树影照进来，在少年的脸上投下些微阴影，令他的轮廓变得深邃而沉静，完全不像是这个年龄该有的表情，在她的印象中，十九岁应该是贪吃贪睡，只顾及个人感受的年纪吧。
　　她微笑着叹一口气……
　　“会付你工资的。”
　　她拨拨他湿乱的头发……
　　“就算是店面被搬光了，我也还是会付你工资的，所以，你用不着太担心啊。”
　　他却突然站起身，目光犀利的盯着她。
　　“你什么都不知道！卫欢颜，你什么都不知道！”
　　唔？
　　是青春逆反期的正常表现吗？卫欢颜苦恼的揉揉眉心。
　　距离自己的十九岁中间隔着整整六年光阴，况且，她完全不记得在那一年除了与钟凯文之间的小小口角之外还有什么烦恼。
　　他侧起脸静静看着她苦恼的样子，突然轻轻笑了起来，扬起手来拂去她额前的碎发。
　　“怎么办呢？卫欢颜？我还是没办法把你当做老板看，因为，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笨啊。”
　　“这个店如果没有我，应该很快就会关门大吉了吧？”
　　他自我陶醉的眯起眼睛，头也不回的走掉。
　　她坐在黑暗中，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温热的馄饨汤，眼泪默默流下来……
　　是的，她只不过是被抛弃被抹杀的那一个，夜夜做着跌落深渊的恶梦，无论多憎恨都不能说出来，不断伪装出满不在乎的潇洒模样，竭尽全力保持那连摸都摸不到的自尊心。
　　其实她忍的好辛苦。
　　难道，连小麦也看出来了吗？
　　第二天居然是难得的好天气，当小麦扯开窗帘时，卫欢颜正站在柜台后准备姜汁汽水，大把阳光突然闯进来，令她不由自主的眯起眼睛来，本来就肿肿的眼睛因为受了光线的刺激，又酸又痛，好像又有泪水在伺机涌动。
　　小麦身上只穿着白色背心和军绿色长裤，宽阔的肩膀在阳光下闪着暗哑的微光，几缕亚麻色的卷发垂下来，不听话的挡住额头，眼睛闪闪发亮，笑眯眯的看着她……
　　“卫欢颜，你好像睡的不好哟？”
　　他为难的挠挠头。
　　“这样吧，我来准备今天的卖品，你去补一觉好不好？我可是因为有美丽的老板娘才心甘情愿受剥削的。”
　　他走到柜台边，俯下头来打量着她。
　　她的身上还穿着米白色睡衣，印满□□小熊傻笑的脸，没有穿袜子，光着脚站在木地板上，她一向脂粉不施，脸上干干净净，这个时候更像个孩子，唇色是新鲜的粉红，像极了早晨的花朵。
　　是不是每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身上都有这种要人命的吸引力呢？
　　神差鬼使般，他抬起臂膀圈住她的腰，冰凉的唇轻柔的吻上她的额头。
　　卫欢颜吓了一跳，反射一般丢下手里的搅拌棒，脸上是迷惑的表情，小小的脸染上一片潮红。
　　他就那样直直的看着她，没有一丝回避，眼神比阳光还炙烈，甚至，他还扬起手自然而然的拂去她头顶的飞蝇。
　　“卫欢颜，你教教我吧？怎样去喜欢一个人才不会被讨厌？”
　　他轻轻的说，眼底波光粼粼，氤氲着淡淡的水汽。
　　这个小鬼，居然开这种玩笑！
　　卫欢颜大大后退一步，血管几乎要爆裂，呼吸不由自主的杂乱无章。
　　虽然这种感觉如此微妙激烈，但是，如果对方是个十九岁半的小孩子，那么，这种感觉应该也不会是害羞或是沉湎吧？
　　“麦！田！想要不被人讨厌的话，第一件事就是搞清楚对方是不是合适的人！”
　　她气势汹汹的说，转身向操作间走去，可是没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头：“还有，以后，不许再这样连名代姓的叫我的名字！”
　　马上她就为了这句话后悔到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因为，小麦在身后亲亲热热的说：“好吧，欢颜，你放心去睡吧，这里有我呢。”
　　欢颜欢颜欢颜……
　　从认识到分手一共七年的时间里，钟凯文也是这样叫她。
　　就连最后一次见面，他留下离婚协议书，拿了大包的衣服要出门，看到她也是客客气气的说：“欢颜，我想过了，我们还是分开吧。”
　　她低着头，拼命的咬住嘴唇，手心里捏出大把汗水，直到他走出门，才哽噎着哭出声来。
　　烟火再美，到底还是散了，生命虽然冷清下来，但是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眼下，她的烦恼是小麦，要怎样对待这个执拗热心的年青人，还真是让人头疼啊。
　　中秋节，蛋糕店里的生意也好的不得了，最热销的是蓝莓手卷，星星饼干好像也卖的不错，小麦突发奇想，临时加烤了一笼绿茶口味的团圆酥饼，连那些老爷爷老奶奶们都被吸引来，不但全部卖光，而且还预订出了两天要卖的份数。
　　“小麦，你可以出师了。”
　　卫欢颜“叮”的一声关上收款机，看看空荡荡的陈列柜，笑眯眯的说。
　　“可是，你都还没有教我怎样去爱一个人。”
　　小麦的脸上有苦恼的表情，有点稚气又别扭的叹着气，让人不由放松了警惕。
　　果然，在她没来得及防备的时候，他的手从背后偷偷圈上来……
　　“欢颜，我们去看月亮吧？”
　　“节日的夜晚最怕孤单，如果没有你陪伴的话，我是多么可怜的人，所以，欢颜姐，你是会陪我的对不对？”
　　其实卫欢颜应该才是那个怕孤单的人吧？
　　无论月亮多么明亮，她都还是挣扎在阴影里，在最痛苦的时候，小麦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因为小麦的原故，她才没有时间品味伤痛，如果没有小麦，她恐怕还沉浸在被抛弃的无助惶恐中，连抬起头看向天空的勇气都没有吧？
　　所以当小麦这样说的时候，她心底涌上连自己都查觉不到的喜悦。
　　小麦只是个孩子对不对，虽然他有时候心机深沉，比起同龄人来说要成熟许多，可是，他无邪的笑容和专注明亮的眼神，又让人不知不觉的放下戒心，被吸引着一点点的亲近下去。
　　也许，就是这样一点点的温暖，对她来说，也是弥足珍贵。
　　秋天的海边，海风习习，眺望过去，深暗的海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和繁星的影子一起闪烁明灭。
　　卫欢颜怀里抱着一只瓶红酒，在疾风里打着哆嗦，小麦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衣搭在她肩上，又小心的把衣服拢了拢，裹紧了，然后把她搂进怀里。
　　寂静中卫欢颜可以清晰地听到小麦心脏跳动的声音，他的温暖传递到她身上，在她心里升起淡淡的恐慌。
　　“欢颜姐……”
　　小麦把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双手紧紧的圈着她的腰……
　　“你看出来了吧？我喜欢你。”
　　他呵呵的低笑，停一停，才又继续说下去：“是……多久之前的事呢？好像……连我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呢，刚开始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怎么可以喜欢上欢颜姐呢？可是……”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要让我放弃对欢颜姐的爱，好像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卫欢颜侧仰起头，凝视着他的脸。
　　黑宝石般的眼瞳专注的看向海面，深邃的眼神里似有火焰的闪光，就那样沉静又固执的表情，平白的令人心口一窒。
　　本来天使一般纯净的脸上，却出现这样炙热又疯狂的表情，如果就这样沉湎下去，应该是会代来很多疼痛的吧？
　　她小声的吸着气，慢慢地松开手……
　　“卫欢颜。”
　　他再次圈住她的手，轻轻的叫她的名字，像是在企求她的勇气。
　　海风吹来腥潮的水汽，四下里静悄悄，她和他的心跳在此时如此清晰，仿佛随时会从心□□裂而出。
　　他紧紧揽着她的腰，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被什么东西硌的生疼，许久之后才想起那是怀里抱着的红酒瓶子。
　　到底是冷还是热？他的呼吸灼烧着她的脸，手脚却一片冰凉，似乎已经咯吱吱冻成冰块，一不小心就会裂成碎片。
　　她忍不住发起抖来，在海风里颤栗个不停。
　　热而湿的唇延着她的额头印下来，静静停在她的唇角，停了一会儿，才深深吻下来。
　　他的唇间有微醺的酒香，她几乎醉了，身体抖的更厉害，要不是小麦握着她的腰，她也许会抖成一团也不一定。
　　她这是怎么了？即便是与钟凯文的初吻也没有这样浓烈无措，何况，对方只是个青涩纯良的小小少年？
　　还好，大朵的烟花适时在夜空绽放开，照亮了整片海滩。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仰起脸来看向那璀璨的夜空，卫欢颜这才不着痕迹的从小麦怀里挣脱出来，如释重负般轻轻呼了口气。
　　月亮像巨大的银盘，低低地垂在海面上，一时间花火四溅，在海面上影出波光粼粼。
　　呵呵……
　　小麦，我没有你那样清澈透明的眼睛，也没有大好的寸寸光阴，如果，不小心陷落在你的梦想里，那么，醒来后应该会很疼很疼吧？